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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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 17 章
黎嘉近來很是氣悶。
原本和傅家合作得好好的項目, 他也不用動什麽手——不過確實，讓他動手他也不會，就能直接收獲成果。
這次和傅家的成功合作之後, 有了傅家這個金字招牌在，將來別的什麽合作一切也就都好談了。
但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傅家突然一句話不說，直接就砍掉了和黎嘉合作的這一條線。
黎嘉也算是半個不學無術的大少爺, 但他浪又浪得不徹底, 偶爾端著身姿也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能耐。
可惜他本身並沒有什麽能耐，只到處想著哪裏能夠走點捷徑。
本來, 和傅家合作，算是能橫跨一大步的大捷徑，可惜他就連什麽原因都沒被告知，就這麽直接中道崩殂了。
而黎嘉他爸媽覺得大概是他還沒本事還少爺脾氣，惹惱了傅淮所以掉了項目, 考慮到這對黎家本身的生意也有很大影響，黎家夫婦扣了他一大筆零花錢，還狠狠地批評了他一頓。
但黎家夫婦也只有這一個不爭氣的兒子, 他們也沒辦法，只能趁著黎書生日那天擺了一大桌宴席把他叫來，讓他回去問問原因, 再好好和傅淮說說，看看能不能幫個忙再把項目給續上。
黎書來是來了, 但神色淡淡，說會幫忙傅淮和說說, ，不過他也說了傅家的事, 他也決定不了。
為了不再被扣零花錢，也為了在父母面前掙一份面子，讓他們別再看不起自己，吃完飯之後，黎嘉特意叫住了他之前從不放在眼裏，也幾乎不怎麽來往的黎書。
黎書像是知道他會叫住自己一樣，靜靜站在院外等著他。
黎嘉也沒想那麽多，趕忙跑上前去。
“那個……”黎嘉和黎書不太熟，一時也不知道能寒暄些什麽，黎嘉這個大少爺什麽時候求過人，他磕絆了兩下，也就這麽直接開了口，“項目的事情，幫我去和傅淮說一下吧。”
黎書給他的回答依舊和之前給黎家夫婦的一樣。
會幫忙帶話，但傅家的事，他也決定不了。
沒有可以定心的準話，黎嘉一時也有些急了。
見黎書似乎轉身要走，黎嘉一伸手拽住了黎書，像是拽住了什麽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說道：“你就幫忙多和傅淮說兩句吧……”
隨後，黎嘉又繼續說道：“還記得當年你在家裏住的時候，我們還一起爬過樹翻過墻呢。”
“對了，當年接你回來的那時候，你膽小不敢進來，是我把你拉進來的，我們還一起吃了小蛋糕。”
“那天，我爸媽去實驗室了不在家，我們兩個……”
這話一出，黎書隱在衣袖中的指尖一瞬間攥緊。
指尖掐在掌心，前些天在實驗室裏不小心碰開的傷口處，已經結了的痂又再一次被用力破開。
手心裏尖銳的疼痛刺向大腦，強行逼迫他冷靜下來。
“去實驗室？”黎書輕聲地重覆了一遍。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當時他們怎麽突然會去那裏。”這不是什麽重點，黎嘉一帶而過。
他以為黎書不信，更是加重了語氣說道：“但他們其實真的很關心你的，那會兒也一直念叨著你，最近也是，一直都提起你，說讓你回家吃飯。”
“項目的事，你就幫我和傅淮說說吧，我聽說前幾天傅淮還因為你揍了趙鈺，他還是很在意你的……”
黎書已經沒有聽他再繼續說什麽了。
因為當年的說法是，實驗室出事的那天，黎家夫婦說他們正好去外地了，所以才讓黎嘉領著他去黎家。
“行。”黎書突然擡眼，視線對上了黎嘉，“我會幫你說說的。”
“哦，好。”黎嘉忙點頭道。
但不知為何，他卻突然感覺，黎書剛剛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帶著幾分冰涼徹骨的意味。
