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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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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翰林院位於皇城景雁門外的永昌街, 此處是儲才之所,毗鄰國子監,尚書省, 禦史臺等多處吏舍,宰輔重臣,翰林學士, 皆在此處辦公。

因著永昌街附近皆是文臣機構,整條永昌街也沾染了些書香氣,與臨安街動輒鑼鼓喧天的熱鬧相比,永昌街幽靜了許多。

附近皆是一些茶舍, 食肆和書齋,巷子裏住著的也是書香門第,清流之輩。

一輛馬車在翰林院正門停下, 有一青衣男子率先踏出車廂, 隨即牽著一位美貌婦人下馬車。

翰林院門外的侍從認得崔荷, 紛紛低頭行禮。

崔荷輕車熟路, 領著謝翎進了翰林院正門,與他拐過游廊往西邊的院落走去。

今日翰林院與往常無異, 近處院落有奴仆灑掃除塵, 往遠望去,便見諸多學士或在廊下交談, 或在屋內奮筆疾書。

不遠處, 恰好看見幾位中年大臣聚在檐廊下說笑, 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緋衣老臣, 正撫須,笑得春風得意。

隔得太遠, 崔荷聽不真切,但是認得出來,那是鄭太傅。

鄭太傅乃輔弼國君之官,也就是帝師,崔荷當年在尚書房開蒙,師從鄭太傅,只可惜年紀到了,她不能再跟著其他皇子一起學習,只好與其他女子一樣,退出尚書房,去學禮樂之術。

“鄭太傅似是家有喜事。”崔荷扭頭與謝翎小聲嘀咕道。

謝翎人在朝中,自然沒有錯過這件事,於是便對崔荷解釋道:“鄭太傅的孫女將要進東宮了,自然是喜事。”

崔荷驚訝不已,她不過幾日沒看朝報,竟錯過了這麽一件大事,她埋怨地瞪了他一眼:“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告訴我?”

謝翎道:“不過是幾日前的事,很快就會昭告天下,到時你就會知道。”

崔荷好奇問道:“不是關淑寧進東宮嗎?為什麽會是鄭太傅的孫女?”

謝翎只好與她簡明扼要的解釋了一番。

鳳凰神女一事在民間流傳甚廣,竟有人在宮門外血書,求天子順應上天旨意娶鳳凰神女為妻,在朝中大臣的進諫之下,大長公主松了口,只是沒想到口太松了,竟飛進了兩只鳳凰。

松洲一事過後,昌邑侯被大長公主停職查辦,將原屬於昌邑侯的職務分散給了其他官員,昌邑侯被架空,如今僅剩一個爵位在身。

“所以關淑寧還是進宮了。”崔荷有些失望,關淑寧的娘家都失勢了,按照道理來說是不可能再進宮的,但是奈何鳳凰神女一事傳得神乎其技,言官據理力爭要保神女進宮,大長公主只得讓步封她一個昭儀。

謝翎見她愁眉緊鎖,便點撥道:“皇後的地位比妃嬪要高,有人壓著她,她翻不起風浪。”

皇帝年幼,後宮形同虛設,若只娶關淑寧,難保其不會獨掌後宮一人獨大,如果先立後,再納妃,關淑寧怎麽蹦跶也越不過皇後去,而且如今昌邑侯失了勢,關淑寧在後宮的日子也好不到那兒去。

昌邑侯此番為孫女鋪的路怕是走進死胡同了。

崔荷咂摸了一下,隱約猜到了母親的用意,鄭太傅是母親的人,立鄭太傅的孫女鄭雪恩為後,前朝後宮就盡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原先她還為此事擔憂,沒想到母親這一步竟破解了鳳凰神女的事。

崔荷心情大好,腳步也雀躍了幾分。

書畫院在翰林院府邸的西邊,離開前院熱鬧的主閣後,他們繼續往西邊的書畫院走去。

路過後院特意開辟的半畝方塘,只見方塘水質清澈,邊上有楊柳倒垂,後山嶙峋怪石,層巒疊嶂,皆倒映在湖面之上。

正應了那首詩: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即將跨進院中游廊,卻聽聞廊下有人在說話,崔荷和謝翎對視了一眼,默契的停下腳步,不再上前。

