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關燈
陳遠在最前面引了他們進去,耿易緊跟著在最後,在他完全踏進門檻的那一瞬,利落轉身關上了門,上了門閥。

陸進身形一頓,停止了前進,隨即把小孩護在身後,目光淩厲警備地看著他們。

耿易銳利的眸子一瞇,手彎曲環抱著,像是在看戲一般對臺上戲子的表現有所不滿。

“現在好說了吧——你們,是誰?”兩個人鬼鬼祟祟在他們這邊躲了一天了,大半夜還不回去在這玩呢?

剛剛夜色朦朧,耿易沒註意那身形較高的男子是誰,現在他倒是看清了也想起來——那次在情人湖畔觀察他的人就是他吧?雖然就是遠遠的一眼,但無奈他和周遭的環境實在是太格格不入,不怪他對這人印象深刻,主要還是化裝得不到位。

陸進往他身後的看了一眼,陳遠也是同樣的表情動作,只不過是他少了一份耿易的那份自如。

小孩環視一圈,才明白過來自己這是被包圍了,他拉拉陸進的衣角,小聲地問:“他就是那個神嗎?”從他們的話中小孩七零八落地推測出個輪廓,仍舊有些不確定。

不是說那神頭頂天、腳踏地嗎?那紅色袍子呢?

小孩不清楚所謂神的模樣都是世人捏造出來自娛自樂的話柄罷了,他天真地以為那就是本該的樣子,看到之後不免有些大失所望。

陸進早在之前就知道耿易到底是有仇視官家了,官家的糧他搶,官家的銀也搶,只要是經過他虎崖山的地方,所有什麽值錢的東西一並都落入他口中,然後將那些從百姓那處搜刮過來的又全都還了回去,時間一久了,那些地方官被制得服服帖帖。

和官府作對的程度可見一斑。

若是提前透露自己的身份,可能會讓耿易反感,血濺當場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耿易耳朵靈,加上小孩自以為是的弱小的聲音足以讓他聽得清楚。

神?他想,這地方哪有神?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妖怪。

“你在說誰?”耿易清冷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地方尤為清晰,小孩冷不防打了個寒戰,他撞進那人漆黑的眸子,突然間他似乎覺得那些人說得並不是全都沒有道理,至少此刻在他眼中,他看到了堅定和執著。

小孩正了正衣襟,他越過陸進,走到耿易前面去,回想著宮裏那些大臣的做派,有模有樣地開始模仿起路來,雙膝一彎,筆直地跪在地上,緊接著就是一個磕頭聲……

在場的人都被這樣的陣仗驚得有些愕然,就連陸進也沒有意識到小孩的動作,耿易下意識往後一退,嘴角微微抽搐著,眼見著小孩作勢還要磕第二個頭。

“打住!”

“陛下不可!”

兩道聲音同時落下,震驚了四方。

陸進平時說慣了嘴,一時情急竟然直接叫出陛下,這可是比磕頭更加讓耿易震驚的事情了,但是只是一瞬,耿易立即就恢覆正常,隨即眸色便也冷了下來。

小孩仍舊跪在地上,一臉的不明所以:怎麽了嗎?

陸進扶額:天啊……

耿易二話不說,直直朝著陸進出掌,動作之迅猛,手上更是用了十分的勁道,陸進若是當初的狀態或許還能躲過這一掌,但是連續幾天沒有吃的,力氣早就廢完了,陸進當即就被打趴在地上,他艱難地撐起身,但是又無力地倒下,他費力擡頭仰望那人,耿易面色如冰,側臉如刀削般鋒利,寒氣逼人。

“皇帝?你不知道我生平最恨有二,其一就是皇帝嗎?”他的聲音透著蝕骨的寒冷。

陸進還在地上掙紮著,吐了一口鮮血出來,隨即大笑道:“所謂虎崖山大當家的也不過如此,孤陋寡聞至極!十年前陛下尚且年幼,耿易你恨錯人了!”

耿易面寂如水,只是冷笑道:“那又如何,太後愛子,卻不愛子民,這當然是要他這個做兒子的來還。”

陳遠呆呆地站著,聽到耿易如雷的聲音才恍然清醒,趕忙抽劍拋給耿易,耿易反手一握,陸進只感到淩冽的劍氣從面前一閃而過,接下來劍鋒橫在他面前。

他看著,劍身上的梅花,苦笑著——旋花劍,必見血。

小孩完全被這樣的畫面給嚇傻了,毫不理解為什麽轉瞬間會變成這樣?他想救陸進,但是腳就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根本就挪不動半步。

他不是神嗎?

神不是會聽到人的訴求嗎?那為什麽沒有聽到我在哭?

