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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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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正月十九,雨水。

今日天公不作美,天邊烏雲蔽日,細雨迷蒙,街頭巷尾似是落了一層薄霧輕紗。

臨安街道上行人寥寥無幾,萬人空巷實屬罕見。

臨街商鋪只留了三三兩兩的夥計在店裏看門,有過路行人進店打探緣由,才知道汴梁城裏出了大事。

昌邑侯禦前狀告忠勇侯草菅人命,害死了他的孫子。

茲事體大,大長公主於三日前將此事遞交給了刑部調查,今日三司會審,汴梁城的百姓都跑去看熱鬧呢。

行人匆匆告辭,冒著朦朧細雨,往衙門趕去。

盡管下著雨,衙門外站滿了人,裏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幸有衙役維持秩序才沒被踏破了門檻。

公堂之上坐著主審此案的刑部尚書孔大人,他頭戴烏紗帽、身穿紫色圓領官袍,身後是青天紅日圖,頭頂明鏡高懸匾。

而他身後站著由大長公主指派的內侍主管張公公,結案後他會將此事稟報給大長公主。

原定審理此案的汴梁府尹吳大人則坐在一側隨堂聽審,他看向站在堂前左側的昌邑侯,給他使了個眼色。

昌邑侯的臉色自升堂後便沒有好過,刑部尚書孔大人為人剛正不阿,處事嚴明,此番堂審怕是對他不利,但他人證物證俱全,只要孔大人判案公正,也能還他孫兒一個公道。

想到這裏,昌邑侯的臉色又恢覆了些許。

謝翎站在堂前右側,一身暗青色箭袖束身長袍,玉冠束發,面色冷清肅然,大有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之態。

一聲驚堂木,便開始了三司會審。

原告昌邑侯拱手作拜後,站在堂前高聲列舉謝翎所犯之事:“茲有忠勇侯仗勢欺人,無故毆打我孫兒,致其重傷,再將其拋至護城河淹死,此等兇惡之徒,還望孔大人秉公辦理,將兇手繩之以法。”

“忠勇侯可認罪?”

謝翎面不改色:“我不認罪,此事與我無關,為何要認罪。”

昌邑侯憤然怒視:“謝翎小兒你還敢嘴硬!人證物證俱全,我看你如何抵賴。”

謝翎垂手而立,緘默不言。

他知道昌邑侯說的物證為何物,正是那日崔荷還給他的暗鏢,他也不知那兩枚暗鏢為何會落到昌邑侯手裏,不過這本就不是他的東西,算什麽物證。

“傳召仵作。”

仵作被傳召而至,跪在殿前行禮:“見過大人。”

“本官問你,關衢寧死因為何?”

仵作道:“回大人的話,關公子的死因是溺斃而亡,指縫間有河中淤泥,說明曾在死前做過掙紮,他身上有傷,但都只是些皮肉傷,不足以致命。”

昌邑侯:“正是如此,謝翎他毆打我孫兒後將他推入河中,我孫兒不識水性便淹死在了河裏,沒想到天網恢恢,謝翎作惡後卻意外遺留了自己的物件在現場。”

衙役適時地上了托盤,托盤中放著兩枚菱形暗器,暗器上用紅漆寫了一個“翎”字。

孔大人拿起暗器仔細端詳,問:“忠勇侯作何解釋?”

謝翎道:“這不是我的東西,試問誰會那麽傻在暗器上寫自己的名字,這明顯是栽贓。”

昌邑侯氣得胡子都要歪了:“胡說!這就是你的東西。”

謝翎輕笑一聲,反問:“你怎麽證明是我的?寫了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天底下名字中有翎的人可不在少數。”

“我還有人證!”昌邑侯懶得與他糾纏此理,他一揮手,便有兩個奴仆走上前來。

“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他們跪在堂前自報家門:“草民章肖,草民岑遠,見過大人,我們是公子身邊的侍從。”

“你們有何證據?”

章肖和岑遠對視了一眼,章肖拱手拜道:“上元節那夜,我們與公子一道出門,公子親眼看見忠勇侯對一名女子欲行不軌,還將其拖入巷中,我們公子上前施救,便被他打了一頓,之後公子心情不佳,說要去喝酒,將我們遣走了,定是忠勇侯被打斷了好事心生怨恨,所以暗中埋伏我們公子將其殺害。”

堂下眾人一片嘩然,沒想到忠勇侯竟然幹出此等齷齪事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不都快要與郡主成婚了嗎?怎麽還幹這種糊塗事?”

“肯定是被關衢寧發現了,害怕他捅到郡主那兒去壞了親事,所以才起了殺機。”

“有道理有道理!”

崔荷與樊素戴著面紗站在人群裏,聽到他們這般編排謝翎,心中暗恨,正欲到堂前為謝翎作證,樊素眼疾手快拉住了崔荷的手,低聲勸道:“你可不許出面,清白不要了?”