黎嘉的後背不知為何，突然有些發毛。
想要再去看一眼確認一下的時候，黎書卻早已經轉過頭去走遠了。
轉過身走了幾步之後，黎書把手從衣袖中伸出。
一起帶出來的，還有他剛剛一直緊握在手裏的手機。
黎書拿起手機，點擊保存了剛剛的那一段錄音。
從黎家出來，夜已經很深了。
道路兩旁昏黃的路燈也早已亮了起來。
走了幾步，黎書一向習慣性挺直的肩背終是微微塌了下來。
夜風似是在嗚咽。
他仰起頭，使勁眨了眨眼，但眼眶卻似乎越發的模糊。
就這樣虛虛往外看去，周圍的景色如同泛黃褪色的朦朧畫卷。
沿河的小道旁，面前有自行車從他身邊擦肩而過，響著鈴往後退去，似是裹挾著黎書的回憶，慢慢倒退回了十三年前。
那年黎書九歲。
當年的研究院還不屬於A大，是一所生物研究院，有不少A大的學生在那兒對口實習。
黎書的父親就在那裏當研究員。
他被調到這裏有一些日子了，想把家人都接過來，讓黎書來這邊上學。
但來這邊上學，上好學校，需要價格高昂的學區房。
顯然，研究員的這點工資是不太夠的。
黎書的父母都是普通人家，但兩人的成績十分亮眼，在頂尖學府相遇相知走到了一起，隨後便有了黎書。
而畢業後，這點成績就算不得什麽了。兩個沒有什麽根基的研究員，工作很忙，但拼死拼活也沒什麽大錢。
那會兒黎書還很小，但敏銳的他能感覺得到家裏緊張的氛圍，他擡起頭，拉著媽媽的衣角說道：“媽媽，不去那些好學校，我也一樣能學得好。”
媽媽蹲下身來，摸著他的腦袋擠出一絲笑意：“你只要好好讀書就行，這些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你放心，爸爸媽媽很快就會解決的。”
為了給黎書買學區房，媽媽辭職做起了生意。
而就在這個時候——
原本和黎書家早已是遠親，一直沒有什麽接觸的大家族黎家突然找了過來。
他們開了大價錢，說是想要黎書父親正在研究的配方。
黎書父親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雖然這是他獨自研究出來的配方，但也不允許就這麽私自外洩出去。
但想到黎書的擇校，他們也確實很需要這筆錢。
當晚，黎書的父母兩人對坐著聊了很久，房間裏的燈照著他們被壓彎的背影亮了一夜，最後，還是回絕了黎家的要求。
好在，黎母的生意近些天逐漸有了好轉，加上即將研究出來的配方，生活像是突然有了希望。
恰好是黎書生日那天。
據說配方一輪試驗成功，黎書的父母平日裏都忙得腳不沾地，這天，黎書的父親好不容易攢了半天的假，破天荒說要帶他去游樂園玩。
那天中午，黎母忙完生意，親自給黎父帶了飯過去，說是等他吃完回來，兩人一起陪黎書去游樂園。
黎書滿臉期待地站在窗口，就這麽一直等啊等。
等到他數到樓下路上已經開過了一百零八輛車，等到夕陽逐漸擦過他的臉側，等到“啪”的一聲，游樂場的燈光熄滅。
周圍的路燈亮了起來，天黑了。
他們可能突然又開始忙了吧。
小小的黎書已經完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他拿起小電鍋給自己煮了碗面，想著要是爸爸媽媽還在加班，他吃完就先自己睡覺去了，他們已經很累了，不能讓他們再擔心了。
敲門聲就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怎麽才回來呀。”黎書撅著嘴跑上前去開門。
雖然他已經很懂事了，知道父母可能在忙，但那時總歸還小，好不容易盼望的游樂園之行被爽約，難免有了些小情緒。
一開門，黎書看見的，卻不是往日父母熟悉的身影。
門口來了好幾個警察，小小的黎書頓時睜大了眼睛。
“你們說什麽呢，我爸爸媽媽只是在加班而已。”
黎書坐在小飯桌前，伸手往嘴裏大口地塞著面條。和往常一樣的動作，仿佛父母也像往常一樣只是在加班，這只是一個往常重覆的平凡日子。
“他們經常很晚回來的。”小小的黎書又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面條，一邊喃喃自語道，“就是在加班而已。”