透過雕花漏窗,清晰看到一白一藍兩道身影,崔荷本不好奇,奈何這聲音著實有些耳熟。

她貼近漏窗,看清楚了站在廊下的二人,許如年一身白衣,而身側的藍袍男子,則是樊素的未婚夫婿齊頌。

齊頌面露難色,哀求懇切道:“許大人,事情並非如此,你且聽我解釋一番。”

許如年因背對著崔荷,看不清楚神情,但他聲音冷淡,態度堅決:“齊大人,你不必與我解釋,我只奉勸你一句,早日取消這門婚事,你不配娶樊素。”

“許大人,我與玉娘是有婚約不假,但我一直在徽北城念書,與玉娘並無感情上的牽扯,且玉娘她早就心有所屬,我與她取消婚約,絕不是因為貪慕榮華富貴,而是想成全玉娘。”

許如年轉過身來,滿臉都是譏諷笑意:“是你成全她,還是她成全你?”

齊頌如遭雷劈,呆楞在當場不知作何反應,不確定許如年到底知道多少,齊頌心裏沒底,只好含糊解釋:“男未婚女未嫁,我並未辜負樊素。我與樊素的婚事,是得了老師首肯的,我早已將娃娃親一事告訴了老師,老師也不曾說些什麽。”

言下之意,就是諷刺許如年手伸得太長了,樊素的祖父都沒有異議,他一個外人憑什麽插手。

“你辜負了玉娘,還妄想娶樊素,這不是辜負,是欺負。”許如年神情愈發冷凝,“我只問你一句,這婚,你是退還是不退?”

齊頌心有不甘,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又怎能輕易放過,玉娘決不能成為他仕途上的絆腳石!

而這個許如年,也不是個善茬,大家雖是同門,但他很清楚許如年跟自己不是同道中人,他此番阻撓,也不知是為了樊閣老,還是為了樊素?

不想與許如年糾纏下去,齊頌拱手道:“許大人若是真心為樊素著想,便不該只揪著我的過錯不放,你可曾想過,若我退親,樊素又該如何自處?許大人請放心,玉娘一事我會處理妥當,就不勞煩許大人掛心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做,先告辭了。”

齊頌轉身離去,待他走後,崔荷和謝翎才從假山後繞出來。

許如年剛跨出游廊,便對上了他們倆個,許如年心中忖度,也不知他們是剛來,還是來了有一會,“真是巧。”

崔荷哼了一聲:“是挺巧的,我問你,為何要逼齊頌取消與樊素的婚事?你做何居心。”

許如年笑道:“你不都聽到了嗎?”

崔荷並不知曉其中來龍去脈,光聽他們遮遮掩掩的對話,只有一頭霧水,“我可什麽都沒聽明白,謝翎,你聽明白了嗎?”

謝翎搖頭:“沒明白。”

許如年睨了崔荷一眼,不由盤算起來,這話若是從他嘴裏遞出去的,樊素只會覺得他放屁,但如果是從崔荷嘴巴裏聽到的,她定能聽進去。

思及此,許如年也不藏著掖著了,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如實相告:“齊頌在徽北有一個未婚妻叫玉娘,為了娶樊素,他與玉娘退了親事。”

崔荷斜眼看了謝翎一眼,不在意的說道:“這有什麽關系,謝翎也定過親,我都沒嫌棄他。”

謝翎:“?”

許如年好笑的瞥了謝翎一眼,苦笑著搖頭道:“可惜齊頌不是謝翎,謝翎是被人退的親,而齊頌卻是主動寫的退婚書,拋棄了一個為他付出全部的女子。”

“此話怎講?”

“齊頌在書院念書時,全靠玉娘替他照顧齊母,操勞家務,為了能讓齊頌專心念書,玉娘拋頭露面在街頭賣包子,掙來的錢全花在齊母和齊頌身上,操勞了數年,轉頭就被人扔掉,你若是玉娘,你作何感想?你若是樊素,可能安心接受?”

崔荷啞口無言,沒想到齊頌竟是過河拆橋之輩,他能拆一座橋,就能拆第二座橋。

不甘心自己的姐妹被壞男人利用,崔荷憤懣不已,說道:“此事決不能成,天下男人千千萬,我一定要給素素找到一個真心疼愛她的,而不是處處想著利用她的。”

許如年見目的已達到,臉上笑意深了許多,與謝翎銳利的目光對上,許如年頗有些心虛,移開了視線。

崔荷喃喃自語道:“素素年紀也不小了,女子十九歲還沒找到婆家,確實少見,我看前面幾個都是文弱書生,不如給她找一個戾氣重一點的武將,謝翎,你看看你認識的將軍裏面有沒有適齡的?”

