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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太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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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太的客廳

傅家開牌局通常都在西邊的一處三層小洋樓,這裏是從前傅夫人開沙龍的地方,夫人過世後,裏面布置一如往昔,琴房、小客廳、茶歇室還有溫室花園,均保持著眾人記憶中的模樣。

兩人一前一後進門,剛穿過屏風,就聽得一陣裹著香風的嬌笑:“瞧瞧,瞧瞧,我說什麽不是?”

許安琪趴在傅君守肩頭,手裏拿著把羽毛扇,那扇子和她身上的晚裝都點綴著撒了晶粉的白絨羽毛,令她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只珠光寶氣的白鳳烏雞。

“年輕人之間哪兒有隔夜仇,更何況——陸司令到底是大度。”她向傅九思招手,“阿弟過來坐,這麽大了還跟小時候一樣調皮,說不見人,真就一晚上都不露臉。”

傅君守與陸免成分享他的古巴雪茄,淡藍的煙霧把琉璃燈光襯得更加光怪陸離。

傅九思剛把鳥放在門口的提花架子上,就聽得傅君守笑道:“你攪了我們兩家的大好姻緣,也虧得你是個小子,要是個丫頭,就把你賠給陸司令家當媳婦兒。”

傅九思這才知道身旁這人就是陸免成,陸若拙那個窩囊廢的親大哥。

他並沒有感到太意外,畢竟人遲早是要見的;只是沒想到他跟人借了個火,倆人居然還就此攀談了起來。

就在他楞神這一小會兒,肩膀突然一重,被人推著走到了牌桌前,接著就被按著坐下了。

陸司令神色和藹:“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傅九思:“……”

他倒沒想賴,之前揍陸若拙是有緣故的,今日與陸免成起約也是有緣故的——畢竟他二人之間沒有深仇大恨。

陸免成跟著在牌桌前站定,指著傅九思對面那人:“你別跑。”

許安亞樂道:“喲呵!這就來底氣了!我說你怎麽撒泡尿還撒沒影了,原來是去搬救兵。”說著,打了一下傅九思的手背,“胳膊肘凈往外拐!”

傅九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說自己賴了我多少賬,反倒怪起我來了。”

許安亞摸牌:“那不是您老身價豐厚麽,隨便分點下腳料都夠旁人吃一年的,怎麽好意思再跟我要債。”

傅九思的視線從他那藍寶石領扣滑到瑞士進口手工金懷表:“你屬糖公雞的罷?”

許安亞沒聽懂:“什麽糖公雞?你要罵我,不應該罵鐵公雞麽?”

陸免成哂道:“人鐵公雞是‘一毛不拔’,許二少不僅‘不拔’,還‘倒黏’!”

屋裏的人都樂了,許安亞手指點了點傅九思,笑得咬牙切齒:“你啊!”

笑畢繼續打牌,突然,東位那人敲了敲桌子:“放下。”

許安亞搓了搓手:“廉哥兒好眼神!”說著把方才趁人不註意藏的一張牌現了出來。

宋廉指腹摩挲著牌花:“你倒不如問問,陸司令這是曉得了他的手藝,故意拿捏你我來。”

陸免成好奇:“什麽手藝?”

許安亞指尖捏著一張牌轉圈:“九哥兒玩牌可厲害啦,只要他上了桌我們就只有輸錢的份。”

陸免成笑:“這幾個錢又不是輸不起,大不了先壓個一千大洋在這兒,待會兒直接從裏頭除!”

許安亞“嘖”了一聲:“你倆這嘴損成一路了。”

西位那女子一見陸免成就紅了臉,纖纖玉指扣住一張牌,看也不看就打了出去。

“我知道了,荊卿小姐這是看九思的面子,難怪之前我一直輸,原來該早些把他請來。”陸免成靠站在傅九思的椅背旁,理所當然地把他的牌當成了自個兒的。

宋荊卿紅著臉:“方才沒註意,再來。”

陸免成嘴裏沒遮沒攔:“荊卿小姐這般聰靈毓秀,可曾定了親?”

宋荊卿還沒說話,許安琪就笑道:“怎麽著?剛推了同我們二妹妹的親事,陸司令這是又要給自家兄弟做媒了?”

陸免成俯身在傅九思左手邊的煙灰缸裏抖煙灰,傅九思聞到一陣裹著雪茄香味的凜冽氣息,像雪地裏的松。

“那哪兒能啊?”陸免成搖頭,“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無憂小姐和荊卿小姐,無論哪個都是他高攀了,那不成。”

“那是怎的?難不成,是要替您自個兒做這個媒?”許安琪扇子捂嘴,“要我說,我這表妹既美貌又聰慧,家世才貌品德樣樣都好,陸司令若有意,我可幫忙說道說道。”

“表嫂!”宋荊卿又羞又惱,看了一眼笑吟吟的陸免成,一推牌桌,“我去看看表姐。”

許安琪一指:“快捉住她!”

