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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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叮鈴——叮鈴——”

門鈴聲穿過廚房油煙機工作的聲音,鉆進左宥耳朵裏。

他顛鍋的動作一頓,穩穩放下炒鍋,關了火,在水池前飛快沖洗了遍手,用毛巾擦了兩下後,快步走到門前。

左宥擡手按在門把手上,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有些僵,兩只手更是如此,也不知是不是大冬天被冷水沖的。

這些外在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我們可以用“凍著了”來解釋,但更通俗更有說服力的應該是——他緊張了。

不管和江漱陽多熟悉,關系多近,甚至就算某天成為多麽無話不談的至交好友,每次久別重逢(幾天不見能叫久別嗎)前,左宥該緊張的還是會緊張。

但他很會裝,哪怕心跳撲通撲通躥個不停,他也能用多年的社交經驗維持住表面冷靜沈穩的外殼。

“嘎吱——”門開了。

穿著米白色羽絨服、戴著厚實的紅色羊毛圍巾的青年站在門外,黑發有些淩亂,眼神明亮,眼睛裏滿是濕潤的笑意,像窗外的雪融化在他眼底。

他鼻尖紅紅的,唇紅齒白地沖左宥笑得更燦爛些:“宥哥,新年快樂!”

左宥:“……”

左宥慢了半拍,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和江漱陽對視:“新年快樂……漱陽。”

他聲音低沈到有些沙啞,在迎上江漱陽目光的那一刻,那些冷漠嚴肅的外殼像鏡面般破碎。

江漱陽兩只手都提著東西,左宥下意識地伸手幫忙接過,青年笑著解釋道:“這一袋是我小姨給我寄來的好吃的,剛剛我回公寓裏拿的,這一袋是我的——拜年禮物?”

他語氣輕快:“嗯……本來還想買果籃之類的傳統禮物,但你明天就要回劇組吧,帶著果籃回去太費勁了,所以我就自己挑了別的。”

左宥拎著後退幾步:“謝謝……我也,準備了禮物……”

江漱陽眨眨眼,心道:“嗯?這是害羞了?”

他看得分明,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前輩繃著表情,眼睫低垂著,從剛才接過袋子之後就沒再擡眸和他對視。

一個多星期沒見,左宥似乎剪短了頭發,耳朵也沒法藏在碎發裏,此時紅得很明顯。

據江漱陽了解,左宥應該是很容易因為情緒波動而上臉的人,管他臉紅耳朵紅脖子紅都一樣,私下裏江漱陽都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所以他一直覺得左宥情緒豐富又敏感溫柔,絲毫不像網上傳言的那種冷漠男。

(衛將明等人:???)

左宥朝地毯上的毛絨拖鞋的示意:“可以穿這個。”

江漱陽低頭:“喔——你也喜歡布丁狗嗎?”

左宥悶悶點頭,安靜地看著江漱陽換鞋關門的動作,半晌才想起:“……我廚房還有菜沒做完,我先去忙,你……客廳有游戲機和零食。”

江漱陽笑道:“哎,我怎麽好意思在你做飯的時候自個兒打游戲啊,家裏還有多的圍裙嗎?借我穿一件唄。”

一邊說著,他一邊解開圍巾和羽絨服拉鏈:“剛好屋裏開了暖氣,我裏邊的衣服不是白色的,不顯臟,不過我廚藝一般,只能幫你打打下手,洗菜切菜什麽的還OK。”

“……應該還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吧?”

穿著墨綠色毛衣的青年仰著頭,睫毛長長的,眼睛很漂亮。

左宥目光的落點也不知該放在哪。

他搞不懂是春節特殊的氛圍、還是江漱陽熟稔自然的交談、倆人面對面靠近的距離,又或是什麽別的亂七八糟的因素……

他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男人勉強維持住思維的轉動,點了一下頭,本能回答:“嗯,圍裙在廚房,我去拿。”

