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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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要說江漱陽期待什麽樣的答案呢?

嗯……他沒有期待。

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並非重點,重點是——仇嶺最好不要喜歡他。

江漱陽總是盡量讓自己不要因為“書”裏那些莫須有的劇情而對部分人抱有偏見,這裏的部分人無疑是指幾位渣攻。

但無形中,他心底還是和這幾人存在隔閡的。

不難看出,江漱陽是很自來熟的性子,隨便見著一個人都能哥哥姐姐地叫,交流親近又恰到好處,自然而然就和很多人交上朋友。

但對於他夢見的那幾個重點角色,他不是這樣的態度。

或許他自己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一點。

但事實就是,他稱呼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左老師”,也在賀嘉忱主動搭話想要拉近距離時不斷後退,更不用提被他避開見面的嚴野。

江漱陽對這幾人是沒有意見的,他只是在逃避他們之間可能出現的某種關系、某些故事的走向。

內心深處的想法潛移默化引導著他的行為,於是他對仇嶺過分“獻殷勤”的舉動,同樣不太能接受。

江漱陽望著仇嶺,他在後者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困惑,然後聽到仇嶺果斷地回答。

“沒有。”

江漱陽眨眨眼,聲音輕松了些:“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夾了一片土豆,懶洋洋地咀嚼著,隨口問道:“那你為什麽老跟著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喜歡我呢。”

這樣的話也就他說出來不會讓人覺得自戀了。

仇嶺沈默了好一會,直到江漱陽再朝他看過來,他才低聲道:“不是喜歡。”

是…你不記得我了。

江漱陽挑眉:“我知道啊,你剛剛說了……”

他聲音一頓,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似乎在仇嶺的眼中看到些許委屈……和驚人的執拗,就這樣直直地望著他。

這讓他下意識地轉移話題:“你……眼睛好藍啊。”

啊,什麽垃圾的轉移話題的能力。

但是真的很藍,冬日正午的太陽明亮卻不曬人,洋洋灑灑地傾瀉而下,落在仇嶺的眼睛裏,映照出兩顆鏡面般透亮的藍寶石。

仇嶺絲毫沒因為話題的轉變而遲疑,依舊面無表情地老老實實回答,好像無論江漱陽問什麽,他都會一五一十地說個清白。

“因為我父親是俄羅斯人,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江漱陽順勢問:“那你小時候是在俄羅斯長大的?你俄語應該說得很好吧。”

仇嶺望著他,幾秒後,點頭道:“嗯,我十三歲以前都在俄羅斯生活。”

江漱陽忽然想起久遠的記憶裏的一些地理知識:“哎,我聽說俄羅斯很多人信教,好像是……東正教?你也信仰這個嗎?”

仇嶺:“……嗯。”

江漱陽默默低頭扒了幾口飯,鼓著腮幫子一嚼一嚼的。

居然真的信仰東正教?那本書也寫得太花了吧,東正教信徒怎麽可能會喜歡同性,搞這種異端戀情,真不怕被舉報啊……

哦,他忘了,那本書的讀者應該只有他一個。

所以按理來說,他應該不用擔心他和仇嶺之間有什麽問題了。

那破書OOC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目前就沒見到哪個重要角色是按照書裏劇情那般走向的。

挺好,挺好。

江漱陽問完這句話後便陷入沈思,心不在焉地吃著飯,便也沒註意到旁邊的仇嶺屢屢看來的目光。

“……你呢?”

江漱陽聽到仇嶺的聲音,還是冷冷的聲線,但似乎有些緊繃,像在緊張,又像在期待著什麽。

“你一直在國內生活嗎?”

江漱陽咽下一塊土豆,笑著轉頭:“肯定啊,在國外生活過的才是少數吧。”

他隨口補充道:“不過我不是江城本地人,只是在這邊上大學,我家在青陽,江城附近的一個小縣城。”

仇嶺:“我知道。”

江漱陽:“你知道?”

