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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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上陽。

烈日灼空,太陽的光線炙熱得讓人睜不開眼,每一寸空氣都彌漫著太陽灼烤大地的味道,經行的路人佝僂著背、嘴唇幹得蛻皮幹裂,目光無神地四處搜羅,有人為為數不多的樹皮爭搶廝打,有人猛然看見一處枯井都兩眼發光得直奔上去,最後無功而返。

這裏的人已將近一月都未吃到一頓像樣的餐食喝過一次幹凈的水了。

“耿員外家發糧食和水啦!大家趕緊去啊!數量有限先到先得啊!”不知是誰大喊一聲,緊接著周圍一陣躁動,從四面八方各種犄角旮旯裏竄出來不少人,一瞬間大家身上仿佛都有使不完的力氣,兩眼冒著精光,手腳並用,為了多拿點糧食甚至拖家帶口得趕去。

耿致彎著腰,手背在身後,眉毛有些已灰白,眼角微微下彎,一笑兩眼一下子就瞇成了條縫,耿易緊挨著耿致站著,少時的耿易已頗有成人風範,雙眉濃黑鋒利,眼瞳墨黑,一眼望去總感覺有股深不可測的力量,好像一切動作在他眼下無所遁形,與之父親形成鮮明的對比。

小廝們在前面紛發糧食和水,無數雙手在他面前不停搖晃,每個人的臉上不知是汗液還是淚水混在一團在陽光的映襯下,都泛著晶瑩的光。

“不要搶,不要搶,慢慢來。”小廝們也都應付不過來這麽多雙手,一個個,應接不暇,好不容易騰出空來就趕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沒過一會就渾身濕透。

耿易緊蹙著眉,薄唇抿成一條線,此時的臉色更加冷峻。

“爹,倉庫裏還有多少糧食?”

耿致大致計算了一下:“差不多還有四成,存貨都不多了,這一個月來都陸陸續續都發了差不多了。”

耿易:“米鋪可還有米?”

說到這裏一向慈眉善目的耿員外登時睜大了眼睛,眉峰向上揚起,小聲呵斥道:“全被官府給買斷了,平時賦稅全被他們收去了,一到這個時候恨不得躲在家裏避災,哪裏還管百姓的死活!”

耿易眉皺得更緊,臉上隱隱約約有些了慍怒,接著又問:“冰塊呢?”

耿致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轉身進去,背對著耿易說:“冰塊?再這麽熱下去冰塊哪裏還留得住啊…”耿致駝著背邁著沈重的腳步愈行愈遠,“我還能救得了多少人呢。”

在攤前排隊的人不絕如縷、攤上的食物卻以肉眼可見得稀少,後面排隊的人從一開始的希冀滿滿到最後的黯淡無光,耿易全部都看在眼裏,雙手在衣衫下攥緊成拳,青筋清晰可見。

耿易狠了狠心,快步上前,盲抓到一個小廝,語速極快道:“再去拿點糧食和水!”

小廝雙手繳著作糾結狀,要是都給他們了自己都吃些什麽呢。

耿易不悅,加重了語氣:“快去!”那小廝被嚇了一跳,隨後趕緊連爬帶跑地去倉庫。

耿易拿起攤上的一個已經冷掉的饅頭,輕哼出聲,眼中流轉著兇狠的光茫:“躲起來是吧?”隨即將那冷饅頭揣進雲錦衣袖裏,腳步沈穩而堅定地朝一方向走去。

一晃眼,耿易已經到了縣府衙門,“守己愛民”四個鍍金大字的匾額閃閃發光、門前無人把守,鳴冤鼓因久沒有人擊打而蒙上了厚厚得一層灰,鼓架間還有張細細的蜘蛛網。

耿易三步並兩步,拿起鼓槌就使命擊鼓,每擊打一下就不斷有灰塵揚起又落下,網上的蜘蛛都被震下四下逃竄,鼓聲一時間振聾發聵。

敲了好一會,耿易面色發紅、額間青筋暴起,向下舔了舔唇,幹裂起皮的唇得到一些唾液的滋潤而變得平滑起來,然而下一秒又恢覆成原狀。

耿易一時間脫了力坐在地上,兩腿屈膝,一只手搭在膝蓋上,靠著衣袖有一下沒一下地扇風帶來的絲絲涼意來撫平他此刻的憤怒,剛想站在來繼續,就看到原本緊閉的大門發出一聲沈重的吱呀身,門被緩緩打開。

從裏面出來一人,衣衫不整,眼睛微瞇,頭冠顛三倒四地耷拉著,手上還拎著一壺,搖搖晃晃地走到耿易面前,撲面而來的酒味讓耿易退避三舍。

耿易連忙捂緊口鼻,離著他有十丈遠,大聲喊著:“縣太爺在何處!百姓現在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他卻不聞不問有違父母官!”