他朝廚房走,路過餐廳時把手上拎著的東西放在桌上。

江漱陽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隨手把掛在臂彎的圍巾和羽絨服搭在椅背上。

圍裙是米黃色的,左宥身上的則是藏青色,兩條圍裙很明顯是一個款式。

左宥遞過去,江漱陽接過,囫圇地套在身上,手背在身後捏著兩條帶子隨便一系,細細的綁帶隔著毛衣勒出腰線。

江漱陽挽起衣袖,本就白皙的小臂被墨綠色毛衣襯得如白玉一般,在廚房護眼燈的黃光下白得發亮。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江漱陽才側頭看向左宥,笑了笑:“可以了,發布任務吧,左主廚。”

左宥…左宥又覺得頭暈目眩了。

他指著料理臺上還沒拿出來的油麥菜:“先洗這個吧。”

他沒意識到自己在說出這話時,神情有多溫和,語氣有多軟,磁性低音炮能說出這種話也是不容易。

要是衛將明聽見了,估計會瞬間聯想先前腦補的暗戀故事,然後恨鐵不成鋼地吐槽一句——“迷昏頭的戀愛腦都給我滾去挖野菜吧!”

……

當所有菜都盛上桌後,江漱陽解開圍裙,自然地坐到餐桌邊他向來習慣的位置,左宥就坐在他左手邊。

因為只有他們倆一塊兒吃,不可能專門做一大桌子菜出來,兩人食量有限,做多了也是浪費。

所以最後擺在桌上的三菜一湯全是家常菜。

——蝦仁炒蛋,小炒牛肉,清炒油麥菜,酸菜豆腐湯。

另外還有幾個熱過的餐盒,裏邊是季藍英送來的大魚大肉和甜品。

雖然簡單,但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在燈光下令人胃口大開。

動筷子前,江漱陽想到網上亂七八糟的熱搜,想了想,開口問道:“要拍一張照嗎?”

他對上左宥平靜卻困惑的目光,建議:“可以發個微博之類的,是不是都沒什麽人知道你這麽會做飯。”

左宥點頭:“平時沒機會展示這些。”

畢竟他從不參加綜藝,也鮮少為別人下廚,這項技能自然難以顯露人前。

但江漱陽看似隨口一提,左宥就拿出手機,對準餐桌,拍了一張。

“哢擦。”

左宥低頭看了看照片,又擡頭看向江漱陽,像在征求意見般道:“拍好了……這樣可以嗎?”

江漱陽湊過來,好奇地看向手機屏幕:“我看看,你拍那麽快?能拍好嗎?”

他語氣狐疑,視線落到照片上時陡然頓住,然後長嘆一聲:“啊——果然,我來吧我來吧,真服了你了哥,這麽好看的菜也能拍成這樣。”

好端端的幾碟菜也能拍出模糊的殘影,鮮亮的色彩楞是被拍得灰蒙蒙,要是讓左宥的粉絲們看到這一幕,這個年估計都要過不好了。

——嗚嗚嗚我左哥太可憐了,大過年的怎麽吃這麽慘,一個人也就算了,還吃不著好東西,太痛了嗚嗚嗚嗚

江漱陽建議左宥拍照發微博可不是為了把局面弄得更糟糕,只是看不慣網絡上那些冷嘲熱諷的言論罷了。

“一個人過春節”本不是什麽值得討論的大事,最多就是粉絲們心疼一下、路人感嘆一番罷了,可偏偏有人陰陽怪氣著要把這事和左宥“沒朋友”、“孤家寡人”、“圈內人緣差”聯系起來。

還有一些看似同情、實則暗含幸災樂禍情緒的評論,那種居高臨下點評的口吻,類似“劇爆了有什麽用還不是孤家寡人一個”、“大過年的還一個人待在員工房,不是大明星嗎,是不是在故意賣慘”等等言論,實在讓人有些無語。

江漱陽其實很少在意網絡上的風言風語,他平時從不刻意關註這些,進娛樂圈半年多,他都還沒在網上搜索過自己的名字。

但他就是有點不爽。

他已經把左宥劃進自己好朋友的範圍了,好朋友被這樣莫名其妙地揣測攻擊,他當然會不爽啊!

左宥吃好喝好的過得舒服得很,哪有網上說的那樣,那不是在詛咒人嗎?!