他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仇嶺說的……應該是他知道青陽。

他還差點以為仇嶺的意思是知道他在青陽長大呢。

他笑著靠到椅背上,握著筷子的那只手閑閑搭在椅子扶手邊:“哎——我都不知道咱們青陽這麽有名。”

仇嶺仍然望著他:“我知道青陽有一所學校,叫青山中學。”

他說這話時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連回憶的神色也沒有,仿佛這只是他突然想起,又或是早有惦念。

青山中學?

江漱陽不自覺睜大眼睛:“這麽巧,我初中就在那讀的。”

“你從哪兒聽說的?等等,你先別說,讓我猜猜……”

他挑著眉頭盯著仇嶺,煞有介事地推理起來:“我初中又不是什麽重點中學,除了當地人知道,對外都沒什麽名氣的。”

“你十三歲從俄羅斯來華國生活,這個年齡,應該也要上初中吧,咱倆好像差不多大,所以你上初中的時候我肯定也一樣。”

他臉上顯出努力回憶的神色,眉頭都擰起來了:“但我沒聽說過我們學校有一個俄羅斯來的小孩啊。”

學校的八卦都傳得很快,如果他們那樣的小縣城的中學來了一個藍眼睛的俄羅斯小孩,對學校裏的孩子們來說,絕對是一件大新聞!

他怎麽可能毫無印象?

江漱陽另辟蹊徑:“我記得REstar是出道九年了,按這麽算,就是你剛來華國沒多久就出道了,萬業娛樂總部就在江城,所以你應該大部分時間都在江城生活。”

他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去青陽旅游過,咱們青陽的溫泉在省內還是挺有名的。”

其實這也說不通。

在仇嶺說他知道青陽之後,他脫口而出的是青山中學,這大概率可以說明,青陽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地點恰恰是這所名不見經傳的學校。

如果他是去青陽旅游,他就該說他知道某某溫泉山莊、某某古鎮、某某民宿酒店。

江漱陽又想到一個可能:“難道說你本來是要來青山中學讀書的?”

這個很有可能哎!

仇嶺聽著江漱陽這番猜測,眼神逐漸垂了下去。

最後,他回答道:“差不多吧。”

江漱陽:“哎,那我們差一點就能做校友了。”

仇嶺面無表情地緩緩點頭:“嗯……”

差一點。

*

拍完一天的戲後,江漱陽坐在被安排成化妝間的教室裏等著卸下妝造。

因為天氣冷,且有不少外景戲,所以導演將劇本裏需要穿厚衣服的戲都安排在這段時間。

但江漱陽體質比較特殊,他對溫度敏感,比尋常人都更怕冷怕熱些,夏天愛穿大褲衩,冬天就得裹著到腳踝的羽絨服。

所以拍戲用的冬季校服對他來說還是不夠。

此時他正披著十斤重的毛毯縮在椅子上,腦袋耷拉著,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啪嗒。”

江漱陽慢吞吞擡眼,看到一只古銅色的大手握著金屬保溫杯放在他面前的課桌上。

——是肖放。

青年仰著腦袋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點水汽,半瞇著眼看向肖放:“幾點了啊。”

肖放回答:“十一點半,這是柚子茶,有點燙。”

江漱陽接過:“唔……是酒店附近那家餐廳打包的嗎?”

肖放點頭:“嗯,剛剛你拍戲的時候我去了一趟。”

江漱陽笑著打開蓋子喝了一口:“多謝啦,記得找小姨報銷哦。”

他喝了一小半之後就合上蓋,把杯子抱在懷裏當暖水袋,望著不遠處正忙忙碌碌給仇嶺等人卸妝的化妝師:“應該還要……十分鐘就到我了。”