那人聽聞揉了揉眼,像是聽了什麽巨大的笑話般,笑聲尖銳刺耳,時不時還伴隨著飲酒聲,讓人頗感不快。

“奶娃娃,天子尚且如此,我等官員自當追隨天子的腳步何談有違二字?”

耿易瞬間火冒三丈,不顧那人身上刺鼻的酒味,大聲呵斥道:“天子有違正道,罔顧性命,爾等不僅沒有規勸反而成日飲酒作樂,你們這天不要也成,你們這官不作也罷!”

那人嬉笑一陣仿佛還置身於夢中,咯咯兩聲,竟咣當一下倒地酣睡了。

耿易更加來氣,上去一掌一腳打在一那人身上,肥肉一團團上下顫動,惡心得耿易氣上加氣,直接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上手扒了他的衣裳褲子,然後撕碎他的衣服將他的手和鼓架綁在一塊,讓他受萬人觀賞。

戲弄完那人後,耿易心情大好,在回去的路上又看到一批趴在路中央的屍體,身體在爬行的過程中突然死亡,指縫處汙穢已堆積發黑,頭發纏繞成一團,死狀又淒慘又可憐,看得他後背直發冷。

這時耿易手間突感到一陣溫熱,耿易猛地一哆嗦,隨即反應過來:熱的!他低頭望去,竟是一小姑娘拉著他的手,楚楚可憐地看著他,眼眶中蓄著淚卻強忍著有些發紅,小嘴癟著:“哥哥,你能給我點飯吃嗎?”

耿易蹲下身,視線與之平視,化了眼中的冰雪淩厲,充滿了溫柔的神色,耿易揉揉她的頭,從口袋裏拿出那個冷掉的饅頭,遞給小姑娘。

小姑娘一看到耿易遞出來吃的,一雙眼登時就亮了起來,滿心歡喜地捧過那帶有耿易手心溫度的饅頭,小心翼翼地撕下來一小塊放進嘴裏,然後將剩下來的幾乎沒怎麽動過的饅頭放進一塊幹凈的帕巾上包裝起來,像對待非常珍貴的寶物一般。

耿易怔住了,他看到的從來都是狼吞虎咽,恨不得連帶自己手都吃下去,像她這樣的倒是頭一次見。

“你要留給家人嗎?”他問。

小姑娘搖搖頭,頓時精力充沛了起來:“我吃得少,吃一點點就很飽了,這個可以留著我吃很久了。”說完朝著耿易一笑,兩眼彎成一條縫。

年少的耿易心中一酸,頓時五味雜陳,語調低低沈沈的:“你要是不夠來耿員外家裏,他那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糧食。”他一時間不知如何自處,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憨憨笑著,嘴上應著:“我曉得的。”其實她哪裏能搶得到呢。

耿易見到她應承心中也放心幾分,隨後便道別離開。

遠遠地,耿易聽到後面傳來一聲稚嫩的又甜甜的嗓音:“哥哥,我叫蘇七七,你叫什麽啊?”耿易猛然回頭,看見站在不遠處的小姑娘,神情有些慌張著急。

但不知為何,心回電轉間,到嘴邊的“耿易”兩字恍如千斤重般說不出口,耿易苦楚一笑:“等你來了耿員外家我再來告訴你。”

蘇七七手握成喇叭狀放在嘴前,想讓聲音盡可能大得傳到耿易耳邊:“好。”

那一次相遇,在八歲的蘇七七心上留下了一抹殘影,日後不管是在路邊還是在水上一看到好看的哥哥總要上去瞧兩眼,記憶中熟悉的面孔即使在日覆一日的想念中也只留下了一個大體的輪廓。

久到後來,有人笑道:“小乞丐,你找誰?”

她一下怔住,茫然無措地望了望周圍:“好看的哥哥……”

隨即引起周圍人的一陣哄笑:“這好看的人你這麽多,你找誰啊?”

“不知道……”

“我在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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