許如年出言否定道:“不妥,刀劍無眼,武將更危險,難不成你想讓樊素剛成親就守寡嗎?”

崔荷想了想,確實如此:“那就找個文職武將,安全。”

“搞文職的武將幾乎都是從軍中退下來的,不是斷胳膊斷腿就是身患隱疾,不合適。”

崔荷:“……”

謝翎:“……”

多番提議都被許如年否決,崔荷急了,憤慨道:“按照你的標準,天底下就沒有一個男人合適。”

許如年懶懶一笑,唇角揚起:“還有一個。”

“誰啊?”

“我啊。”

——

書畫院。

寧宥正在低頭作畫,聽聞院子外頭有腳步聲傳來,看了眼屋內滴漏,她時間掐得還真是剛剛好。

寧宥擱下畫筆,便有書童遞上熱毛巾給他擦手,忽然之間,他對離開汴梁多了幾分不舍,往常在自己府裏,哪兒有這般待遇,還得是書畫院。

房間四面窗戶大開,照得屋內一片亮堂,忽視撐起的窗牑,內外似是打通了一般,從外窺探或從裏張望,毫無半分阻礙。

這個春暉堂,是趙學士特意給崔荷開設來學畫的,為了幫他們倆避嫌,趙學士可真是煞費苦心。

不過這種被人時刻盯著的生活總算可以結束了。

崔荷正欲提起裙擺跨過門檻,手臂忽然被人托住,她扭頭一看,就見謝翎神色如常,崔荷沒放在心上。

待走進殿門後,謝翎的手忽然從手臂轉移到了她腰上,摟著她帶到了寧宥面前,故作姿態的摟上崔荷的肩膀,朝寧宥淡然一笑,只是眼裏的挑釁意味,藏也藏不住:“寧師兄,我親自送夫人過來與你學藝了。”

寧宥挑眉,嘴角抽了一下,無視謝翎,把目光落到崔荷臉上,問道:“這幾日都畫了幾幅?給我瞧瞧,可有退步?”

跟在他們後面的銀杏提著小簍上前,把筐簍裏的畫都取了出來,崔荷掙脫開謝翎的手臂,走上前來展開一幅幅畫卷給寧宥檢閱。

“這幾日按照師兄之前教的方法試驗了幾幅,就只有這兩幅尚且看得過去,往後仍需勤加練習才行。”

寧宥在這幾幅畫上面逡巡了一會,對比初次見到崔荷勉強能入眼的畫作,如今已有了極大的進步。

把崔荷的幾幅畫都看了一遍,需要修改的不多,面對聰穎的弟子,寧宥從不吝嗇誇獎:“孺子可教也,郡主天賦雖不好,但只需記住,勤能補拙,往後若碰到瓶頸了,不妨來書畫院找趙學士解惑。”

崔荷聽出了點弦外之音,“師兄往後不教我了嗎?”

寧宥將畫卷卷起,解釋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上河圖已經畫完,我也該離開汴梁了。”

崔荷呆楞了許久才接受了這個事實,沒想到這一日來得竟是這般早,還這樣的突然。

“師兄要走了,什麽時候啟程?”

“這幾日回去收拾行李,今日是我教你的最後一課,有些什麽想問的,盡可來問。”

崔荷一時也不知道從何問起,寧宥已經教了她好多東西,她也沒什麽可以討教的,便與他隨意聊了些家常,問他會去什麽地方雲游,將來有些什麽打算,大有拉著寧宥徹夜長談的架勢。

“我差點忘記問了,師兄的十美人可畫好了?這是美人圖的封山之作嗎?若是的話,不知我可有這個榮幸欣賞一下?”

謝翎耳尖微動,坐在玫瑰椅上身形不由繃直,之前聽幾位同僚說起過此畫,有人曾言蕓娘是第十幅美人圖的原身,可也有人說崔荷才是。

寧宥在公主府作的那幅畫他看了,只完成了大半,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幅。

“確實畫好了,只是還沒題字。”寧宥轉身去翻後面的畫缸。

崔荷驚得目瞪口呆,聽聞有人出黃金萬兩要買這第十幅美人圖,原以為他一定小心藏匿於家中,卻沒想到竟這般隨意的放在書畫院的畫缸裏?