住員工房怎麽了,這說明長空給藝人的待遇好啊!

他們分配到的公寓設備齊全、布局美觀、空間寬敞,小區還配備專業保安二十四小時嚴格看守,周圍交通方便,商超美食城步行街樣樣不缺,住這怎麽了?

還一個人——左宥才不是一個人啊!當他江漱陽不是人嗎?!

年輕人專註地舉著手機,在燈光下調整角度。

“哢擦,哢擦,哢擦。”

他滿意地端詳了片刻,然後把手機遞給左宥:“看看,怎麽樣?”

左宥望著青年這副翹尾巴等誇的模樣,眼神微動,看了看照片,認真地誇讚道:“拍得很好,看上去就很好吃,我現在就發微博。”

他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像是想起什麽,擡頭看向江漱陽。

“怎麽了?”

江漱陽挑眉。

男人嘴唇動了動,面色還是沈靜的,但仔細分辨能看出他眼神有一閃而過的緊張。

他停頓了一秒,緩了緩聲音,道:“可以,幫我拍張照嗎?”

他右手握著手機上半部分,很克制地壓住遞手機的趨勢,安靜地等待江漱陽的回答。

左宥其實想問,能不能拍一張合照。

但這麽簡單的話,在他嘴裏轉了幾圈,又還是咽了回去。

一只膚色冷白的手攤開在他面前,掌心朝上,修長細直的五指自然微曲著,順著手心看下去能望見延伸到手腕的青色脈絡,在寬松的毛衣袖口襯托下顯得纖細又脆弱。

“可以啊,手機給我吧。”

江漱陽爽快答應。

江漱陽再度舉起手機,這次是對準餐桌邊的左宥。

他的確挺擅長拍照的,對於燈光、構圖和姿勢都有自己的講究。

如果他的朋友圈能解除“僅展示最近半年”的設置,他的好友們就能見到三四年前熱愛分享生活照的自戀臭屁小江同學。

“往這邊來點,肩膀展開點,哎,也不用坐這麽板正,自然點嘛。”

江漱陽指揮著,眼睛盯著鏡頭裏的左宥,毫不收斂地感慨出聲:“宥哥,你好帥啊。”

左宥:“……”

左宥的耳朵悄悄紅了:“……嗯。”

是真的很帥。

穿著深灰色羊毛衫的男人坐在白色大理石餐桌一角,單薄柔軟的毛衣布料將他寬肩大骨架的好身材全勾勒出來,到胸口有鼓起又收斂的肌肉弧度,包裹到喉結的高領也絲毫不影響這份欲遮欲掩的性張力。

不看臉就已經很帥了,再加上這張圈內頂級顏值的帥臉,那就是真的絕了。

“哢擦。”

“OK——!我覺得這張就很好。”江漱陽語氣雀躍,“就發這張吧。”

左宥接過來看了兩眼,他看自己的臉向來看不出太大差別,聽江漱陽這麽說,便毫不停頓地點頭道:“好。”