因為天色太晚,劇組其他化妝師都下班休息了,只剩下兩位留下來值晚班。

而江漱陽是最後一個結束夜戲的,他剛剛拍完的正是劇本中徐天齊一個人坐在教室窗臺邊望著窗外夜色,沈思和反省自己的心動與理想的鏡頭。

這是“徐天齊”人物線的轉折點,也是在這一場戲之後,徐天齊改頭換面,染回黑發洗掉紋身,開始為自己的理想而奮鬥。

這場戲ng了很多遍,餘恭導演像是入了魔一般,不斷調整畫面中的角度和光影,特寫越放越大。

他在與江漱陽講戲時幾乎化身話癆,和平時不茍言笑的中年男人形象判若兩人。

餘恭最擅長拍愛情,拍拉扯,拍怦然心動和患得患失,拍奮不顧身和此生遺憾。

再說細一點就是——他擅長拍be。

堪稱愛情電影界的be祖師爺。

而好巧不巧,徐天齊和莊與青這條線,就是單戀與遺憾,其中百分之九十的感情線都壓在江漱陽身上。

餘恭外表上看起來是沒情趣的理工男,但實際上,他是個純粹的浪漫派。

他在形容他想要江漱陽表演出的感覺時,也說得雲裏霧裏。

什麽春雨般潮濕綿延的暗戀。

什麽莊與青的存在像在徐天齊的世界裏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時間很長,長到整個世界都覆上一層積水,墻上的爬山虎有些濕焉巴了,但角落的青苔肆意蔓延。

還將徐天齊低頭看窗外景色的模樣形容成在看積水中世界的倒影,搖晃的影子漂亮卻也令人暈頭轉向。

擱這兒當文青呢。

江漱陽……勉強懂了餘恭想要的感覺——呃,大致的感覺吧。

他似懂非懂地坐在窗臺邊,循著心裏模糊的感覺去演繹,沒聽見餘恭喊cut,只覺得這場戲拍得很漫長,他代入進徐天齊的視角太久,竟覺得呼吸都有些遲滯。

那種細雨連綿的潮濕感……他似乎體會到了。

“——cut!”

餘恭望著窗邊的紅發少年,低聲道:“這一條過。”

……

“拍了這麽多遍嗎?”

肖放聽著江漱陽的敘述,道:“看來餘導要求很嚴格。”

江漱陽又打了個哈欠:“——其實也還好,只是感覺每一條都很長,餘導喜歡拍長鏡頭吧。”

長鏡頭既考驗導演又考驗演員,尤其是頻繁特寫且懟臉的長鏡頭,眼神裏的情緒遞進不能出一點問題。

“哦,對了。”

江漱陽突然想起白天和仇嶺的聊天:“我今天才知道,仇嶺以前在俄羅斯生活。”

“難怪他都不愛笑,我聽說俄羅斯人都不愛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歪了歪腦袋,“而且好巧,他差點就和我上一個初中的。”

肖放在聽到俄羅斯三個字時,眼神便嚴肅起來,像是原本小憩著安靜聆聽幼崽碎碎念的雄獅在察覺敵人動向時陡然立起耳朵。

他皺眉重覆:“俄羅斯?”

江漱陽還沒反應過來:“對啊,俄羅斯,是不是很意外。”

肖放看了眼教室另一邊已經卸完大半妝造的仇嶺,低聲道:“那個監聽器……是阿納托利——一個俄羅斯黑手黨家族,最新的研發結果,因為和上一版的外形幾乎一樣,只是更改了內部構造,我上次沒認出來。”

他眉頭鎖緊:“那款型號的監聽器還沒進入市場,falcon–12,目前應該只有他們家族內部成員在使用。”

黑手黨是混亂、腐敗與暴力的代名詞,如果繼續調查定然需要更多的時間,且不一定有確切的結果。

整個過程不僅漫長而且有不小的風險,所以肖放一邊繼續追查,一邊確保江漱陽身邊沒有出現監聽器這一類侵犯隱私的設備,在進一步結果出來前,他本沒打算告訴江漱陽這件事。

江漱陽一怔:“……什麽?”

那個監聽器?

都多久前的事了,他都快忙忘了。

但那玩意怎麽會和仇嶺扯上關系,江漱陽設想的還是變態或私生之類的人。

仇嶺?