說著，他已經嘗到了嘴角的鹹味。
案子很快結了，因為有人證，說是由於學生操作不當，造成實驗室爆炸。
這個被永久烙上“操作不當”行為的學生，是黎書的父親當年最為得意，一向誇讚他操作最為謹慎的學生陳午。
這就是黎書這些年找到的零散證據，拼拼湊湊而成的真相。
但黎家當時具體做了什麽，為什麽那時舒家突然出了國，黎書依舊還不清楚。
那時的黎書還小，突然沒了父母，黎家作為遠親收養了他，並出資讚助了研究院的翻修，在當地大受讚揚。
而在黎書來到黎家之後，黎家在各大院校都有讚助，什麽學校都可以上。
黎書的父母嘔心瀝血，為了他的未來，也要把他送到最好的學校。
可笑的是，兜兜轉轉，這學校黎書最終還真是上著了。
黎家人雖然在收養黎書後，把他放在小破房子裏不怎麽管他，但或許是為了自己的名聲，也把他送到和黎嘉一樣的學校裏上學。
以他失去父母的代價。
第一天去學校的時候。
站在豪氣壯闊的校園門口，看著這所他父母熬彎了腰也要送他進來的頂尖學校門口來來去去的動一動手指就能輕松進校的豪車，黎書說不出心裏到底是什麽滋味。
他低下頭，被風裏卷來的沙子迷了眼睛。
當年的黎家收養他，除了名聲之外，或許還有黎家自己做了虧心事，怕被黎書察覺，又覺得他實在太小，應該也不會知道。
但他們也不敢直接問他，還是放在身邊最為放心。
黎書懷疑了很久，但也確實一直沒有證據。
這些年他在黎家一直偽裝得很好，又或許是已經過去了這麽久，黎家終於放下了心來。
黎家知道黎書能力強，比黎嘉強了不少，但他只是個收養來的，是絕不可能繼承黎家的一絲一毫的。
不過，黎書長得好看，周圍有不少大少爺們喜歡，黎家這時候又想來壓榨他的最後一滴血，說是家裏好吃好喝養了他這麽久不容易，身為黎家人，要為黎家做出點貢獻，讓他去和趙家聯姻。
黎書的目光一片冰冷。
“你怎麽了？”耳邊傳來了實驗室學長的聲音，“不舒服嗎？”
“哦，沒怎麽。”黎書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可能是最近有點累了吧。”
“那你忙完趕緊休息去吧。”學長說道。
“嗯。”黎書點頭，把手裏的編號牌掛在了架子上面。
隨後，他伸出手，輕輕地往架子上面插了一朵小花。
又一只狗狗在實驗中離開了他。
它們匆匆在這世間走過，一生都在冷冰冰的實驗室裏，沒見過太陽，也沒有名字，只有屬於它的一串編號。
黎書想起它的平靜的眼眸望向他，突然蹭了蹭他的手，像是看出了他情緒低落。
黎書的指尖微微一動，狗狗嗚咽一聲，閉上眼睛，逐漸不動了。
他或許應該高興的，他們最新研究出來的藥物已經上市。
而據他所知，這些藥，致使他父母出事的黎家人在使用。
趙鈺在用，惡行累累的人們在用。
黎書緩緩擡起頭來。
架子上一大串的編號中，像是能望見記憶中狗狗單純的臉，有人進去看它們一眼就會興高采烈，直到實驗最後脫力站不起來。
和從小到大，他見過的一張張寫滿欲望的汙濁醜惡的臉，相互交織在一起。
黎書的臉上，少見地出現了一絲茫然。
如果他救了人，但救的人是惡人，那他這些年埋頭刻苦的鉆研，手裏那一大串越來越多的編號，真的有意義嗎？
如果他救了一個人，而這個人轉頭就殺了人，那他這算是間接殺人嗎？
黎書悟不透。
他記得，他也曾這麽問過學長。
學長低頭思考了一陣，最後擡起頭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對他說，這些形形色色的工作，包括他們現在正在做的，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其實只是謀生的一個手段而已。
他們需要靠這個賺錢來維持生計，他們忙忙碌碌，沒空去想，也不會去想這麽多。
“這樣。”黎書點頭。
但好在，他似乎有預感，事情很快就要結束了。
等所有的事情全部了結之後，他就可以永遠離開這個地方了。
黎書低下頭，看見了他手機上顯示出來的倒計時。
他原本以為三年的時間會很長久，但這麽一算，其實也挺快了。
