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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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周日白天依舊是按部就班地拍戲，天空始終灰沈沈的，天氣預報從昨天開始就時常顯示“兩小時後有降雨”，但直到這天下午收工都沒見著一滴雨水。
江漱陽背著雙肩包，站在拍攝取景的教學樓前整理手上的雨傘，一邊朝外探頭。
“好像就要下雨了……？”
站在旁邊的鄭琛刷新著手機界面：“天氣預報不準啊，但外面風這麽大，感覺這雨遲早得下，估計還是大暴雨。”
江漱陽嘗試邁步出去，瞬間被呼嘯的風糊了一臉，頭發都炸了起來，他捂著臉：“這是——臺風要來了嗎？”
鄭琛瞧著他這副模樣，笑得話都說不清：“臺風，臺風也不是這個時候吧。”
江漱陽郁悶地甩甩腦袋：“算了……我先走了，哥你也早點回去吧，下雨會堵車的。”
鄭琛點頭：“行，註意安全，明天見！”
“bye——”
江漱陽坐在吉普車後座，一邊摸著皮質坐墊一邊感嘆：“哇，肖哥你這是換新車了？好帥。”
肖放單手扶方向盤，穩穩地開出停車場，另一只手調試著車上的空調冷氣。
他通過後視鏡看了眼後座的年輕人：“嗯，之前那輛後備箱小了，放不了太多東西。”
江漱陽在後座伸了個懶腰：“唔——確實空間大了好多，感覺坐起來都舒展了。”
肖放應了聲，然後問道：“空調溫度合適嗎？”
江漱陽：“嗯？可以，挺好的。”
他懶洋洋地坐在後座看手機，在寢室群聊裏和三個室友們插科打諢，突然聽到車窗玻璃響起劈裏啪啦的聲音。
“——下雨了？”
江漱陽轉頭看去，眼睛慢慢睜大：“這雨……也太大了吧？！”
電光石火間，一場大雨降臨至整個杭城。
車頂接連不斷的清脆啪啪聲甚至讓人懷疑這下的不是雨而是冰雹，明明坐在車窗緊閉的車裏，卻仍舊感覺全身都涼颼颼起來。
江漱陽伸手調小了後座空調，一邊翻著微信消息嘟囔：“啊……這個時間，已經上飛機了……”
肖放稍稍側頭：“約了朋友嗎？”
江漱陽微微擰眉：“算是吧，他剛好有事來杭城，中秋節不是快到了麽，所以就順路過來給我送點月餅……他也訂了和我們一樣的酒店，但咱們酒店是不是離機場挺遠的？”
肖放：“還好，不堵車大概一個小時出頭，雨天堵車就不太好算，估計差不多兩個小時吧……”
江漱陽無奈：“那他到酒店都要十一點了……早知道讓他先別訂咱們酒店了，在機場附近休息一晚更方便吧。”
這麽大雨專程趕過來就為了給他送月餅，太麻煩人家了。
他低頭打字：“我先跟他說一聲，如果雨太大就先在機場附近先住一晚好了……不過他要下飛機才能看到消息。”
肖放稍稍轉動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邊的停車位：“嗯……到酒店了，可以準備下車了，帶傘了吧？”
江漱陽沒擡頭，還在打字，嘴上慢半拍地應道：“……帶了。”
“哢嗒。”
開門的聲音響起，清涼濕潤的風闖入車內。
江漱陽只覺眼前一亮，轉頭看過去，發現他挨著的車門已經打開。
而肖放站在後座車門外，左手舉著一把黑傘，右手搭在車門框上。
男人微微傾身，背後是淅淅瀝瀝的密集雨聲，垂眸註視著車內的青年。
“……嚇我一跳。”江漱陽伸手勾起丟在後座另一邊的雙肩包，邁腿下車，擡眼朝肖放笑道，“好貼心啊哥……你這把傘怎麽這麽大？”
他遲疑地仰頭看了看，漆黑的傘面完全遮擋住兩個高個子的成年男性，甚至還能再擠一個人進來。
肖放關上車門，擡手準備去接江漱陽拎著的背包，同時低聲解釋：“是專門買的，我來打傘吧。”