這怎麽可能。

“應該是巧合吧。”

江漱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也就一個俄羅斯的共同點,俄羅斯那麽多人呢,難道見一個懷疑一個?

他解釋道:“而且這段時間我經常和他待在一塊兒,也沒再見到第二個監聽器。”

肖放覺得很不對勁。

俄羅斯人很多,但出現在江漱陽身邊的可就只有這一個。

而且,兩個多月前,江漱陽正是在江城的萬業娛樂總部試鏡《摯愛的我們》時被貼上這玩意,仇嶺也剛好就是萬業娛樂的藝人,也是這部電影的演員。

世上能有這麽多巧合嗎?

但他並不多說,只是道:“我回頭調查一下。”

確認仇嶺那天的行程,看試鏡當日,他是否就在萬業娛樂總部大樓。

也可以再查一查仇嶺和那個黑手黨家族有沒有關系。

江漱陽欲言又止。

他在腦海中認真回憶了一遍和仇嶺的相處,仍然不覺得仇嶺對他有什麽惡意。

他又默默低頭翻了翻手機備忘錄裏記載的原書劇情,沒提到仇嶺有什麽黑手黨背景。

——這本書靠不住一點,它甚至連仇嶺有俄羅斯血統都沒提到過!按理說這不應該是小說人設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嗎?混血藍眼黑手黨姑且也算是挺時髦的設定吧!

要問這本書裏提到過什麽——嗯,問到點子上了。

百分之九十都是肉呢……說白了只是一篇披著娛樂圈皮的肉文罷了,角色性格倒是捏得挺帶感的,床戲也寫得蠻帶勁,什麽dirty talk sweet talk的,如果主角不是他就更好了。

“小江老師,可以來卸妝了。”

化妝師朝他招了招手。

江漱陽裹著毯子站起身:“肖哥你如果查起來麻煩的話,我也可以直接問仇嶺,感覺問他什麽都會說……哥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

他在肖放不認同的眼神下咳嗽了兩聲,咕噥:“好吧好吧,我不問。”

頂著一頭烈焰般火紅頭發的青年裹著毛毯快步走到化妝鏡前坐下,這樣的造型放在常人頭上實在可怕,被當成非主流殺馬特還算好,但大概率和騎摩托嚼檳榔的鬼火青年脫不開幹系。

或許原本編劇和化妝師設計這樣的造型也是為了凸顯徐天齊不良混混的人設,但奈何某人顏值過硬,生生hold住了這頭型,和不良混混完全不搭邊,反而像俊美的二次元coser。

所以,為了人設的契合,也為了避免男二艷壓男主,化妝師忍著心痛在這張漂亮臉蛋上塗抹了一層黑粉。

此時江漱陽坐在鏡子前,化妝師輕柔地用卸妝巾擦拭他的臉,一擦就是一道白,消耗的卸妝巾扔在一邊,都黢黑一片。

化妝師看著鏡子,在心底吹了聲口哨:“塗了黑粉也很帥嘛,只是更適合角色而已。”

江漱陽原本的膚色與紅發放在一塊兒,讓整張臉達到一眼驚艷的效果,即使穿著寬松的校服,也有種非人的俊美感。

但現在的小麥色皮膚削弱了這種非人感,增添了些自然的野性,他眼睛很大,瞳孔黑亮,笑起來滿是意氣,像曠野上肆意奔跑的少年。

如此,觀眾的註意力更能放在他的演技上,且越看越吸引人。

江漱陽沒理會鏡子裏自己的變化,懶洋洋地和旁邊化妝桌前的仇嶺搭話。

雖然和肖放承諾了不直接詢問,但他還是有點好奇。

黑手黨家族……?他都沒想到那監聽器有這麽大來頭,對他這樣在華國土生土長的平民老百姓來說,完全是小說電影裏才有的設定嘛。

他心裏這樣好奇,嘴上便也求知欲旺盛地開口問了:“哎,仇嶺,聽說俄羅斯那邊有黑手黨,你有了解嗎?”