他們倆都沒意識到,江漱陽鏡頭裏的左宥,是雙目註視著江漱陽的左宥,是沈靜的、溫和的、褪去一切冷淡和攻擊性的左宥。

在小餐廳昏黃的燈光下,手邊是幾道家常菜,裊裊熱氣在餐盤邊散開。

照片中的主人公姿態松弛地倚靠著餐桌邊沿,冷峻的眉眼顯出幾分平日沒有的溫吞,看上去……格外的有人夫感。

這樣濃郁又輕松的生活氣息,以往從未出現在左宥的微博裏。

所以,在之後江漱陽和左宥愉快地共進晚餐、共度春節的這段時間,微博上猝然面對左宥發布的數張生活照的粉絲們很是懵逼。

她們的心路歷程大概是這樣——

叮,您的特別關註1分鐘前發布了一條微博。

【哇哦,左哥發微博了?!快看快看,還是熱乎的,我要搶熱評!!】

點進詳情頁。

【哇,好好吃的樣子,好饞(流口水),是左哥自己做的嗎?厲害!!】

【嗯?等等,這一張是左哥?好帥啊媽耶!是左哥吧?嗯嗯嗯?怎麽覺得哪怪怪的……】

化身顯微鏡放大照片觀察,帶著微妙的懷疑巡視評論區後。

【我就知道不止我一個人覺得不對勁!!!左哥你OOC啦!!】

【這是為了新角色提前入戲嗎?左哥演技又進步了(感嘆)】

【不不不,不對吧,狗仔不是說我哥一個人過春節嗎?那這照片誰給我哥拍的啊!!!哥這眼神明顯不是在看鏡頭——是在看拍照片的人吧!!!】

大年初一的晚上,有不少熱播劇待播劇以及將上映電影的宣傳人員在沖KPI,熱搜榜上除了社會新聞之外都是討論度不算高卻名列高位的娛樂詞條。

諸如某某演員劇中濕身,某某cp熒幕初吻,某某上仙與小侍女的幾世糾纏……數不勝數。

對比起來,左宥隨便發的一條微博似乎並不起眼,即使上熱搜也只是掛在榜單尾巴那兒。

畢竟左宥從不參加綜藝,除了粉絲之外鮮少有路人了解左宥日常性格,也很難看出照片上的左宥和平時細微的差別。

路人的評論基本都是舔顏,大帥哥的正臉可比那些狗仔發布的模模糊糊只能看出是個人的背影視頻好看多了。

而粉絲們則是化身謎語人對暗號,沒有多少粉絲在左宥微博下直接問出來,幾乎都是回自己的微博或粉絲小群裏討論。

——她們左哥,是談戀愛了吧?

粉絲們像囤糧的小倉鼠般搬運著近段時間左宥的路透照片和行程記錄,匯總到各自私下的群聊裏討論得熱火朝天。

【八成談戀愛了,md,真讓那群狗仔猜中了】

【其實哥也到了該談戀愛了年紀了,今年就27了,再不談都三十了……不行我還是說服不了我自己,啊啊啊啊啊好崩潰QAQ】

【其實也沒證據啊寶寶們,看這個路透和行程表,沒見左哥身邊出現過什麽不認識的人啊!不都是衛媽守著嗎】

【對啊還有衛媽,衛媽怎麽可能讓左哥談戀愛,他跟護犢子似地守著咱哥,咋在衛媽眼皮子底下談啊!】

【就算之前藏得很好,這張照片肯定暴露了,我們都看得出來,衛媽就更別說了】

【我賭他沒談,真的,哥現在還是事業上升期,談戀愛影響不好】

【……寶子們,咱先別內部逆反,其實左哥就是那種談戀愛對事業影響最小的演員類型,左哥又不演偶像劇,那些校園仙俠古偶劇本都遞不到左哥面前,咱不是一直都知道,左哥和別的男演員不同,他完全不需要吃cp紅利的呀】

【lgdl,但不可否認,左哥長得太帥,這張臉天生吸女友粉(比如我),如果左哥戀情坐實了,那吸粉速度肯定比不上現在】

【其實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左哥女朋友是誰】

【對對對,萬一這女生在圈內風評不好,路人緣不好,肯定會害到哥的!!!!】

【“一個被窩裏睡不出兩種人”,飯圈最喜歡搞連坐了,那些黑粉不得高興壞了……】

【這就很煩,姐真的不想以後還要為了左哥去給嫂子洗白】

【弱弱地問一句……一定是女朋友嗎?】

【額,這沒啥好說的吧,左哥看著挺直的,應該不是同?】

【題外話,娛樂圈同性戀概率可以說是所有圈子裏最大的,基本上不是同也是雙,而且我從左哥剛出道就在關註他,他好像真不喜歡女人……】

【別造謠啊,左哥明明是平等地蔑視每一個人,無論男女,現在的左哥還只是冷淡,剛出道那會的王霸之氣才叫紮人】

【媽呀……如果左哥是同,影響就更大了,除非他對象臉夠帥夠有魅力……】

【總而言之,我們都盡量別在公共平臺討論這些,自己默默關註就行,假如有路人問起,就說左宥談戀愛不影響事業,我們粉絲都支持他談,先保證我們不內訌!】

【明白】

【收到!】

【1】

……

次日一早,左宥和江漱陽都在不到七點時就醒來了。

兩人差不多前後腳走出各自的公寓。

“早啊。”江漱陽笑著擡手打招呼。

青年半睜著眼,有些倦怠的樣子,身上依舊是那件白色羽絨服,下半張臉埋在紅圍巾裏,頭上還戴著一頂灰色粗毛線帽。

他單肩背著包,另一只手拎著傘,像準備去上早課的大學生。

左宥頷首回應:“早上好。”