轉念一想,放在家裏確實危險,越是無人註意的地方則越是安全。

地上擺滿了卷軸,崔荷撩起裙擺跟上,小心翼翼避開躺在地上的卷軸,隨意拾取地上一副卷軸打開,卻沒想到隨手一拿,竟展開了一副令人拍案叫絕的畫卷。

這畫上的人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她仿佛在攬鏡自照,只是畫中的人眼底藏著的哀愁以及將落未落的淚珠,無端讓人生出了一股憐惜來。

崔荷的心臟砰砰直跳,簡直不敢相信這幅畫是按照她的模樣來作的。

“她比你還美。”正當崔荷全身心沈浸在畫上時,謝翎不知何時到了她的身後,崔荷手一抖,差點將畫卷扔出去,幸好謝翎及時抓住,否則畫卷就要皺了。

“竟被你找著了,我說怎麽找不到,看來你與她有緣。”寧宥聽到聲響後回頭一看,就看到了崔荷舉著那幅畫。

謝翎扶著崔荷起身,接替崔荷的手舉著卷軸欣賞,目光緊緊盯著畫中人,低啞著嗓子問身邊的崔荷:“你為什麽哭了?”

崔荷搖頭,她完全沒有印象,只得解釋道:“大概是師兄隨手亂畫的。”

寧宥走上前來,伸手要拿,謝翎卻避開寧宥的手,問道:“師兄什麽時候替我夫人作的畫?”

“在醉仙樓,郡主可能不記得了,可我當時確實驚為天人,貿然作了畫,還請郡主原諒。”

“原來是你。”

崔荷只去過一次醉仙樓,結合畫像上的線索,崔荷恍然大悟,終於記起來了,原來對面窗戶作畫的人就是寧宥。

崔荷腦袋依舊有些發懵,十美人是寧宥所有畫作中,她最喜歡的,有幸能成為第十位美人,她仍有些不敢置信。

謝翎察覺出他們二人之間藏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一種酸味湧上心頭,崔荷竟與旁人有了他不知道的秘密,這種被排斥在外的感覺令他無端煩躁。

“既然與郡主有緣,送她又何妨?”謝翎冷颼颼的開口道。

“不可!”寧宥斷然拒絕道。

“為何?”謝翎眸色黑沈如冰,就連這兩個字都是帶著冷冽的寒意直沖寧宥而去。

寧宥有些不好意思直言自己想要高價賣出掙點錢,他還想維護一下自己在崔荷眼中的形象。

“哪兒有像你這樣咄咄逼人討要畫的,郡主若是喜歡,我送之前在公主府畫的那幅圖給你,但這幅我得自己留著。”

寧宥要搶回來,謝翎卻異常執著不給:“若我肯出千金購買呢?”

寧宥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黑市裏叫價上萬兩黃金,你就給那麽一點,打發叫花子呢。

“郡主,勞煩……”

崔荷覺得謝翎的行為有些失禮,抓著謝翎的手臂,搖了搖頭,說道:“把畫還給師兄。”

崔荷杏眼狠狠瞪他一眼,警告意味濃重,謝翎忽然嗤笑一聲,舌尖頂在上顎,思考半晌,忽然問道:“寧師兄千金也不肯賣是嗎?”

“不賣。”寧宥沒什麽耐心,伸手奪了回來,這次謝翎沒再跟他搶,寧宥把畫卷好,收了起來,開始下逐客令。

崔荷萬般歉意的與寧宥告辭,牽著謝翎的手,將他帶離翰林院。

上了馬車後,謝翎還是一聲不吭,崔荷主動坐到他身側去,一把抱住他的臂膀,挨了上去,眨了眨眼,面露無辜之意:“你別跟寧宥計較了,寧宥的十美人圖,價格最低的也賣到了兩千兩黃金,你的夫人這麽美,怎麽也得在十美人裏面排個前五吧,你才出一千兩,我在你心裏就這麽不值錢?”

崔荷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晃著他的手臂,聲音柔軟又嬌嗔的說些討好的話,謝翎原本還繃著,但實在抵擋不住崔荷的刻意討好,身子不再繃緊,將她摟進懷中,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無奈道:“你當我氣的是這個?”

“那是哪個?”

謝翎將疑問全盤托出:“醉仙樓,是怎麽回事?他為何會給你畫像,你為什麽哭了?”