江漱陽單肩背著包，擺手道：“包我自己拿就行，咱們進去吧，雨越來越大了。”
他跟上肖放的步子，語氣輕快地調侃：“肖哥你太會照顧人了，原來這就是有助理的生活嗎？”
肖放低低嗯了一聲。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江漱陽大概摸清楚肖放是怎樣的性格了，昨天吃飯的時候，季藍英還在問他和肖放相處得怎麽樣，合不合得來，要不要換助理。
江漱陽當然是認認真真地把肖放從頭到腳都誇了一通。
季藍英也覺得肖放能夠做好，這人雖然說話有些木訥，一板一眼的，不是擅長和人聊天打交道的類型，但勝在做事踏實細心。
或許是因為剛從部隊退伍出來，他身上還帶有制度規訓的氣質，一眼看上去就很正氣穩重，相當靠得住的樣子。
江漱陽哼著歌回到房間，洗過澡之後便一直坐在電腦前研究劇本和畫畫，直到晚上十點多，左宥才回覆了消息。
【左宥】：不好意思，剛剛看到消息，我現在已經在來酒店的車上了，大概還有十五分鐘就到了
【左宥】：現在有點晚了，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見面
【左宥】：[晚安.jpg]
【jiangsss】：沒事，來都來了我肯定要去迎接一下，我還清醒著呢
【jiangsss】：再過十分鐘我就下樓等你，剛好帶你認認路，這邊酒店還挺大的
【左宥】：[貓貓點頭.gif]
【jiangsss】：[小狗握爪.jpg]
左宥默默盯著聊天頁面裏最後彈出來的小狗表情包，握著手機的指頭不自覺彎曲。
他一動不動地垂眸看了半分鐘，直到手機自動熄屏，他才放下手。
前面的司機用本地方言抱怨著天氣，餘光瞥見後視鏡裏低著頭的男人：“帥哥，外面下暴雨嘞，你帶傘沒？”
左宥沒聽明白，下意識嗯了一聲。
司機：“帶傘了就好，這雨下得太兇了，都不敢開快的。”
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抱怨融入瓢潑雨聲中，左宥覆在膝蓋上的手僵硬地保持著伸展的姿勢，他連坐姿都格外端正，只是後座狹小的位置讓他不得不收攏雙腿。
雨水落在車窗的聲音譜成一首快節奏的擊打樂，斑駁的水痕在玻璃上猶如蛛網般蔓延。
左宥的目光隨著玻璃上一滴水珠緩慢移動，那種艱澀冰涼的滑行感仿佛順著他的視線從眼球一點點爬到身體裏，胸腔內嘭嘭的心跳聲比雨聲還要轟鳴。
他後知後覺眼球的酸痛，連續眨了幾下眼睛，車窗外的街邊景色也在快速眨眼間飛速劃過，像是按下快門般在腦海中留下模糊的影像。
十五分鐘很快過去了。
左宥只在杭城待一天，明天去雜志社拍完照片就回江城，所以他沒帶行李箱，只簡單背了個包，其他必備品都在助理和經紀人那邊。
衛將明提前兩天來了杭城，訂了離拍攝地點最近的酒店，他只以為左宥要住杭城的“朋友”家裏，便沒想太多。
司機轉頭看向後座：“帥哥，已經到咯，麻煩給個好評哈。”
左宥看向窗外，各色出租車和網約車在燈火通明的酒店門前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他所在的這輛車正排在末尾，距離大門還有五六百米的距離。
左宥心不在焉，聽到司機提醒也沒想太多，低聲說了句謝謝，隨後直接推開門下車。
他舉手擋在頭上，頂著暴雨往酒店大門跑。
“……哎，帥哥你——”
司機打開車窗招手喊都沒來得及，望著男人沖進雨幕的背影，他都楞著了：“你沒帶傘嗎？”
“我車上有傘啊，現在的年輕人，怎麽這麽莽撞呢。”司機拍了拍方向盤，語氣納悶地嘀咕。
“啪！啪！啪！”