黎書深呼吸了一口，默默地這麽想著。
或許是前幾天喝多了，又被海風一吹，再加上這兩天的熬夜，黎書突然感覺有些頭暈。
他伸出手來，揉了揉太陽穴。
“沒事吧？”學長看出他的不適，開口說道，“要不你早點回去吧，反正今天也不忙。”
今天的事情確實已經幹完了，黎書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這是，一旁他的手機突然間震動了起來。
不知什麽時候掉在兩張桌子中間的手機，帶著兩張桌子和桌上的儀器一起震動，這動靜大得讓黎書不自覺地一驚。
黎書忙拿起手機低頭一看。
是陳楊給他發來的一條信息。
-
“怎麽樣啊？”
周閱一邊往火鍋裏撈著丸子，一邊好奇地轉頭看向一旁連吃飯都興致缺缺的傅淮，問他道：“嫂子他到底怎麽了啊？他難道也是私下煙酒都來的那種？”
“這反差，感覺還挺刺激的哈。”
張延眼疾手快地搶走了周閱剛剛因為打滑沒能夾上來的丸子，一邊迅速放進嘴裏，一邊忍不住這麽感嘆道。
“沒有。”一旁，傅淮的聲音悶悶地響了起來，“他什麽都沒說。”
“那你也沒問？”周閱驚訝道。
傅淮低著頭默不作聲。
“不溝通，確實很容易出問題啊。”張延在一旁給傅淮分析道，“平時也一樣，你們每天回家都沒話講嗎？”
這話一出，傅淮頓時垮下了臉來：“他是不是因為已經得到我了，所以就不上心了？”
張延：“……”
周閱：“……”
這時，張延突然想到了什麽，開口說道：“對了。周閱以前好像談過一個，也是藏著掖著什麽事兒不肯說。”
“對，後來我才發現，那人竟然有一整片魚塘。”說起這個，周閱頓時就感覺自己的腦袋上冒著綠光，“什麽都偷偷摸摸不肯說的，一般都是有別的魚在呢，淮哥你小心別被綠了！”
“你胡說八道什麽呢！”傅淮頓時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他每天都這麽管著我，怎麽可能還有別人！”傅淮頓時瞪大眼睛說道，“這麽多人他能管的過來嗎？他是宿管嗎？”
張延：“……”
周閱：“……”
空氣安靜了片刻。
隨後，周閱偷偷舉起了手，小聲說了一句：“其實，我之前好像看見，嫂子前兩天還和小學弟在一起吃飯呢。”
“就那個叫啥來著……哦對，陳楊。”周閱說道，“就是之前競賽得獎，黎書給他送花的那個人。”
話音剛落，傅淮腦中的警報頓時拉響。
他突然想起之前，本來要送給他的那個靠墊，黎書似乎還說什麽要給別人。
難道……就是要給那個人的？
這麽想著，傅淮頓時瞪大了眼睛。
“不過，有個方法可以試探一下。”周閱也不知道哪來的這麽多小妙招，他轉頭看向傅淮道，“要不淮哥你試試？”
周閱說的方法——就是在微信上，把自己的微信換成陳楊的名字和頭像，然後給黎書發信息過去試探，看看他到底會怎麽回覆。
周閱很是周到，就連陳楊的微信名和頭像都有。
“你怎麽認識他的？”張延疑惑地轉頭看向周閱。
“好像是之前社團裏加的，不熟，沒說過話。”周閱說著，拿起手機，點開了陳楊的微信。
他正要點開陳楊的微信頭像，保存下來發給傅淮用的時候，突然手上一頓。
周閱看見，點開陳楊的朋友圈後，置頂的一條就是陳楊不久之前發的——“一定要和黎學長一樣進研究院！”
“你看看。”周閱手指敲了敲屏幕，忍不住“嘖嘖”了兩聲。
被傅淮瞪了一眼之後，他才終於閉上了嘴。
“對了，嫂子他給你備註了嗎？”周閱又問了一句，“要是備註了就沒辦法了。”
“之前無意間看見過，沒有備註。”傅淮說著，忍不住又誇了一句，仿佛與有榮焉，“黎書他過目不忘，從來都不用備註。”
隨後，在張延和周閱兩人的指導之下，傅淮在給自己的微信頭像和名字徹底改頭換面之後，給黎書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晚上出來玩啊，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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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嘉近來很是氣悶。