*

從江漱陽坐下以後,仇嶺的目光便一直放在對方身上,此時聽到青年的問題,也依舊這樣望著他,面不改色地回答。

“有了解。”

江漱陽眨眨眼:“哇哦,是類似意大利蛤蜊那樣的?”

“蛤蜊?”

仇嶺面無表情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困惑。

“咳咳,一部動漫作品裏的黑手黨。”江漱陽,“沒看過的話就不用在意。”

仇嶺:“黑手黨……我只對阿納托利比較了解,其他的不太清楚。”

“……阿納托利?”這不是肖哥說的那個阿納托利吧。

“嗯,是我的姓氏,俄羅斯名的姓氏。”

仇嶺絲毫不隱瞞,全盤托出道:“我父親是阿納托利的人。”

他臉色冷淡,完全看不出他隨口說出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江漱陽還在思索阿納托利時,仇嶺就已經言簡意賅給說完了,這叫什麽——平A換大招?

……再怎麽誠實也應該知道這些信息不是能隨便透露出去的吧!

就算江漱陽不是到處亂說的大嘴巴,但他倆身後都各自有一位化妝師啊!

仇嶺顯然沒意識到江漱陽的茫然,還兀自望著他道:“如果好奇的話,有時間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看什麽?俄羅斯黑幫亂鬥嗎?

江漱陽竟從仇嶺冷冰冰的臉上讀出幾分期待。

他沈默片刻後,小小聲說:“在這裏聊這些合適嗎?”

仇嶺楞了楞:“……沒關系。”

江漱陽嘗試用眼神告訴他——人多眼雜,隔墻有耳!

但仇嶺顯然沒讀懂,對視得倒是挺起勁,盯人盯得眼睛一眨不眨。

最後還是身後的化妝師明白了江漱陽的意思。

“小江老師……”

化妝師委婉道:“不用擔心我們告訴別人。”

她隔著鏡子和紅發青年對視,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我們也是阿納托利的人,萬業本就和阿納托利名下的企業有深度合作。”

江漱陽:“……”

江漱陽:“?”

鏡子裏的化妝師笑容淡淡,明眸皓齒,長相很明顯是華國女生的模樣,所以是華裔?

還有,萬業和阿納托利有合作?

萬業和黑手黨有合作?!

你們都來自阿納托利??

江漱陽恍恍惚惚。

這種機密也是可以隨便說出來的嗎,為什麽這幾個人都一臉淡定,是他有問題還是這個世界有問題。

活了這麽二十幾年,直到這一刻,江漱陽才有一種他的世界是本小說的實感。

太荒誕了,這畫風是不是有點不對……

這樣的劇組構成,還拍什麽校園青春片啊,拍黑幫片不是更得心應手嗎?

化妝師望著鏡子裏懵懵的年輕人,微妙地輕挑了下眉頭。

她表面淡定從容,實則內心像是對嘴吹了幾大瓶伏特加一般捶胸感慨——

真!可!愛!啊!不愧是小老板心心念念這麽多年的人。

見慣了那麽多白人大漢,果然還是國內的小男孩更符合她的審美,ypa!

片刻,江漱陽才幹巴巴地回答道:“哈哈,這樣嗎,聽上去好厲害……”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這些事告訴我沒關系嗎?還是說,知道這事的人很多?”

他滿臉寫著“那可是黑手黨啊”,表情試圖嚴肅,但又糾結地皺著鼻子。

仇嶺:“沒關系,都不是秘密,有心要查的人都能查到。”

只是萬業有控制輿論,讓這件事從未在明面上被大眾所知。

化妝師也跟著解釋:“現在的阿納托利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雖說還時不時帶著黑手黨的頭銜,但名下所有產業幾乎都拿到正規合法的經營證書了。”

“比如代表阿納托利和萬業合作的那家企業,就是合法經營的俄羅斯文娛公司,就算警察上門也是檢查不出什麽的哦。”

“就算警察上門也是檢查不出什麽的哦”這句話在江漱陽腦袋裏轉了幾圈。

他望著鏡子裏倒映的華裔女生淡定的臉色,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莫名覺得這位化妝師小姐身上叛逆的江湖氣還挺明顯的,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對方舉著MP446在槍林彈雨中疾步連射的畫面。

所以……剛剛這話真的不是在暗示什麽嗎?

