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承諾

關燈
第二十三章 :承諾

傅九思有時十分佩服女人,覺得她們的心思著實熱烈得緊、可怕得緊,一面揣著少女懷春的繾綣柔情,連多看一眼心上人都會嬌羞臉紅,一面又有著無比強大的勇氣,敢於極迅速地將一腔真心盡付,不留一絲餘地。

其實以他一個男人的角度來看,總不免為她們擔心——女人,尤其是他們這個圈子裏有些出身的小姐,往往同樣終會嫁給同樣有家世背景的男子,而這樣的男子絕大多數不會只娶一名妻子;或者普通人家的女子,除了要受生活困頓這一層剝削外,還要面臨來自家庭社會的種種不公,即使在這樣一個眾人都不算好過的年代裏,也活得遠比旁人辛苦。

這樣積年累月下來,一腔滾燙的愛意常常會冷卻,或者再壞些,於長久的歲月中漚成一灘腐水,終究令人厭棄。

於是他就覺得,女人要麽就該像孔晴芳一般逢場作戲,要麽就該像梁尋鶴一般獨善其身,要麽就該像他大嫂一般把婚姻當作利益交換,實在要追求愛情,那也得有一份可觀的家世在背後做支撐,否則就是把咽喉遞到別人手中,令人拿捏她的身家性命。

他認真地告訴孫堯:“其實這回你真的可以考慮考慮,別的不講,你往後總歸要有一個妻子,我們這樣的人家——我不是說小老婆——可選擇的結婚對象也就那些,如今難得遇上一個真心待你的人,可不比那些盲婚啞嫁的政治聯姻好上許多?”

他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並且十分在理,孫堯也知道自己這些年雖在外頭浪著,但婚事這方面卻由不得他做主,左不過這一兩年內就得成家,還不如他提前把人定下來占個先手。

那宋荊卿家世才貌樣樣好,又跟他一樣都留過洋,兩人在一起未必沒有話聊,最重要的是,她待他有那一份真心,就如傅九思所說,這在他們這個圈子裏是一件十分難得的事。

過後陸免成留他吃中飯,他推說中午還有應酬,沒有留下,離去時那心事重重的模樣,仿佛比之前來時更愁雲慘淡。

送走人,兩人相視一眼,傅九思笑了笑,然而陸免成神色卻似乎有些異樣。

“九爺。”他嚴肅地叫他。

傅九思微怔,下意識應道:“哎。”

陸免成語重心長道:“今日你對孫堯說的一番話,怕不僅是對旁人的勸慰罷。”

傅九思一楞,下一秒,立馬就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

結婚。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一座大山,翻不過繞不開,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他立馬就急了:“你聽我說,我不是……”

陸免成卻打斷了他:“先聽我把話說完。

“你還年輕,未來什麽樣都還沒個定數,如今與我在一塊兒,你我都歡喜,自然是好事。但有一事要先說明白,若將來有一天你改了主意,則大可不必覺得對不住我,待你結婚那日我自會送你一份大禮。”

這番話,直楞楞地戳人肺腑,又蠢又真實。

他知道他們如今這種狀態無關身份名利權勢錢財,純是一腔真心,而正因為知道這份真心的可貴,才尤其小心翼翼,如同黑夜裏捧著一盞燭火的行人,不見前路,只守著手中的一方天地。

他亦知道以傅九思的性子,即使明白這些,也不會當回事——他是那樣的大無畏,以為全天下的人和事都該合他的意!

既如此,就由他來做這個惡人。

他本以為傅九思會生氣,或者至少跟他吵兩句,然而他沒想到他全然猜錯了。

傅九思低著頭不言語,等他說完,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動作。

他忽然綻開個笑容:“你放心,我不會使你處在那種境地。”

只這一句話,說完再無言。

沒有辯駁說你竟然不相信我,你覺得我沒那個能力能跟你走下去,你就是一廂情願覺得我們長久不了。

他只說,你放心。

頃刻間春回大地,一剎那春和景明,有什麽細密柔軟的東西一茬茬破土,直在一顆玩世不恭的浪蕩老心裏鋪作一片郁郁蔥蔥的愛意。

陸免成不由地喟嘆一聲,把傅九思拉進懷裏抱著,親他的額頭、耳朵、臉頰,最後才在嘴唇處印上一個鄭重其事的吻。

這一日兩人異常粘糊,傅九思輪船公司也不去了,盡跟陸免成一塊兒在家待著,聽唱片也好,聊天也罷,覺得每一件事都是快樂的。

直至傍晚時分必須去赴一場尤其重要的應酬,這才不得不把自己從陸免成身上撕下來。

他很是煩躁:“真討厭!成天都是那些人,說的也都是一樣的話,滾軲轆來滾軲轆去的,剛吃飽飯就要給繞得吐出來了!”

