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第57章

崔荷又仔細翻閱了一遍謝翎寄來的信。

他解釋得很清楚, 荷包是許如年撿走後落在醉仙樓的,而他確實去過醉仙樓找蕓娘討要,話語之懇切翔實倒不像是作假, 而且字裏行間也能看出他的急切之意。

崔荷翻來覆去看了許久,但仍有幾分不確定,謝翎和蕓娘一再撒謊, 他們二人的話已不再可信,如今唯有許如年可一探虛實。

崔荷提前派了小廝去打聽許如年的動向,得知他每日下朝後,會去翰林院待半日, 到了晌午就去附近的貢潤茶樓用午膳,午後也許會與同僚小酌,也許會獨自一人出城。

去堵他最好的時機便是他去茶樓的這段時間。

——

又過了幾日, 難得是個艷陽天。

崔荷帶著綠影悄無聲息地去了趟貢潤茶樓。

貢潤茶樓坐落在翰林院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下, 依山傍水而建, 修林茂竹, 曲觴流水,環境清幽寧靜, 不失為歇晌的好去處。

崔荷戴著一頂輕紗帷帽, 踩在布滿青苔的石階上,慢悠悠地往茶樓走去。

“郡主, 那是許公子嗎?”綠影眼尖, 一眼便瞧見了許如年, 他正領著一個姑娘鬼鬼祟祟地往茶樓後門走去。

崔荷撩起輕紗細看,確實是許如年沒錯, 那位粗布麻衣的女子看著面熟,好像是蕓娘, 他們二人竟然認識?崔荷冷笑一聲,挑眉道:“走,咱們跟上去瞧瞧。”

遠離主樓,人跡罕至,風吹竹動,帶來溫柔涼意。

許如年站在茂竹下,神情冷淡,不覆往昔溫柔,他這幾日被蕓娘圍追堵截,早已身心俱疲,開始後悔最初為何要替蕓娘贖身,徒增許多煩惱。

他不好說重話,只得輕嘆一聲道:“蕓娘,既然你已脫離醉仙樓,恢覆自由之身,還來找我做什麽?”

蕓娘面露惶然,淒楚地說道:“許公子,蕓娘若不是走投無路,絕不敢輕易打擾你。離開醉仙樓後,我沒有一技傍身,想要租宅子,不料被人騙光了錢,這幾日你都不知我是如何過來的。”

說罷她開始以帕掩面涕淚連連,許如年一時啞然,只得溫聲安慰道:“之前聽你說在汴梁有幾位姐妹,為何不去找她們?”

蕓娘哭得更傷心了,“都說人心易變,哪怕是昔日姐妹,又有幾個肯接濟我,我在汴梁無親無故,若真走投無路,我尋個護城河,跳進去罷,反正我也了無牽掛。”

許如年最看不得女子傷心落淚,如今見她這般艱難,心生惻隱,他掏出荷包來,將幾錠銀子遞給了蕓娘,說道:“這兒有點錢,你先拿去找個地方落腳,再慢慢想辦法吧。”

“公子你還肯幫我嗎?”蕓娘今日特意打扮過,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只抹了點胭脂在唇上,細看之下竟有幾分楚楚可憐之姿。

她本就生得美,如今泫然欲泣的模樣更招人憐惜,許如年果真心軟了,他嘆了口氣道:“你無親無故,確實可憐,不若我先替你找個宅子住下,再……”

他話音未落,身後便有人輕笑出聲,如銀鈴一般清脆悅耳,許如年回頭,便見一戴著白色帷帽的女子走上前來,她似笑非笑地開口:“許公子可真會憐香惜玉。”

來人身穿竹青色雲煙裙,身段婀娜修長,立在山林間,竟像是從山間走出來的仙女,她撩起薄紗,露出了一張清雅秀麗的芙蓉面,笑盈盈地望著他們二人。

“郡主為何會在這裏?”許如年負手而立,面露驚訝。

“沒什麽,只是來問你一件事罷了。” 崔荷理了理肩上的披帛,瞟了手足無措的蕓娘一眼,垂手而立淺笑著與蕓娘打招呼,“蕓娘也在呀,也省得我再花功夫找你。”

蕓娘以為崔荷要來興師問罪,嚇得冷汗直流,不敢直視崔荷。

崔荷將她的表現看在眼裏,更加篤定她撒謊心虛,隨即看向許如年,不疾不徐地問道:“許如年,我的荷包是你撿到的嗎?”

許如年坦然回答道:“是我撿到的,謝翎沒給你找回來嗎?”