他聽到自己顫抖的不成樣子的聲音:“你不是神嗎?不是會給百姓帶來福澤的嗎?為什麽要這樣!”他既氣憤耿易與傳說中的不一樣,又自己的無所作為。

耿易嗤笑,蔑視著小孩,把陸進往旁邊隨意地一踢,掃清了腳邊的障礙,一步一步走向小孩,他擡起手中的劍,指尖輕輕滑過劍刃,就看到一點點血絲滲了出來,他放到嘴邊輕舔了一口,眼色森然。

小孩的腿止不住打顫,淚珠止不住地大顆大顆掉落下來,就連逃跑的能力都喪失了。

陸進趴在地上,想要站起來,卻猛地被身後的陳遠遏制住跪在地上,青筋暴起,他朝著小孩大喊:“快跑!陛下!”

小孩抽噎著,身體都變得麻木了起來,視線被淚水糊住,他根本就看不清眼前的路,人都變成了模糊的一個倒影,鏡花水月般不知真相。

“他們說你是神,我來看你了,沒想到你卻那麽殘忍,他們都看錯了!”先前顫抖的聲音慢慢平靜下來,之前慌張結巴的他仿佛是個假象。

“神什麽的誰愛當誰當,一切要六根清凈的頭銜都休想扯到我頭上!”

話音一落,陳遠便明白了——當家的心軟了,到底還是沒辦法對著孩子動手。

雖然看起來他依舊是拿著劍,直指小孩的喉嚨,但明顯的手上並沒有使力。

耿易註視了小孩一會,若有所思,倏地把劍收回來,他慢悠悠地往回走著,就在眾人都松了一口氣的時候,耿易突然眸中一寒,斜眼冷瞪著陸進。

陳遠暗道:不好!

驟然間耿易的劍已經橫在陸進的吼間,一寸之間,生死兩邊。

他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小孩,吐出的話盡是薄涼之意:“皇帝?你是想讓他死還是你死?”

小孩完全崩潰了,那是比殺他自己還要令他痛苦的局面,他拼命地搖頭拼命地搖頭,淚水如泉湧般噴發而出,他無力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陸進的臉頰,遠遠地,與指間相接觸的只有這透著寒意的空氣。

陸進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溫和的聲音,像是誘導:“陛下,還記得我們約定嗎?”

若是我們有一天遇到了不得不分離的時候,陛下請您閉上眼睛,奮不顧身地跑。

小孩哭著點頭,一下一下就要錘進地心裏。

記得就好。

陸進輕聲問:“耿當家的,說話算數嗎?”

“自然。”

“那就好。”

隨即陸進閉上了眼,咬著牙,大喊:“一!”

小孩閉上眼。

之後,第二聲:“二!”

小孩轉身,走到門口,打開門閂。

陸進聽到聲音,蒼白的嘴角一揚:“三!”

小孩打開門,使出全身的力量跑了起來。

猛地,陸進的懷裏一陣沖擊,他受不住倒了下去,雙手一合,緊緊護著懷裏的人,兩人雙雙倒在地上。

小孩麻溜地爬起來,然後扶住搖搖欲墜的陸進,蹲下身,他眼角的淚痕還未幹,還沒顧得上擦幹就開始咧出一個笑容,他擋在陸進的身前,背對著耿易的劍鋒。

他本應該感到害怕的,卻沒有,反而一種安心的感覺。

“等等我,馬上就好。”他望了一下呆站在一旁的陳遠,“幫朕扶他一下。”他說得理所當然,就連陳遠也不由自主靠近,直到人就在他眼下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瞟了一眼耿易,見他熟視無睹的樣子,猜是默許就伸手扶住了陸進。

這時,小孩才緩緩站起身來,擦幹凈眼上的眼淚,手放在身側握得極緊,身體站得筆直,他向前一步壓迫著耿易,語氣堅定:“朕以陳國之王的身份命令你不準殺他。”

過去是自己太過膽小、稚嫩了,在母後的精心庇護下,將看到美好的東西當作理所當然,一直把自己當作是母親的兒子,卻忘了自己還是個天子。

“朕這個天子長這麽大,沒救過多少人,反而還一直在害人,也不能白出來走一遭,那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耿易挑眉:“這麽說你是要用自己來換他了?”

皇上盯了一會,重重地點頭。

耿易將劍拋給他,皇上手忙腳亂地拿住,不知所以地看著耿易:這是……什麽意思?

是要他自行了斷?

皇上顫顫巍巍地劍柄,拿在手中才發現這劍竟比他想象地還要重,需要他兩雙手齊握著才勉強拿穩。

隨即劍柄往上用力一提,橫在自己的脖頸之上。

眼淚滑落到劍身之上,順著劍刃緩緩流下,浸濕了劍上的梅花,他回身轉向陸進,垂眼微笑:“你看,朕是不是救了你?”

陸進奮力想擺脫陳遠的控制,他咆哮著:“陛下!”

皇上眼睛輕輕閉上,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從容。

陸進雙目赤紅,臉上是充血的狀態:“耿易!為什麽你非要置他於死地!”

……

忽然陸進狂躁的聲音消失在耳邊。

皇帝手上發力一旋…

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他睜開眼,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握住劍身,指縫間慢慢滲出血來。

皇帝慌張擡頭,撞進了一片漆黑的眼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