江漱陽遲疑地收回目光。

嗯……應該只是在陳述事實吧。

化妝師沒有停下話茬,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現在的阿納托利和以前差別可大了,以前的黑手黨只要加入就幾乎沒有退出的機會,甚至只要有這個念頭都會被視作背叛,然後‘叛徒們’就會遭受整個阿納托利的打擊報覆。”

“但現在阿納托利再招攬新人就不一樣,基本已經改為合同制了,比如我。”

她放下手裏的卸妝巾,看向鏡子裏臉蛋白凈的男孩,微笑道:“我就是所謂的合同工?當然,這種合同也不是誰都有資格簽的,肯定要先查一查你是不是對家派來的臥底,有沒有當叛徒的潛質什麽的。”

她拍拍江漱陽肩膀,示意已經卸完妝了,然後看了眼旁邊早就整理完但還坐著等人的仇嶺,笑容難得燦爛了些:“不過這些事就算不是機密,我們也不會隨便對外說的。”

“但你不一樣。”她拖長聲音,調侃道,“你和我們小老板都認識這麽多年了,知根知底的,有什麽好遮掩的。”

江漱陽:“……小老板?是說仇嶺嗎?”

認識這麽多年又是怎麽回事,他倆不才剛認識沒一個月嗎?

化妝師動作利索地收拾桌上的東西:“對啊,大老板是仇嶺的父親,小老板就是我們仇嶺少爺咯。”

“好了,你們換了衣服就可以直接回去了,都零點了,早點回酒店休息吧。”她擺擺手,瀟灑地轉身離開。

“……”

江漱陽轉頭看向仇嶺:“解釋解釋?”

江漱陽又不是傻子,聯系之前仇嶺提到的“知道青陽”、“知道青山中學”,以及化妝師剛剛說的“認識好多年”、“知根知底”——他還聽不出什麽意思就怪了。

“差一點在青山中學讀書?”他的語氣並非質問,更像是意外抓到狐貍尾巴後若有所思的反問,“你不是因為這個才知道青山中學的吧?”

他篤定道:“我們以前見過?是我讀初中的時候。”

仇嶺絲毫不逃避他的目光,依舊直勾勾地同他對視。

聞言,他沒有停頓也沒有猶豫,像是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般的,點頭道:“嗯。”

江漱陽得到肯定答覆後反倒更困惑了。

他杵著下巴嘀咕:“初中的時候見過?也不是青山中學的學生……那是什麽時候。”

他擡眸看了眼仇嶺:“可別是擦肩而過的那種見過吧。”

“……不是。”

江漱陽:“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初中的事……都過去八九年了!”

他心虛地別開臉,忽然想到什麽,開口確認道:“你那會兒是藍眼睛嗎?”

仇嶺搖頭:“沒有現在這麽藍。”

江漱陽隱隱約約捕捉到一些記憶。

他看了眼仇嶺的頭發:“你那時候……燙了卷毛?”

仇嶺板著臉,但還是認認真真地解釋:“沒有,我是天然卷,平時都是拉直的。”

因為公司給仇嶺安排的人設是“高嶺之花”,並且仇嶺本人的性格和長相給人的感覺確實很高嶺之花,但誰家高嶺之花有一頭蓬松又可愛的卷毛?

於是,仇嶺大多時候的造型都特意拉直了頭發。

江漱陽終於想起來,他眼睛陡然睜圓,說話聲調都上揚了,那些昏昏沈沈的困意一瞬間煙消雲散。

“——你是那個,小啞巴!”