崔荷笑而不語,故意盯著蕓娘看,她這樣沒有言語的壓迫讓蕓娘更惶恐不安。

許如年來回打量她們二人,心中有數了,原以為謝翎從蕓娘手裏討回荷包了,如今看來,應該還在蕓娘手裏,她當真是固執愚鈍。

為了不讓蕓娘得罪郡主,許如年便開口提醒道:“蕓娘,我落在你那兒的荷包是郡主送給侯爺的,你還留著的話趕緊還給郡主吧。”

蕓娘聽他們二人交談的語氣,疏遠又冷淡,半點不似情人,更甚者,她發現自己當初好似誤會了什麽,當即臉色一白,惶惶不可終日。

崔荷將蕓娘瑟縮躲避的模樣盡收眼底,如今一切明了,都是蕓娘從中作梗。

既然蕓娘已經被趕出醉仙樓,她也不必趕盡殺絕,只冷聲解釋道:“不必了,我早就向蕓娘討要回來了,今天來只是問個明白。”

崔荷收回目光,瞥向一旁的許如年,若不是許如年撿走了她的荷包還帶去醉仙樓,會有那麽多事?

蕓娘那點示弱的小招數,她一眼就看穿了,以蕓娘的身份,是絕對不可能嫁給許如年的,許如年的爹最重禮數,若知道許如年養了個青樓女子當外室,說不定會與許如年起爭執。

許如年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實在惹人厭煩,能讓許如年吃癟的事,有一件她便做一件。

於是她柔柔一笑,道:“我要的答案已經得到了,就不打擾二位私會了。許公子可得替蕓娘好好找個地方安置,畢竟她可是因為你才被趕出醉仙樓的。”

蕓娘不敢置信地目送崔荷離去,郡主這是在幫她?

既然郡主給她遞了臺階,她自然得牢牢把握住這樣的機會,蕓娘咬著唇,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崔荷離開茶樓的時候步伐輕快,竹青色的裙擺層疊蕩漾,如波浪一般連綿堆疊。

事情的真相如今已經明朗,確實如謝翎心中所說的那般,連日壓在心頭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崔荷坐在馬車上,釋然地笑出聲來。

綠影跪坐在一旁服侍,看見崔荷笑得眉眼舒展,向來清冷的面龐上也勾起了一個淡淡的弧度。

——

接連數日,崔荷心情甚佳,連帶底下的丫鬟都得了不少賞賜,更是盡心伺候,時時上前恭維郡主討賞。

別的丫鬟都往崔荷面前湊,四個大丫鬟除了銀杏如臨大敵,其餘人都安靜做自己的事。

紅袖近日在研究除疤的膏藥,崔荷額上留了一道淺淺的傷疤,雖不明顯,但崔荷卻十分在意,紅袖翻遍了醫書與典籍,給她做了幾種溫和不刺激的膏藥。

夜裏,紅袖便帶著膏藥進屋為崔荷塗抹。

崔荷沐浴過後,坐在梳妝鏡前,黑發如瀑披於肩頭,她撩開額上碎發,攬鏡自照,幽怨道:“怎麽還不好?下月就要去參加定國公府的探春宴了,若被鐘毓婷那廝看見我額上的傷疤,指不定怎麽笑話我呢。”

鐘毓婷是定國公府的嫡出三小姐,姿容絕艷,與崔荷並稱汴梁二美,二人常常暗中較勁,互相攀比,兩個人一前一後出嫁,嫁的都是汴梁裏的新貴,二人之間的攀比,從自己的容貌轉移到了配偶身上。

這次定國公舉辦的探春宴,正在是在皇宮杏園宴後舉辦的私宴,特意邀請了今年的新科進士,還有王公貴族家眷一道參與,其中意味不言而喻,雲英未嫁的大家閨秀鉚足了勁準備,而像她這樣的朝臣命婦,只能去看個熱鬧罷了。

紅袖蘸了點膏藥,為她塗抹上去,安撫道:“郡主別急,藥效需要時間。”

“藥膏裏加了桃花?”崔荷吸了吸鼻子,聞到了一點桃花香。

紅袖淺笑著道:“郡主鼻子真靈敏,這裏面添加了桃花熬煮出來的花液。”

“還是你手巧,什麽東西落到你手裏都能物盡其用。”崔荷由衷感慨,雨天從泥地裏爬出來的蚯蚓,她都能拿來制成藥材,當真是萬物皆為她所用。

崔荷正和紅袖探討藥材的妙用,銀杏忽然進屋稟報。

“郡主,邱副將求見。”

崔荷一楞,問道:“大半夜的,他來做什麽?”