他沒有江漱陽這麽怕冷,一件黑色大衣就足夠禦寒。

男人看上去面目冷肅,但眼神卻是安靜溫和的,琥珀色的瞳孔也被他眼底的情緒浸泡得像是電煮鍋裏融化的焦糖。

兩人並肩朝電梯裏走,一路閑談。

“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江漱陽忽然問。

他神態沒什麽變化,依舊是懶洋洋的笑容,看上去只是隨口一問。

左宥心裏卻頓了頓。

是春節後的第二天。

是你電影上映的日子。

是……2.14情人節。

左宥面不改色地回答:“知道,《無名者的罪惡》今天首映。”

他跟在江漱陽身後走進電梯,按下1樓,然後擡頭看著閉合的電梯門上倒映著的並肩而站的倆人。

他補充道:“今天拍完戲後,我會去看的。”

其實左宥嘗試與江漱陽拉近距離的這些手段實在稱不上高明,甚至實踐起來,在旁觀者眼裏總有些許笨拙。

笨拙地靠近,笨拙地討好。

但勝在他有一張冷峻沈穩的臉,以及現場並沒有旁觀者。

江漱陽:“哇,那提前謝謝哥貢獻的票房。”

年輕人笑得沒心沒肺,開朗又懶散的模樣讓人很想用力揉一揉他的腦袋。

“叮——”電梯到達一樓。

江漱陽甩了甩手裏的雨傘,走到一樓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

他看向門外飄飛的雪,回頭對左宥說:“嗯……你還要趕飛機吧,你先走吧,待會雪越下越大了,我在這買點東西。”

左宥也不多說:“嗯,路上小心。”

江漱陽輕快道:“你也是。”

……

“——別楞著,人出來了!”

留著絡腮胡的男人蹲在小區對面的花壇邊上,嘴裏還含著根燃燒了大半的香煙,在看到小區門口出現的人影時,原本提不起精神的頹廢模樣瞬間消失。

他含著煙說話不清楚,還險些燙到嘴巴,幹脆皺著眉朝地上一吐,起身擡腳碾了碾還帶著火星子的煙頭。

胡子男使勁一拍同伴的肩膀:“相機準備好沒,還不趕緊!”

“行了行了,早備好了。”

口罩男依舊是那全副武裝的樣子,眼睛直楞楞地盯著鏡頭裏放大的畫面,嘴裏忍不住嘀咕:“臥槽……這哥們拍黑客帝國啊……”

只見馬路對面,在保安的註視下走出小區大門的男人正打著一把黑傘,一身長至小腿的黑大衣襯得他個子高挑、體型修長、姿態挺拔如竹。

他一手舉傘,一手插在衣兜裏,信步朝馬路邊走去。

“咋一個人出來了,對象呢?還在樓上?”

胡子男從口袋裏拿出被擠得有些變形的肉包子,隨便扒拉開塑料袋,也不顧忌冰涼的口感,直接一大口咬下去。

他瞇眼盯著對面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總感覺左宥好像朝他們這兒看了好幾眼。

“……發現了?不至於吧。”

他倆待的位置剛好在花壇後邊,正前方有一棵高大的常青樹,將顯眼的攝像機擋得嚴嚴實實。

為了藏匿在這大雪天,他倆還特意翻出來不知道買了多久的白棉襖,按理說應該沒那麽容易發現吧……

這左宥才走出門多久?

“阿嚏——!!”