左宥踩著地上積水大步跑到酒店門前，他速度夠快，沒有淋成落湯雞，只是頭發和肩膀濕了一片，看上去有些狼狽。
口罩濕漉漉的黏在臉上，他沒在意周圍人的目光，餘光瞧見自己在玻璃墻上的倒影。
他和倒影中的自己對視，直到這一刻他才陡然清醒過來。
……太蠢了。
他到底在幹什麽啊。
“……”左宥悶悶地擡手把滴著水的劉海往腦後拂去。
他望著旁邊敞開的大門，竟然有些躊躇。
酒店的門童瞧見他這副模樣，正準備上去詢問。
然而下一刻，一道年輕男生的聲音急促地響起——
“左老師…你怎麽搞成這樣？”
穿著深藍色衛衣的年輕人快步朝他跑來，頭發隨著跑動的姿勢往兩邊散開，露出一對俊郎而明亮的眉眼，黑珍珠般的眼睛正專註地盯著他，其間不加掩飾的關心燙得人心中一動。
左宥不動聲色地捏了捏拳頭，坐在車裏時那種微妙的令人心裏發麻的緊張再度浮現。
但更多的是放松，好像一直懸在半空惴惴不安的心陡然落地，他可以長舒一口氣了。
年輕人眨眨眼睛：“左老師，你這眼神——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出什麽事了呢，別傻站了，趕緊進去吧，萬一感冒怎麽辦。”
左宥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是不是著涼了：“嗯…進去吧……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了。”
“這算什麽打擾，我平時這個點本來也沒睡，是我麻煩你跑一趟才對。”江漱陽擺擺手。
左宥低垂著眼和男生並肩往裏走，有些不敢看江漱陽的方向，緊接著就聽對方說：“唔，不過我才發現左老師你的眼睛是淺瞳啊，琥珀色……的感覺？”
左宥本能地轉頭，猝不及防和江漱陽對視了，後者眼神帶笑，坦蕩蕩地盯著他道：“很好看嘛。”
“……嗯。”左宥盯著江漱陽的眼睛，低聲道，“你更漂亮。”
江漱陽挑了下眉：“哎，我是真心的，可不是為了要你誇回來，怎麽突然就互誇起來了。”
左宥：“我也是真心的。”
江漱陽：“嗯——好吧，我信了。”
他們先去前臺登記拿了房卡，然後江漱陽便領著左宥往他訂的房間去。
“好巧，你的房間就在我樓上，還挺方便的，等會送你上去之後我直接走樓梯下來就行。”
左宥從方才對視之後，目光總是在空中游移幾秒，然後不自覺落到江漱陽身上，有時是隨著行走而晃動的發梢，有時是薄薄耳垂上小巧的兩個耳洞。
看著看著，他突然想起什麽，打開背包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裏面是深紅色的禮盒，江漱陽一眼便認出這是之前照片上的月餅包裝。
“哇——謝謝——”
江漱陽認認真真地接過：“有點沈啊，裏面有很多嗎？”
左宥低頭拉背包拉鏈：“沒有很多，因為是手工做的，放不了很久，最好在一周內吃完。”
“之前就想說了，要不是知道你是演員，我一定要大力支持你進軍烹飪行業。”江漱陽拍了拍紙袋，“什麽都會做就算了，還都做得很好吃！”
他臉色一本正經的：“連專業廚師都不一定能把營養餐做得那麽好吃哦。”
左宥扯了扯口罩，聲音隔著布料有些悶沈，眼睛卻很透亮：“給懂得欣賞的人做飯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而且，你幾乎不挑食。”
嗯……怎麽又繞回來誇他了？怪不好意思的。
江漱陽撓撓臉頰：“我挑食啊，是你做飯太好吃了，所以能接受。”
左宥點頭：“只是不吃茄子和姜。”
“這你都看出來了？！”江漱陽嘀咕，“很明顯嗎……”
電梯停在對應的樓層，倆人一前一後走出電梯。
“……”左宥望著男生的背影，聲音低了許多，“你…要在杭城待很久嗎？”