邱時為避嫌,有事都盡量白日稟報,夜裏來找她,恐有大事,難不成是謝翎出事了?

崔荷連忙起身,紅袖替她披上外袍,二人一道跨出房門往廊下走去。

邱時站在廊下垂首靜候,聽到聲響傳來,連忙躬身行禮。

崔荷著急問道:“邱副將,發生什麽事了?”

邱時面露局促,白日收到侯爺寄來的信,詢問崔荷為何沒有家書傳來,可是半路丟了?他都不知作何回覆,正巧有信差來了,他便連夜過來提醒郡主。

邱時道:“郡主,信差來了,可有家書要給侯爺寄去?想必侯爺收到家書了會很高興的。”

那日從茶樓回來後,崔荷就忙著接手大夫人交代的中饋事宜,一時忙昏了頭,竟把這事給忘了,崔荷頷首示意道:“邱副將在此處稍後,我進屋寫一封。”

她來到書案前坐下,紅袖站在一旁為她磨墨。

崔荷提筆著墨,落筆道,“展信佳,見字如晤。”

筆下一頓,往後卻不知寫什麽好,這是她第一次寫家書,若寫得情意綿綿,又覺得矯情羞赧,還是得寫得正經些。

寫了幾行字,交代了家中近況,半點不提自己的事。

崔荷皺眉抽出信紙揉成一團,太過生硬別扭了,還是換一種寫法。

她咬著筆頭,琢磨了半晌,門外邱時的影子在地上來回晃動,似是在無聲催促她,崔荷思索了片刻,匆匆落墨後,便塞進信封遞給紅袖。

紅袖將書信交付給邱時,邱時滿臉喜悅地拿著信去交差,仔細叮囑了信差幾句,又塞了幾顆碎銀子,信差笑呵呵地接過,珍而重之地收進包裹中,拍了拍沖邱時道:“小將軍放心,我送了那麽多年信,就沒有丟過一次。”

“有勞了,路上小心。”邱時將人送走後,關上宅子後門落上閂,方才安心回虎鶴園休息。

信件在路上走了十來日,總算送到了松洲巡撫衙門裏。

信差初到松洲的時候便察覺有些異樣,街上有許多士兵巡邏,所見行人皆是腳步匆忙,低頭不敢亂看。

整座松洲城流露出了一種異常緊張的氛圍,仿佛戰事來臨,一觸即發。

他在一家茶樓裏吃食,聽到茶樓裏有人在議論今日松洲城外發生的事。

駐紮在松洲城外的士兵因為施行新政,削減糧餉的事大鬧軍營,差點就要鎮壓不住了,但是新來的巡按禦史大人有鐵血手腕,殺了幾個帶頭作亂的士兵以儆效尤,聽聞血濺當場,把所有作亂的士兵都震懾住了。

如今軍營裏算是太平了,但這種太平又能延續到幾時?

糧餉之事若不能好好解決,終究會引起底層士兵的不滿,與時俱增的,除了怒氣還有壓制不住的人心。

信差站在府衙裏,正低頭尋思當中的利害關系,忽聽聞有腳步聲傳來,他連忙擡頭,就見一位身穿銀甲的俊朗將軍朝他走來。

來人身姿挺拔矯健,眉目剛硬冷傲,一身銀甲鐵胄泛著懾人寒光。

走近後,信差看見他的銀甲上竟沾染了飛濺的血漬,血漬未幹,仿佛還帶著餘溫,信差不由聯想到在茶樓裏聽到的那番對話,將軍今天殺人了。

信差縮了縮脖子,眼底滑過驚恐,不敢直視。

將軍的聲音雖低沈冷淡,但語氣卻很溫和,“有勞小哥替我送信。”

“不敢不敢,敢問是巡按禦史謝大人嗎?”

“正是在下。”

信差趕忙從懷裏掏出一封書信,遞給謝翎,說道:“謝大人,這是您的信。”

謝翎含笑接過,順道給他遞了十兩銀子,說道:“有勞小哥去驛站多留一日,謝某或有信還需托你送回。”

“大人言重了,小的先回驛站等候消息了。”信差腳下生風,片刻不敢停留。

待人走後,謝翎臉上冷硬的神色變得溫柔起來,迫不及待打開信箋,本以為能看到崔荷情意滿滿的幾頁衷情,卻不料薄薄的一張紙上,只寫了四個字:為妻已閱。

謝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