原本和傅家合作得好好的項目, 他也不用動什麽手——不過確實，讓他動手他也不會，就能直接收獲成果。
這次和傅家的成功合作之後, 有了傅家這個金字招牌在，將來別的什麽合作一切也就都好談了。
但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傅家突然一句話不說，直接就砍掉了和黎嘉合作的這一條線。
黎嘉也算是半個不學無術的大少爺, 但他浪又浪得不徹底, 偶爾端著身姿也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能耐。
可惜他本身並沒有什麽能耐，只到處想著哪裏能夠走點捷徑。
本來, 和傅家合作，算是能橫跨一大步的大捷徑，可惜他就連什麽原因都沒被告知，就這麽直接中道崩殂了。
而黎嘉他爸媽覺得大概是他還沒本事還少爺脾氣，惹惱了傅淮所以掉了項目, 考慮到這對黎家本身的生意也有很大影響，黎家夫婦扣了他一大筆零花錢，還狠狠地批評了他一頓。
但黎家夫婦也只有這一個不爭氣的兒子, 他們也沒辦法，只能趁著黎書生日那天擺了一大桌宴席把他叫來，讓他回去問問原因, 再好好和傅淮說說，看看能不能幫個忙再把項目給續上。
黎書來是來了, 但神色淡淡，說會幫忙傅淮和說說, ，不過他也說了傅家的事, 他也決定不了。
為了不再被扣零花錢，也為了在父母面前掙一份面子，讓他們別再看不起自己，吃完飯之後，黎嘉特意叫住了他之前從不放在眼裏，也幾乎不怎麽來往的黎書。
黎書像是知道他會叫住自己一樣，靜靜站在院外等著他。
黎嘉也沒想那麽多，趕忙跑上前去。
“那個……”黎嘉和黎書不太熟，一時也不知道能寒暄些什麽，黎嘉這個大少爺什麽時候求過人，他磕絆了兩下，也就這麽直接開了口，“項目的事情，幫我去和傅淮說一下吧。”
黎書給他的回答依舊和之前給黎家夫婦的一樣。
會幫忙帶話，但傅家的事，他也決定不了。
沒有可以定心的準話，黎嘉一時也有些急了。
見黎書似乎轉身要走，黎嘉一伸手拽住了黎書，像是拽住了什麽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說道：“你就幫忙多和傅淮說兩句吧……”
隨後，黎嘉又繼續說道：“還記得當年你在家裏住的時候，我們還一起爬過樹翻過墻呢。”
“對了，當年接你回來的那時候，你膽小不敢進來，是我把你拉進來的，我們還一起吃了小蛋糕。”
“那天，我爸媽去實驗室了不在家，我們兩個……”
這話一出，黎書隱在衣袖中的指尖一瞬間攥緊。
指尖掐在掌心，前些天在實驗室裏不小心碰開的傷口處，已經結了的痂又再一次被用力破開。
手心裏尖銳的疼痛刺向大腦，強行逼迫他冷靜下來。
“去實驗室？”黎書輕聲地重覆了一遍。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當時他們怎麽突然會去那裏。”這不是什麽重點，黎嘉一帶而過。
他以為黎書不信，更是加重了語氣說道：“但他們其實真的很關心你的，那會兒也一直念叨著你，最近也是，一直都提起你，說讓你回家吃飯。”
“項目的事，你就幫我和傅淮說說吧，我聽說前幾天傅淮還因為你揍了趙鈺，他還是很在意你的……”
黎書已經沒有聽他再繼續說什麽了。
因為當年的說法是，實驗室出事的那天，黎家夫婦說他們正好去外地了，所以才讓黎嘉領著他去黎家。
“行。”黎書突然擡眼，視線對上了黎嘉，“我會幫你說說的。”
“哦，好。”黎嘉忙點頭道。
但不知為何，他卻突然感覺，黎書剛剛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帶著幾分冰涼徹骨的意味。
黎嘉的後背不知為何，突然有些發毛。
想要再去看一眼確認一下的時候，黎書卻早已經轉過頭去走遠了。
轉過身走了幾步之後，黎書把手從衣袖中伸出。
一起帶出來的，還有他剛剛一直緊握在手裏的手機。
黎書拿起手機，點擊保存了剛剛的那一段錄音。