“不久吧。”江漱陽沒想太多，直接答道，“估計——兩個月左右？我戲份不算多，能提早殺青。”
左宥輕輕點頭：“好。”
“那我就送到這裏咯。”
江漱陽看著左宥打開門，笑著擡手小幅度擺了擺：“我先下去了，你快點洗個澡睡覺吧。”
左宥和他對視，眼睛一眨不眨的：“你也是，晚安。”
江漱陽楞了楞：“呃，晚安。”
這麽正經地說晚安……感覺有點，奇怪？
年輕人摸摸腦袋，轉身往樓梯間走去。
*
【左】：我想清楚了
【裴郊】：什麽清楚？你想什麽了？
【裴郊】：大半夜的居然主動找我，你被鬼附身了？
左宥穿著浴袍坐在床邊，身上還飄著剛洗過澡的氤氳熱氣。
他垂眸打字，發梢垂落的水珠滴在手機屏幕上，一個不小心，把沒輸入完整的對話發了出去。
【左】：上次說的事，第一眼就喜歡的
【裴郊】：？？？
【裴郊】：[邀請您語音通話]
左宥頓了頓，按下接通。
裴郊似笑非笑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響起，背景音格外吵鬧，聽上去像在酒吧之類的場所。
“吊胃口是吧，你什麽時候學會的說話說一半？看在老客戶的面子上，聊聊吧，遇到什麽問題了？”他勉強撿起下班後就無影無蹤的職業素養，開口問道。
左宥面不改色：“你現在在哪，好吵。”
裴郊：“嘖，高街十一號，估計你也沒聽說過，就江城一家酒吧。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心理醫生也有夜生活的好嗎！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他嘴上這麽吐槽，身體還是配合地走到稍微安靜的角落：“這下行了吧，趕緊說正事。”
左宥靠著床頭：“我按照你說的，先和他打好關系……從朋友開始，我們相處了將近兩個月，幾乎天天見面，一般是我主動給他送飯，他會給元寶買一些零食和玩具，元寶很喜歡他。”
他聲音低沈，吐字穩重，聽他說話像是在聽紀錄片的旁白：“我覺得和他相處很舒服，心境很放松，我在和其他人交流時很難有這種感受，和他待在一起時，我會覺得原來社交對我而言也是有正面能量的。”
“如果能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好像也不錯——當時的我是這麽想的。”他頓了頓，道，“但兩周前，他離開江城出差工作了，我……這兩周都沒見到他。”
裴郊若有所思：“嗯……所以你見不到她的這兩周，很焦慮，無法放松，病情反覆？”
左宥想了想：“和病情沒什麽關系，即使是和他每天見面的那段時間，我也還是有病，只是發作的時候沒那麽難熬。”
裴郊在酒吧喝了不少，此時腦袋比不上平常清醒，聞言下意識脫口而出：“每天？那你還沒腎虛嗎？！”
左宥：“……嗯？”
這一聲淡淡的疑問讓裴郊一激靈，他咳嗽兩聲，轉移話題：“那這兩周發病的程度和以往沒有遇見她相比呢？哪個更嚴重？”
左宥沒有停頓，直接道：“以往更嚴重。”
他說話有條不紊，顯然是早有思考的模樣：“這個問題我之前想過，雖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的存在的確成功緩解了我的病，所以我更能確定，我這兩周的焦慮和緊張不是因為這個病。”
裴郊明白了：“哦——因為想她是吧？”
左宥：“……”
裴郊挑眉：“你沈默做什麽，嘖，你該不會是在害羞吧，我看你描述自己的情緒這麽有條有理的，原來還是會害羞的？”
左宥悶不吭聲。
裴郊這時候倒記起自己心理醫生的職責了：“別害羞嘛，我們一條條分析。”