口罩男猛地前傾打了個噴嚏,動靜大到樹叢上的雪都震落了些。

胡子男嚇得一激靈,連忙擡頭去看對面某人的反應——很好,沒往這邊看,還在低頭看手機,沒準是在看網約車到了哪。

他知道左宥的航班是在上午九點,現在出發都只能踩點趕到,按他往日跟拍左宥的經驗——這位大熱男演員向來習慣早起早到,從沒有踩點的習慣,今天這樣的變化,會不會是因為昨夜春宵一度誤了早朝?

他兀自浮想聯翩著,就這樣看著左宥上了一輛普通出租車。

旁邊的口罩男放下攝像機,轉頭看向同伴:“大哥……草,你這什麽表情,你笑啥?!”

胡子男咳嗽一聲,正經道:“哪笑了?你看錯了!”

口罩男:“……好吧,咱還要在這繼續等嗎?”

“當然要等!”

胡子男滿臉詫異,似乎在奇怪他怎麽問得出這種傻話:“如果我們能挖出來左宥女朋友的身份,這種等級的爆料先不說能從長空娛樂要到多少封口費,真要曝出去完全足夠咱倆晉升業內頂級狗仔了!”

口罩男訕訕道:“好吧……”

他眼睛一瞥,頓時精神起來:“大哥,來人了!”

“——”

胡子男翻了個白眼:“啥啊,這是個男人啊!”

他盯著對面走出來的男人——或者還不能說是男人,因為看上去太年輕了,像大學生,又或是高中生?

那年輕人穿著一身白,頭頂打著一把蛋黃顏色的雨傘,傘沿還有荷包蛋的圖案,步伐急匆匆的,手上拎著一袋吐司面包,沒有和左宥走一個方向,而是出門就轉彎朝馬路另一邊趕去,目的地大概是五百米開外的地鐵站。

那把傘不偏不倚地把年輕人的臉擋得結結實實,看對方的姿勢,像是把傘柄夾在肩窩裏,整個腦袋都抵著傘面內側。

他拿著手機,看手指的動作像在打字。

胡子男只是多看了兩眼,便道:“這麽年輕,大學生吧,估計是長空今年新簽約的演員。”

口罩男見同伴不在意,有些依依不舍地盯著鏡頭,心想:“可惜,這年輕人感覺長得挺好看的。”

他剛剛捕捉到一個側臉,但沒來得及按快門,最後也只在相機裏留下一張模糊的側影,完全看不著臉的那種。

他嘆了口氣:“唉,繼續蹲吧。”

於是……

倆人在小區門口硬生生蹲到下午三四點,除去輪值的保安和清潔人員,以及零星幾個明擺著不是藝人的工作人員,再沒見小區裏走出來一個活人。

搞毛啊?!真的假的???

兩人面面相覷,互相都看出對方在懷疑人生。

別說昨晚那輛四個八的吉普車了,哪怕走出來個人呢?

……其實這也合理,畢竟春節期間,真的沒什麽藝人會留在公司分配的公寓裏,除了左宥這個奇葩。

“所以昨晚真的是我們誤會了?”

口罩男茫然極了:“可能那輛車上的藝人就是回一趟公寓拿東西?”

胡子男不願相信:“怎麽可能,左宥圖啥呢?!莫名其妙跑回江城公寓吃頓自己做的飯??有毛病吧!”

他喃喃著:“不對,肯定不對,一定是我們忽略了什麽,就算昨晚那輛車上的人只是回來一趟,沒有留下來過夜,那也還是太巧了,怎麽人家剛好就是左宥的鄰居?”

“不管了!”他咬牙切齒地收拾背包,“先回去,想辦法搞清楚昨晚那輛車是哪個明星工作室的,還有住這棟公寓15樓的人,試著查一下!”

“明白!”