許安亞伸手一拉,剛好攥住那只柔荑:“好妹妹,別理他們,先陪我們玩完這一局罷。”

於是繼續打牌。

這一局雖是替的,但傅九思手氣還不錯,幾圈下來已經攥了一溜牌,再差一張北和一張東就能湊成副大四喜。

陸免成又開始了:“我雖不成,但我知道有個人一定配得上荊卿小姐。”

許安亞問:“是誰?”

“孫家的五少爺,孫堯。”

許安亞若有所思:“孫瘦鸛的兒子麽,那倒確實也不錯。他可定過親?”

“保證不曾!”陸免成笑道,隨口胡謅,“他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重情重義,人好心也好,有時候對人太好,以至於生了誤會,平白惹出些所謂的風流債——不過我敢保證,那些全部都是子虛烏有!”

“聽起來陸司令同孫五爺很熟?連他的風流債都一清二楚。”傅九思埋頭出牌,卻在這時插了一句。

“那是,我倆的情誼可是從……”陸免成咬住了“極芳社”三個字,硬生生把話拐了個彎,“……從當年同窗的時候就結下了的。”

“可據我所知,這孫五爺今年不過二十四,”傅九思笑了笑,“您方才說,您和他同過窗?”

“同校也算同窗麽,”陸免成面不改色,“想當年在北平的大中公學,我剛畢業,他就進去了!”

聽到這兒,許安琪也來了興趣:“改天約他來打牌——陸司令您可得在,這樣,先讓我們荊卿相看相看。”

“那不成問題。”陸免成滿口答應。

宋荊卿卻不願了:“再扯到我,我可真走了!”

於是這篇先翻過不提。

陸免成一邊細品雪茄的香氣,一邊追嗅鼻尖一絲若有似無的藥草香,眼睛在屋子裏轉了半天,最後落到面前的傅九思身上,他這才發現這人腰間有個小香囊。

頓時心下暗嗤:金粉堆裏裹出來的少爺,學別人耍兇鬥狠,實際上怕是連槍都沒摸過罷。

“這雪茄好,怕是整個上海也沒有比這更醇的味兒了。”他問傅君守,“傅次長可否透露一下,這麽好的貨是哪兒來的,改天我也去弄一批,也不至於等饞了再抓耳撓腮地想。”

傅君守大方一笑:“難得你看得上,待會兒我這盒你就帶上,另外我再讓人給你裝一批新的——你這話可是問到點子上了,不是我傅某人自吹,純正的古巴雪茄,現今整個上海除了我手裏這些,剩下的恐怕都在往北邊的路上。”

陸免成深吸一口煙,雪茄的香氣頓時充盈肺腑:“那是自然,聽說現如今上海的口岸,除了‘紅館’手下的那些,其餘者皆姓‘傅’。”

傅君守笑意微斂:“……陸司令擡舉,我那幾個老港口,哪兒比得上杜四爺後起之秀的厲害。”他話音一轉,“不過,聽您這意思,是也想要劃地盤?”

陸免成眼透精光:“上海這地盤,我倒沒想它改名換姓,只不過——”

“這麽好的雪茄煙,傅次長可不能藏著,鮮貨誰都想要,我麽,也是想趁這機會賺點小錢,總不能等仗打完了,弟兄們跟著我出生入死一遭,到頭來只能吃空餉罷。就是不知傅次長肯不肯讓我也從中分一杯羹呢?”

傅君守表情看不出什麽:“陸司令想做買賣自然是好事,為了兄弟們吃好穿好也是應該的——要不都說陸司令仗義呢?”

他略一停頓:“只是我經營這地界總花了心思,生平最怕的就是被人說我傅君守敗了祖傳的基業,陸司令如今想要分一杯羹,我總得也有些好處不是?”

陸免成神色一松,重現笑意:“這個自然!傅次長是爽快人,我陸某人也不能‘麥糠揩屁股’,今後無論是鴉片還是嗎啡,只要我賺了錢,都讓利傅次長三成——君守兄該不會嫌我小氣罷?”

三成利潤……

傅君守眼神一暗,這不是“小氣”,而是太“大方”了。

煙逐漸燃到盡頭,他的手卻還保持著那姿勢,任煙灰沾染雪白的衣領:“……免成果真仗義。只不過我有一事不解,你想要尋求合作,為何不先考慮杜四爺呢?”

“杜春秋嘛!”正事兒談完,陸免成又回到了方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靠著傅九思的椅背看牌,“我跟他之前有些齟齬,合不來,談生意自然不成了。”

許安亞好奇:“那是怎的?”

陸免成還沒開口,便聽見身前的傅九思道:“陸司令剛來上海就槍殺了杜春秋一個手下,讓人好沒面子——這事兒你不知道?”