從黎家出來，夜已經很深了。
道路兩旁昏黃的路燈也早已亮了起來。
走了幾步，黎書一向習慣性挺直的肩背終是微微塌了下來。
夜風似是在嗚咽。
他仰起頭，使勁眨了眨眼，但眼眶卻似乎越發的模糊。
就這樣虛虛往外看去，周圍的景色如同泛黃褪色的朦朧畫卷。
沿河的小道旁，面前有自行車從他身邊擦肩而過，響著鈴往後退去，似是裹挾著黎書的回憶，慢慢倒退回了十三年前。
那年黎書九歲。
當年的研究院還不屬於A大，是一所生物研究院，有不少A大的學生在那兒對口實習。
黎書的父親就在那裏當研究員。
他被調到這裏有一些日子了，想把家人都接過來，讓黎書來這邊上學。
但來這邊上學，上好學校，需要價格高昂的學區房。
顯然，研究員的這點工資是不太夠的。
黎書的父母都是普通人家，但兩人的成績十分亮眼，在頂尖學府相遇相知走到了一起，隨後便有了黎書。
而畢業後，這點成績就算不得什麽了。兩個沒有什麽根基的研究員，工作很忙，但拼死拼活也沒什麽大錢。
那會兒黎書還很小，但敏銳的他能感覺得到家裏緊張的氛圍，他擡起頭，拉著媽媽的衣角說道：“媽媽，不去那些好學校，我也一樣能學得好。”
媽媽蹲下身來，摸著他的腦袋擠出一絲笑意：“你只要好好讀書就行，這些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你放心，爸爸媽媽很快就會解決的。”
為了給黎書買學區房，媽媽辭職做起了生意。
而就在這個時候——
原本和黎書家早已是遠親，一直沒有什麽接觸的大家族黎家突然找了過來。
他們開了大價錢，說是想要黎書父親正在研究的配方。
黎書父親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雖然這是他獨自研究出來的配方，但也不允許就這麽私自外洩出去。
但想到黎書的擇校，他們也確實很需要這筆錢。
當晚，黎書的父母兩人對坐著聊了很久，房間裏的燈照著他們被壓彎的背影亮了一夜，最後，還是回絕了黎家的要求。
好在，黎母的生意近些天逐漸有了好轉，加上即將研究出來的配方，生活像是突然有了希望。
恰好是黎書生日那天。
據說配方一輪試驗成功，黎書的父母平日裏都忙得腳不沾地，這天，黎書的父親好不容易攢了半天的假，破天荒說要帶他去游樂園玩。
那天中午，黎母忙完生意，親自給黎父帶了飯過去，說是等他吃完回來，兩人一起陪黎書去游樂園。
黎書滿臉期待地站在窗口，就這麽一直等啊等。
等到他數到樓下路上已經開過了一百零八輛車，等到夕陽逐漸擦過他的臉側，等到“啪”的一聲，游樂場的燈光熄滅。
周圍的路燈亮了起來，天黑了。
他們可能突然又開始忙了吧。
小小的黎書已經完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他拿起小電鍋給自己煮了碗面，想著要是爸爸媽媽還在加班，他吃完就先自己睡覺去了，他們已經很累了，不能讓他們再擔心了。
敲門聲就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怎麽才回來呀。”黎書撅著嘴跑上前去開門。
雖然他已經很懂事了，知道父母可能在忙，但那時總歸還小，好不容易盼望的游樂園之行被爽約，難免有了些小情緒。
一開門，黎書看見的，卻不是往日父母熟悉的身影。
門口來了好幾個警察，小小的黎書頓時睜大了眼睛。
“你們說什麽呢，我爸爸媽媽只是在加班而已。”
黎書坐在小飯桌前，伸手往嘴裏大口地塞著面條。和往常一樣的動作，仿佛父母也像往常一樣只是在加班，這只是一個往常重覆的平凡日子。
“他們經常很晚回來的。”小小的黎書又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面條，一邊喃喃自語道，“就是在加班而已。”
說著，他已經嘗到了嘴角的鹹味。
案子很快結了，因為有人證，說是由於學生操作不當，造成實驗室爆炸。
這個被永久烙上“操作不當”行為的學生，是黎書的父親當年最為得意，一向誇讚他操作最為謹慎的學生陳午。