口罩男也跟著收拾攝像機,一邊應聲一邊悄悄松了口氣。

艾瑪,終於舍得撤了,不愧是大哥,真有耐心。

與此同時,江城某所供電影拍攝取景的中學內,江漱陽正和其他幾位主演在操場搭戲。

現在還是劇本圍讀期間,電影尚未正式開機,劇組內各個部門都在為前期準備工作緊急忙碌中。

這部電影的劇本就是再俗套不過的校園愛情片,雖然狗血,但勝在沒有車禍失憶墮胎等等青春疼痛情節。

電影的賣點是甜蜜悸動的戀愛與青春熱血的奮鬥,江漱陽所飾演的男二號徐天齊這個角色,既擔負著暗戀女主的傳統男二感情線,也擁有叛逆少年為理想努力的成長線。

不管怎麽說,其人物弧光還是圓滿的。

劇組同事閑聊時還提起萬業娛樂對這部電影的重視程度,有公司內部人員神神秘秘地透露,聲稱《摯愛的我們》殺青之後,只要等後期配音剪輯等工作做完,上面審核會一路綠燈,直接安排最快最適合的上映檔期。

江漱陽在心底算了算時間——那沒準這部電影比《一位精神病人的證詞》還要先上映呢。

“高二一班的韓庭,是你吧。”

戴著紅圍巾的青年穿過人群,停下腳步,挑眉望著面前的仇嶺,眉眼間滿是桀驁不馴,說話間帶了些上揚的語調,那種挑釁的意味毫不遮掩地朝著仇嶺釋放而來。

他眼睛微瞇,這個年紀的少年人從來藏不住事,那種微妙的警惕和敵視在這雙眼睛裏如明鏡般呈現出來。

剛剛得知暗戀的女孩有心上人的徐天齊,對待眼前這位情敵很難維持好的態度,而且這情敵還是他最討厭的裝模做樣的好學生。

仇嶺臉色冷淡,直直註視著江漱陽的眼睛,冷冷吐出三個字:“什麽事?”

江漱陽咧嘴一笑,酒窩在嘴角一閃而過。

他瞳仁很大,漆黑而明亮,直視某個人時總是很有情緒張力。

按照劇本,此時的徐天齊應當把握在手上的網球朝仇嶺拋擲過去,在看到仇嶺擡手穩穩接住後高高挑眉,道:“來一場?剛好網球場空著。”

而韓庭也正處意識到自己感情的轉折點,他隱約感覺到徐天齊的心思,心裏的不悅和勝負欲壓倒了他一貫少年老成的冷淡脾性。

他冷冷擡眼,握著網球的手指用力:“——來。”

“……可以啊!”

舒向伊看到這裏,忍不住吐槽:“仇嶺你原來是會演戲的?那你怎麽和我對戲的時候就像個木頭人!你是不是針對我!”

仇嶺的眼神依舊放在江漱陽身上,對舒向伊的話置若罔聞。

萬芝笑著解圍:“沒有吧,向伊你不覺得是小江特別能帶人入戲嗎?我上次和小江合作時就有這種感覺。”

舒向伊看了看江漱陽,後者正翻著手裏的劇本同仇嶺解釋著什麽,認真的模樣和方才戲裏的徐天齊完全不是一個人。

這就是整容級別的演技吧?

她認命地點頭:“唉,確實。”

但她和仇嶺咋演啊,別說cp感了,能不能演出互相喜歡的感覺都是大問題,她完全無法想象仇嶺喜歡人的樣子……救命啊。

而且她跟仇嶺私下幾乎不聊天,倒不如說,她就沒見仇嶺和誰聊天聊得有跟江漱陽這麽愉快。

喲喲喲,瞧他那樣,雖然冷著臉,但身體距離可一點不遠,兩人都挨在一塊兒了!

江漱陽明明是在指著劇本說話,仇嶺還偏要一直盯著人家的臉——也不一定是臉哈,看樣子像是在盯嘴唇。

怎麽,你是耳朵有毛病要讀唇語嗎?

舒向伊只覺得沒眼看,幹脆轉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

她和萬芝隨意聊著天,忽然想起什麽:“哎,對了,江漱陽的電影是不是今天上映啊!”

她拿出手機:“應該有上熱搜吧,那部電影熱度那麽高……姐你有了解嗎?”

萬芝聲音含笑:“有了解。”

她若有若無地看了眼那邊和仇嶺站在一塊兒的青年,微笑道:“小江……大概要火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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