崔荷笑了笑,釋然道:“都過去了。”

謝翎擡起她的下巴,盯緊了她的眼睛,十分認真的說道:“我想知道,你和他有事瞞著我的時候,我心裏有些難受。”

謝翎說得很小聲,若不湊近了聽,壓根聽不清楚,那種刻意壓低聲音的喁喁私語,像是在相互交換秘密。

謝翎第一次吐露了自己的心聲,表達心中的不滿,雖然有些矯情,可是說完後,反倒輕松了不少,他想知道答案。

他雖沒說什麽甜言蜜語,但這種直接表達自己想法的淳樸語言,反倒令崔荷心生柔軟。

於是崔荷便把那日的事告訴了他:“那天我去醉仙樓,看見了蕓娘身上掛著我給你的荷包,她撒謊騙我,你也撒謊騙我,我以為你和蕓娘有關系,就……就氣哭了,當時我坐在窗邊,他應該是無意看到的,我只顧著生氣,只知道有個人坐在對面畫畫,卻不知道是誰。”

謝翎愕然,難怪臨行前夜她一直對蕓娘拈酸吃醋,原來癥結在這裏。

心裏的郁氣一掃而空,她和寧宥那點意外相遇,突然變得沒那麽重要了。

馬車從繁華的街頭步入幽靜的巷子,車軲轆踏過青石板發出轂轂聲響,夏日清風從巷頭穿堂而過,卷起馬車上的簾子,帶來了陣陣涼意。

跟在馬車旁的銀杏擡頭打了個哈欠,無意撞見車簾裏的風景,頓時紅了臉,馬上低頭不敢多看。

崔荷坐在謝翎的膝上,雙臂摟著他的肩膀,眸光水潤,唇瓣散著暈紅,那是口脂被暈染開後留下的痕跡,謝翎伸手替她擦拭唇邊被暈染的口脂,目光落到她泛著潤澤水光的唇瓣上,喉結不由滾動了一下,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崔荷紅著臉推開他,說:“夠了,你放我下去吧。”

謝翎並未聽她的話,反而將她擁入懷中,低頭再次親上她的唇,帶著憐愛,淺嘗輒止,只是單純的抱著她,不再有別的動作。

崔荷縮在他懷裏,小臉煞紅,緊緊閉上了眼睛。

車廂裏恢覆了安靜,謝翎擡手揉著她的後頸,像是在撫摸一只寵物一般,手指溫柔輕觸,崔荷趴在他懷裏幾乎要睡過去了。

“阿荷。”

“嗯?”

“教我畫畫吧。”他壓低了嗓子,帶著點沙啞的聲線,緊緊的抓住了崔荷的耳朵。

崔荷懶得動彈,睜開眼小聲問道:“為何突然想學了?”

“想畫你。”

“畫我做什麽?”

“寧宥畫得,我就畫不得?”

他這話帶了點酸味,崔荷噗嗤笑出聲來,摟住他的脖頸,笑著說道:“畫得,就是等你學好了再來畫我,看了寧宥的畫,我都看不進去第二個人的畫了。你說十美圖裏面,我的這幅到底值多少金?”

謝翎笑而不語,只是摟在崔荷腰間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畫終究是死物,而他卻能擁有活著的崔荷,便已勝過寧宥千萬倍。

但這幅畫,絕對不能流入民間,他絕不允許崔荷的畫像落到旁人手裏!更不允許任何人覬覦他的崔荷。

崔荷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崔荷原以為謝翎只是嘴裏說說,卻沒想到他是一心求學,逮著空就要她教,謝翎白日公務繁忙,夜裏回府就拉著她學畫。

崔荷趴在案桌上睡了過去,迷糊中被人抱起放入床榻。

長夜漫漫,崔荷翻了個身,卻摸到了冰冷的床榻,她睜開眼,朝床榻外看去,輕聲喚了謝翎一聲,久久不見人回應,她正欲下榻,就見謝翎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他帶著一身寒氣摟住她,與她一起躺進床榻裏,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安撫她入睡。

崔荷迷糊問道:“你出去了?”

“出去拿點東西。”

“拿什麽?”

“屬於我的東西。”

崔荷也不記得問了什麽,更不記得謝翎說了什麽,躺在熟悉的臂彎裏,她早已沈睡在夢鄉中不知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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