這就是黎書這些年找到的零散證據，拼拼湊湊而成的真相。
但黎家當時具體做了什麽，為什麽那時舒家突然出了國，黎書依舊還不清楚。
那時的黎書還小，突然沒了父母，黎家作為遠親收養了他，並出資讚助了研究院的翻修，在當地大受讚揚。
而在黎書來到黎家之後，黎家在各大院校都有讚助，什麽學校都可以上。
黎書的父母嘔心瀝血，為了他的未來，也要把他送到最好的學校。
可笑的是，兜兜轉轉，這學校黎書最終還真是上著了。
黎家人雖然在收養黎書後，把他放在小破房子裏不怎麽管他，但或許是為了自己的名聲，也把他送到和黎嘉一樣的學校裏上學。
以他失去父母的代價。
第一天去學校的時候。
站在豪氣壯闊的校園門口，看著這所他父母熬彎了腰也要送他進來的頂尖學校門口來來去去的動一動手指就能輕松進校的豪車，黎書說不出心裏到底是什麽滋味。
他低下頭，被風裏卷來的沙子迷了眼睛。
當年的黎家收養他，除了名聲之外，或許還有黎家自己做了虧心事，怕被黎書察覺，又覺得他實在太小，應該也不會知道。
但他們也不敢直接問他，還是放在身邊最為放心。
黎書懷疑了很久，但也確實一直沒有證據。
這些年他在黎家一直偽裝得很好，又或許是已經過去了這麽久，黎家終於放下了心來。
黎家知道黎書能力強，比黎嘉強了不少，但他只是個收養來的，是絕不可能繼承黎家的一絲一毫的。
不過，黎書長得好看，周圍有不少大少爺們喜歡，黎家這時候又想來壓榨他的最後一滴血，說是家裏好吃好喝養了他這麽久不容易，身為黎家人，要為黎家做出點貢獻，讓他去和趙家聯姻。
黎書的目光一片冰冷。
“你怎麽了？”耳邊傳來了實驗室學長的聲音，“不舒服嗎？”
“哦，沒怎麽。”黎書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可能是最近有點累了吧。”
“那你忙完趕緊休息去吧。”學長說道。
“嗯。”黎書點頭，把手裏的編號牌掛在了架子上面。
隨後，他伸出手，輕輕地往架子上面插了一朵小花。
又一只狗狗在實驗中離開了他。
它們匆匆在這世間走過，一生都在冷冰冰的實驗室裏，沒見過太陽，也沒有名字，只有屬於它的一串編號。
黎書想起它的平靜的眼眸望向他，突然蹭了蹭他的手，像是看出了他情緒低落。
黎書的指尖微微一動，狗狗嗚咽一聲，閉上眼睛，逐漸不動了。
他或許應該高興的，他們最新研究出來的藥物已經上市。
而據他所知，這些藥，致使他父母出事的黎家人在使用。
趙鈺在用，惡行累累的人們在用。
黎書緩緩擡起頭來。
架子上一大串的編號中，像是能望見記憶中狗狗單純的臉，有人進去看它們一眼就會興高采烈，直到實驗最後脫力站不起來。
和從小到大，他見過的一張張寫滿欲望的汙濁醜惡的臉，相互交織在一起。
黎書的臉上，少見地出現了一絲茫然。
如果他救了人，但救的人是惡人，那他這些年埋頭刻苦的鉆研，手裏那一大串越來越多的編號，真的有意義嗎？
如果他救了一個人，而這個人轉頭就殺了人，那他這算是間接殺人嗎？
黎書悟不透。
他記得，他也曾這麽問過學長。
學長低頭思考了一陣，最後擡起頭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對他說，這些形形色色的工作，包括他們現在正在做的，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其實只是謀生的一個手段而已。
他們需要靠這個賺錢來維持生計，他們忙忙碌碌，沒空去想，也不會去想這麽多。
“這樣。”黎書點頭。
但好在，他似乎有預感，事情很快就要結束了。
等所有的事情全部了結之後，他就可以永遠離開這個地方了。
黎書低下頭，看見了他手機上顯示出來的倒計時。
他原本以為三年的時間會很長久，但這麽一算，其實也挺快了。
黎書深呼吸了一口，默默地這麽想著。
或許是前幾天喝多了，又被海風一吹，再加上這兩天的熬夜，黎書突然感覺有些頭暈。
他伸出手來，揉了揉太陽穴。
“沒事吧？”學長看出他的不適，開口說道，“要不你早點回去吧，反正今天也不忙。”