“哦?還有這等事?”

其實當日是叫傅九思偶然碰上了。

約莫一個月前,他從城外跑馬回來,剛到小南門,正巧碰上收屍,子彈從眉心過,地上紅白一片,好不惡心。

快馬加鞭進到城裏,只見前頭有一輛黑色的汽車,剛發動,輪胎在地上掀起一陣土灰。

他掩面皺眉,原地勒馬等了片刻才走,就在這當口聽見了路人的交頭接耳。

“……看見沒?西北皇,‘閻王陸’!那杜四算什麽東西?!”

“你就可著這張嘴使勁造吧,杜四爺不算東西?哪天讓你自個兒跳進黃浦江去餵魚,你還敢吱一聲不成!”

……

傅九思盯著那汽車逐漸遠去的背影,手上用力一扯韁繩,馬打了個響鼻,甩開蹄子重新跑了起來。

實際上他那日並沒有見到陸免成,卻記住了地上的血和腦漿。

宋廉這時突然插了一句:“這樣說來,九思還和陸司令同仇了。”

陸免成一聽來了興趣:“這怎麽說?”

宋廉道:“你問他。”

“沒意思的事,有什麽好講的。”傅九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不知為何,陸免成卻莫名察覺到了一絲不悅。

許安琪仍是笑,只眼神微冷:“阿弟這是感覺丟人了。要我說,年輕人平常出去社交也不是不可以,多認識些漂亮又有才華的密斯,從中正經交往個女朋友,我和君守難道會說什麽?可阿弟總不能老是跟那種女人待在一起,說出去不僅丟自己的面子,我們家臉上也無光。”

傅君守輕皺眉頭,許安琪這話雖是對著傅九思說的,但聽在他耳裏,總覺得陰陽怪氣、別有所指。

他看了一眼宋廉,對方仍自顧打牌,仿佛剛才開尊口只是一時興起。

“說起來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回過神來,他微微一笑,“去年跟杜春秋的一個小花旦死了,九思這孩子性子急,從前跟那人在飯局上有過幾面之緣,當時就嗆了杜春秋幾句。杜春秋本人倒沒說什麽,就是手下有幾個人不老實,讓九思給教訓了。”

“噢,我還當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陸免成從背後伸手指牌,被傅九思擋開了。

他倒也不生氣,轉頭順手把煙滅在了水晶煙灰缸裏:“少年郎愛風流,這才子佳人的故事我可最愛聽了。”

傅君守便道:“難得你感興趣,那我也不講究什麽家醜不外揚了——你可曾聽說過雙雀樓的小玉蓮?”

“雙雀樓我知道,裏邊兒有個花旦唱小上墳唱得極好,叫——叫什麽來著?”

“墨玉蘭。”

“沒錯,是叫這個。”

“那是小玉蓮的師父。小玉蓮還沒等出師便叫杜春秋給看上了,這要放在一般人那兒杜四爺要人誰敢不放?可誰叫他偏生遇上了墨玉蘭——要說這人的倔脾氣跟他師父還真是如出一轍——總而言之,當時那事情一時半會兒沒談攏。”

許安琪慢騰騰地剝開巧克力外面的金箔紙:“你們男人就是眼皮子淺,人家欲迎還拒、假意推脫,你倒當是自個兒真心不夠,不多時只要得了人便心滿意足,也不知花出去了多少冤枉錢,真真兒是個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錢的。”

“事兒就出在這當口,杜四爺要人,雙雀樓不放,小玉蓮揣著鬥大一樁心事上臺,踩蹺不穩,直接從那上頭摔了下來。”

陸免成好奇:“戲臺子能有多高,難道就摔死人了?”

許安亞的聲音從牌桌後方傳來:“陸司令沒明白,那小婊/子肚子裏揣著貨呀!”

“哎呀,這真是……”陸免成嘖嘖作聲,也覺惋惜。

“原本也是好人家的閨女,結果入了這下九流的門道不說,還把命給搭上了,”這方胡了牌,傅九思起身要了杯咖啡,一邊喝一邊靠在窗臺旁吹風,“杜春秋不僅不肯認下她肚裏的孩子,就連一副棺材板也舍不得置,可見當真是個沒有心的。”

“哦?”陸免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到了窗臺旁,“你怎的知道她是好人家的閨女?”

他只是隨口一問,不成想傅九思淡淡道:“陸司令是風流慣了的,想必不信這些說辭。”

陸免成笑道:“我信——怎的不信?你倒是說說看。”

傅九思於是道:“扶風原有個姓李的村子,民國十年陜北一帶遭了饑荒,許多人都逃難到了南邊。”

“想必那小玉蓮就來自這處?”

“她本家姓李,原名李青蓮。”

聽到這兒,原本怡然自得的陸免成忽然神色一凜:“你說她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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