陸免成寬慰他:“談生意不就是這個樣嘛。”

傅九思又道飯後那群人或許要去煙館:“那姓黃的有風濕病,之前有一回喝了酒手抖,直把煙簽上的膏子淋到了煙燈裏。”

陸免成告誡他:“九哥兒可不能跟著那些人抽大煙。”

傅九思聽話地答應了,兩人的眼神勾勾纏纏,愈要分別愈舍不得。

後來還是陸免成先接了個電話,他一邊聽對面說話,一邊手上動作跟傅九思道別,傅九思踏著倫巴舞步倒退著往外走,到了門口向他飛一個吻,然後閃身不見。

直到電話掛斷,陸免成勾起的嘴角也沒放下來。

這之後上海便進入了梅雨時節,天氣連著陰了將近一個月,乍暖還寒,剛脫下外套的人們又紛紛加了衣,街上不再見光著胳膊的旗袍女郎,即便是有,也在外裹著一層披肩,隔著朦朧的煙雨,像少年郎不甚清晰的夢。

這段日子傅九思輪船公司裏的事情逐漸上手了,便不再像剛開始那般忙亂,應酬雖仍是多,卻也漸漸地習慣了,倒是給他摸索出一套說話技巧,雖不算高明,但在飯桌上也還好使。

傅宅也變了些樣,從前屋子裏的熏香一概不用了,皆因許安琪自懷孕後便身子不適,每每聞到熏香氣味就要作嘔,最終還是伺候的一個老媽媽出了主意,將庭院裏的花搬到了屋子裏,花香總比熏香清淡,又是自然香氣,聞著也舒心。

於是整座傅宅成了一個大花園,旁人一踏進門就仿佛進入了綠野仙蹤的森林,伺候許安琪的丫鬟紅豆私下裏對人抱怨:“橫生出那樣多的事來!吃飯時不吃,半夜又叫餓,直把人擾醒了,卻又只喝杯牛奶,還有那些花草——我們又不是園丁,哪兒分辨得出好賴來,若是哪天不註意養死了,看著罷,又是我的錯!”

諸如此類的話傅九思是一概不知的,他倒開心家裏擺了這許多花,他本不愛熏香,平日要帶香囊也是些中藥材,從前不得僅顧著他一個,家裏除了他的房間外,都還得隨大流放熏香,如今這一變樣反倒遂他的意了。

許安琪懷著孕,因是頭胎而格外警醒,於是社交之類的都不成了,整日在家裏閑得發慌,便又打起說媒拉纖的主意來。

她先是瞄定了傅無憂,知道這個妹妹性子清高古怪,旁人難得入眼,又因年初被退了婚,是一段頂沒面子的經歷,於是精心挑選了幾個富家子弟好心幫她介紹。

傅無憂靜靜地聽著,倒也不打斷她的話,於是她自以為有戲,便越說越多,把人誇得越來越好,到最後幾乎有點“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意味,察覺到不妥猛然住嘴,看向傅無憂重新柔聲道:“Vanny,你要知道我是真心為你好。”

傅無憂露出個淡笑:“多謝大嫂,不過,還請不必為我煩憂了罷。”

語氣雖輕,眼神卻空,像根本沒看見她這個人似的。

許安琪乍一吃了這閉門羹,猛地胃部一陣翻湧,忙用艾草熏過的手絹捂住口鼻深吸了幾口氣,這才緩過神來,恨恨離去。

她不死心,又把目標轉移到了傅九思身上。

要說這個小叔子,比起小姑子來又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樣,常年在外玩著,她雖看不慣且又占著長嫂的身份,但到底隔著一層男女大防,也不好越過傅君守去過多管教。

但結婚不同,如今傅家老爺太太都不在了,她和傅君守夫婦無論如何是要操辦下面兩人的婚事的,正所謂“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她如今代行這職責不算越界。

“Vince,”她這樣溫柔地開頭,“你回國也有些時候了,看到你如今在公司裏認真做事,我真替你哥哥感到開心。”

傅九思平白無故受了表揚,莫名其妙之餘順著答道:“大嫂見外了,我如今也到了省事的年紀,替大哥分擔些也是應該的。”

許安琪滿意地點點頭,又充滿誠意地看著他:“你如今懂得做事業,是件頂好的事,證明你成熟了。”

說罷直盯著他的眼睛,這使傅九思對她接下來的話產生了一絲預感,果不其然,許安琪立馬接道:“我想或許你現在可以盡快交個正式的女朋友。”

傅九思沈默片刻,笑道:“大嫂說得是,只是不必為我操心,我覺得我還不到結婚的年紀。”

傅九思今年二十一,說大不大,許多人這個年紀還在大學校園裏念書,說小也不小,當今法律規定男子結婚只需滿十八歲,結婚生子後再去做學問做事業的也不在少數。

經過傅無憂那兒的一遭,許安琪如今愈發沈得住氣,聽他這般說倒沒生氣,只笑問道:“你別怪我多心——想你這樣好的一個少爺,必有許多小姐偷偷愛著你,你若是不肯告訴我她是誰便罷了,只管向我透露是否真有這樣一個令你想要攜手一生的人。”

這回傅九思沈默的時間長了些,許安琪眼睛一亮,心中暗道這回恐怕有戲,面上卻不顯露出來,只等他開口。

良久,傅九思看向她的眼睛,語氣鄭重:“是的,有這樣一個令我想要攜手一生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