今天的事情確實已經幹完了，黎書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這是，一旁他的手機突然間震動了起來。
不知什麽時候掉在兩張桌子中間的手機，帶著兩張桌子和桌上的儀器一起震動，這動靜大得讓黎書不自覺地一驚。
黎書忙拿起手機低頭一看。
是陳楊給他發來的一條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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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啊？”
周閱一邊往火鍋裏撈著丸子，一邊好奇地轉頭看向一旁連吃飯都興致缺缺的傅淮，問他道：“嫂子他到底怎麽了啊？他難道也是私下煙酒都來的那種？”
“這反差，感覺還挺刺激的哈。”
張延眼疾手快地搶走了周閱剛剛因為打滑沒能夾上來的丸子，一邊迅速放進嘴裏，一邊忍不住這麽感嘆道。
“沒有。”一旁，傅淮的聲音悶悶地響了起來，“他什麽都沒說。”
“那你也沒問？”周閱驚訝道。
傅淮低著頭默不作聲。
“不溝通，確實很容易出問題啊。”張延在一旁給傅淮分析道，“平時也一樣，你們每天回家都沒話講嗎？”
這話一出，傅淮頓時垮下了臉來：“他是不是因為已經得到我了，所以就不上心了？”
張延：“……”
周閱：“……”
這時，張延突然想到了什麽，開口說道：“對了。周閱以前好像談過一個，也是藏著掖著什麽事兒不肯說。”
“對，後來我才發現，那人竟然有一整片魚塘。”說起這個，周閱頓時就感覺自己的腦袋上冒著綠光，“什麽都偷偷摸摸不肯說的，一般都是有別的魚在呢，淮哥你小心別被綠了！”
“你胡說八道什麽呢！”傅淮頓時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他每天都這麽管著我，怎麽可能還有別人！”傅淮頓時瞪大眼睛說道，“這麽多人他能管的過來嗎？他是宿管嗎？”
張延：“……”
周閱：“……”
空氣安靜了片刻。
隨後，周閱偷偷舉起了手，小聲說了一句：“其實，我之前好像看見，嫂子前兩天還和小學弟在一起吃飯呢。”
“就那個叫啥來著……哦對，陳楊。”周閱說道，“就是之前競賽得獎，黎書給他送花的那個人。”
話音剛落，傅淮腦中的警報頓時拉響。
他突然想起之前，本來要送給他的那個靠墊，黎書似乎還說什麽要給別人。
難道……就是要給那個人的？
這麽想著，傅淮頓時瞪大了眼睛。
“不過，有個方法可以試探一下。”周閱也不知道哪來的這麽多小妙招，他轉頭看向傅淮道，“要不淮哥你試試？”
周閱說的方法——就是在微信上，把自己的微信換成陳楊的名字和頭像，然後給黎書發信息過去試探，看看他到底會怎麽回覆。
周閱很是周到，就連陳楊的微信名和頭像都有。
“你怎麽認識他的？”張延疑惑地轉頭看向周閱。
“好像是之前社團裏加的，不熟，沒說過話。”周閱說著，拿起手機，點開了陳楊的微信。
他正要點開陳楊的微信頭像，保存下來發給傅淮用的時候，突然手上一頓。
周閱看見，點開陳楊的朋友圈後，置頂的一條就是陳楊不久之前發的——“一定要和黎學長一樣進研究院！”
“你看看。”周閱手指敲了敲屏幕，忍不住“嘖嘖”了兩聲。
被傅淮瞪了一眼之後，他才終於閉上了嘴。
“對了，嫂子他給你備註了嗎？”周閱又問了一句，“要是備註了就沒辦法了。”
“之前無意間看見過，沒有備註。”傅淮說著，忍不住又誇了一句，仿佛與有榮焉，“黎書他過目不忘，從來都不用備註。”
隨後，在張延和周閱兩人的指導之下，傅淮在給自己的微信頭像和名字徹底改頭換面之後，給黎書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晚上出來玩啊，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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