仇嶺肉眼可見的臉色明亮了許多,雖然聲音聽上去還是冷冷的,但眼神克制不住地流露出一絲高興,兩相對比便顯得他冷淡的語調像在故作矜持。

“是我。”他望著江漱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抱怨,聽上去只是陳述,但感覺這委屈勁兒不小,“你之前都不記得了。”

江漱陽也沒辯解,因為……他確實是記憶有點模糊。

初高中的回憶在他印象裏大多都是灰蒙蒙的,人事景均是如此。

而在他十三歲時意外認識的這位“小啞巴”,也僅僅與他相處了不到兩個星期的時間。

九年前的兩個星期……又恰好是他印象裏不太美好的那段時間,淡忘在腦海中可太正常了。

他笑著拍拍仇嶺的肩膀:“好吧,我的錯,原來不是小啞巴,是走丟的小毛子啊。”

仇嶺註視著江漱陽,這眼神專註到有些執拗。

他和江漱陽是同齡人,同樣是大學剛畢業的年紀,他從十三歲開始作為練習生簽約公司,訓練不到半年就成團出道,幾乎從沒正經待過學校,都是靠家教老師和自學,至今出道已九年有餘。

由於語言不通,最初他與團裏其他成員有不小的隔閡,唯一關系不錯的就是當時十六歲的賀嘉忱。

仇嶺性子從小就冷,一個人悶不吭聲地在練舞室能待一整天,當時公司裏不少人都覺得這小孩怪陰沈的。

他是團裏唯一一個簽約公司以前零基礎的成員,而他在聲樂rap上的天賦都只是平常,舞蹈天賦尚可,但他仍然要花更多的時間練習才能跟上同伴的腳步。

他雖性子冰冷,但人非草木,也是會累會難過會低落的。

只是小時候在俄羅斯的經歷讓他習慣掩藏自己的情緒,每到這時候,他總會想起青陽的那個少年。

他總想著,再努力一點。

等他語言學流暢了,在華國穩住根基了,不用擔心阿納托利的仇家傷害他親近的人以後——他一定,要去青陽見江漱陽。

然後,他希望就此再也不分開。

這是十幾歲的仇嶺無法割舍的執念。

那執念日久彌堅,本該隨著時間推移而減淡的記憶卻一年比一年清晰。

乃至後來站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上,仇嶺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無數人為他歡呼,向他獻上最赤誠無私的喜愛。

他疲憊地喘著氣,汗水順著額頭滑進眼球裏,他忍不住想,如果那個人出現在臺下就好了。

這些想法越堆越多,以至於某次魔鬼行程中,仇嶺幾乎三天沒合眼地站在舞臺上,跳完幾曲完整的快節奏獨舞後。

他累到出現幻覺——

他好像回到那年夏天,盛大的晚霞之下,那個小少年毫不猶豫地拉住他的手,對他說:“跟我走吧。”

仇嶺在舞臺中央閉上眼,平覆著急促的呼吸,黑暗朝他洶湧而來,他第無數次地陷入那場夏日的夢境。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累暈過去。

……



九年前,由於阿納托利的首領更疊,家族內憂外患,仇嶺在管家的保護下從俄羅斯來到華國,卻又因為路途的意外,與唯一的熟人走散。

年僅十三歲的仇嶺流落在陌生城市的街頭。

他語言不通,身無分文,為了保證出國路途的低調順利,他穿著簡單,沒有攜帶任何昂貴物品。

所幸在混亂地帶長大的孩子總有幾分能吃苦的韌性,他勉強維持著生存流浪了三天,胃部的灼燒感比頭頂的烈陽更加折磨人。

他最後走到一條陰涼的小巷,縮在垃圾桶旁的紙盒邊上。

那陰影幾乎把他吞噬了。

疲憊的孩子沈沈地睡了一覺,半夢半醒間,他聽到熟悉的動靜。

是拳打腳踢的聲音,不過比他記憶裏的要小很多。

他安靜地睜開眼,然後,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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