來時路上,崔荷將事情原委相告,樊素知道,若此時崔荷出面作證,所有人都將知道這件事,雖然她是被欺負的那個,可在百姓的嘴裏,不會有什麽好話。

“可是他們顛倒是非黑白,分明是關衢寧他……”

“且看看再說。”樊素握住她攥緊的拳頭,示意她不要沖動。

崔荷忽然想起那夜碰到的賣貨郎,若是能得他作證,定能洗刷謝翎冤屈,她掙脫開樊素的手,說:“你在這兒看著,我去去就來。”

不過眨眼間崔荷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人群裏,樊素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不遠處站著一對主仆,兩人神情緊張,不過被人撞了一下,頓時草木皆兵。

秦柔攥著帕子,面色慘白,雙手微微顫抖著,望向周遭看戲的群眾,又看向堂下站得筆直的謝翎,她也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

“小姐,我們不要趟這趟渾水了,侯爺他是大長公主的女婿,就算被定罪了也不會死,你一旦說出真相,昌邑侯會對我們趕盡殺絕的。”

“可是……”秦柔也知曉其中利害關系,他們秦家被外放,無權無勢,若是被昌邑侯記恨,一旦走出皇城肯定會橫屍野外。

那夜她撿到了謝翎遺留下來的東西,想要找到他相還,卻不料撞見渾身是傷的關衢寧,他不僅喝醉了酒,還怒氣沖沖。他知道她曾是謝翎的未婚妻,想對她動手,爭執之中她不小心推了關衢寧下水,她與丫鬟慌張地離開了巷子,沒想到第二天就聽聞了關衢寧的死訊。

秦柔抓著丫鬟的手,心神不寧,蓮心為求自保,咬著牙勸道:“小姐,千萬不能出去,咱們就當沒發生這檔子事,您還是別看了,快走吧,今夜我們就要隨老爺離開汴梁城了,小姐不要節外生枝啊。”

蓮心拉著秦柔,擠出了水洩不通的衙門,秦柔看了最後一眼,終於狠下心來走上馬車,與丫鬟一道離開了府衙。

街上有馬車疾馳聲,秦柔掀起簾子,便見樊府的馬車擦肩而過,疾風掀開車簾,也吹起了佳人臉上的面紗,讓秦柔看清楚了她。

郡主來了,謝翎應該會無事吧,秦柔放下車簾,帶著愧疚離開了府衙。

崔荷去朱雀街找昨夜碰到的賣貨郎,可找遍了朱雀街都尋不到他的蹤跡,忖度再三,崔荷不想再浪費時間,便獨自一人又回到了衙門。

若有必要,她可以為謝翎作證。

堂上已經鬧得不可開交,昌邑侯一口咬定是謝翎幹的,謝翎死不松口冷硬駁斥,兩個人提出的證據被推翻不作數,因為沒有人親眼目睹案發經過,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就無法斷案,孔大人感到無比棘手。

“謝大人,本官問你,案發時你究竟在何處,在做什麽,可有人能證明?”

“不知大人所說的案發是指什麽時辰?”

孔大人看了一眼案桌上仵作給的驗屍卷宗,死者死亡時間大致在十五的二更天左右。

“一更你在何處?”

“街上。”

“與何人?”

“我一人。”

“二更天呢?”

“街上。”

“與何人?”

“一人。”

孔大人蓋上卷宗,神情凝重:“那便是沒有人證。”

“有人證。”人群中傳來一聲清脆嬌柔的聲音,眾人朝聲音來源看去,就見一個戴著面紗的女子從人群中翩遷而至,她身穿織金紋繡蝶襖子,月白色的絲織羅裙,挽了個垂髻,鬢間插著素蘭玉簪,面紗遮擋住面容,只餘一雙秋水剪瞳瀲灩動人。

看她身姿纖柔,定是一位絕世美人。

謝翎側首,看著走近的崔荷,不由沈下了臉來,枉他費盡心思替她隱瞞,她怎麽愚蠢到自己撞上來?

“堂下何人,為何以紗遮面?”孔大人看著這名妙齡女子,不由與之前章肖的話聯想在了一起,難怪不肯說自己與誰在一起,若是被人知道婚前與其他女子幽會,那大長公主和郡主的臉要往哪兒擱。

崔荷摘下面紗,孔大人待看清楚崔荷的面容後,半晌說不出話來。

“郡主你與忠勇侯有婚約在身,你的證詞,本官不予接納。”

“若是有我呢。”人群中有冒出了一個人來,許如年背著手,踱步走到堂前,站在謝翎身邊,沖他頷首一笑,“抱歉,費了些時間。”

“還有我!”樊素看見崔荷和許如年出來了,她咬了咬牙,也跟著站出來。

昌邑侯一家看著趕來作證的安陽郡主和許如年,紛紛出言道:“大人,他們都是忠勇侯的至親好友,肯定會為他說話,他們都在作偽證。”

如今形勢生變,突如其來的人證打破了場上僵局,孔大人不知該歡喜還是憂愁,真有人證,早幹嘛去了。

許如年丹鳳眼帶著笑意,打開折扇,一派風流:“大人,上元那日,我們四個一起在雲歸樓喝酒暢聊,直到二更天,忠勇侯才將郡主送回公主府。”

孔大人面露不滿:“那為何不早點站出來說?”

許如年:“婚前相見,總歸不合禮法,我與樊素小娘子有君子有成人之美的心,便做局將他們二人請來一聚,若是不信,可通傳雲歸樓掌櫃。”

許如年紙扇一合,扭頭看向眸色陰沈的昌邑侯:“關公子一事,我倒有幾分眉目,昌邑侯可想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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