“上次我們是懷疑，你對她的一見鐘情會不會有身體因素的影響，這裏就涉及到生理性喜歡和心理喜歡的區別，由於你的特殊病情，你和她之間的生理性吸引會被放大許多倍，這種被放大的感覺很容易誤導你的情緒，讓你錯以為自己‘喜歡’她。”
裴郊徐徐道：“不過經你這麽描述，你對她大概率還真是喜歡，‘喜歡’的濃烈程度我們先不討論。上次和你聊過之後我也有做一些調查，性成癮癥本來也不是什麽很嚴重的大病，她能緩解你的病情這件事也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難理解，或許就是因為你喜歡她，她的存在才能讓你安心和放松，於是就間接緩解了你的病情。”
裴郊總結：“所以咱們這個因果關系要換一下，不是因為她能緩解你的病，你才喜歡她，而是因為你喜歡她，她才能緩解你這毛病。”
他說著說著忍不住咂舌：“嘖，早知道這樣可以緩解，就應該早點勸你去談個戀愛，看不出來你還真是個戀愛腦啊。”
左宥：“……今天我來找他了，剛剛見了一面。”
裴郊莫名覺得自己從心理醫生變成了戀愛導師，他有點難以想象左宥談戀愛的模樣——雖然左宥有著性張力爆棚的臉和身材，但熟悉他性格的人都清楚這家夥有多抗拒親密關系。
稍微越過社交距離的接觸都會讓他難受，更別提談戀愛了。
縱然吃過娛樂圈數不盡的瓜，裴郊也仍然被釣起好奇心，他是真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能夠把左宥迷成這樣。
“裴郊，我感覺……”左宥聲音更低了，說話都有些艱澀，“我可能不只是…喜歡他。”
男人皺著眉，低頭看著浴袍上的毛絨紋理，空閑的手逆著毛流無意識搓揉，衣服都被他弄得皺巴巴的。
左宥平時從來不會和別人聊起自己的經歷和想法，只有在面對心理醫生時，才不必隱瞞。
但這種坦誠對他而言無異於親手將長久閉合蚌殼撬開，逼著自己一點點理清楚腦袋裏那些覆雜淩亂的情緒。
如果他是個沒有生病的正常人，那他大可不必這樣。
但他不是，所以他不得不比常人更謹慎專註地思考這些情緒，他絕對不能放任自己模糊純粹的情感與身體快感的邊界，不能徘徊在含混不清的暧昧之間。
所以這段時間的相處，左宥比往常花費更多的心思，不斷觀察不斷思考，他試圖盡可能地在短時間內將江漱陽了解透徹，試圖盡快弄明白自己的想法。
然而隨著交流增多，他發現自己對江漱陽的好奇心只增不減，越是了解，他便越被吸引，情感在不知不覺間疊加，以至於——
完全，完全無法剎車了。
裴郊表情覆雜，自言自語地嘀咕：“果然世界上所有的戀愛腦都應該被送去挖野菜……”
他打了個響指：“OK，左宥，你聽清楚了，這是好事，現在你身體上的病情開始緩解，心理上也弄清楚自己的情感，你盡可以大膽追求你想要的了，不是嗎？所以振作起來，別糾結那麽多，行動就夠了。”
裴郊不清楚江漱陽的身份，不知道左宥口中的“他”也是圈內人，甚至還是新人。
所以他只是提醒道：“但你在談戀愛之前最好和老衛聊聊，官不官宣先不說，反正提前做好公關方案總沒錯，你瞅瞅最近微博上那些戀情瓜，那動靜怪嚇人的。”
“嘖，我怎麽開始替你擔心這些東西了，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呢。”裴郊靠著墻，懶洋洋道，“反正你好好加油，老客戶，期待你心想事成的那一天。”
左宥回答：“嗯，我知道。”
通話掛斷後，他仍舊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坐在床頭。
良久，男人微微嘆了口氣。
他沒有透露過江漱陽的任何信息，也暫且沒告訴裴郊——他現在還不能行動。
不是不想，只是不能罷了。
左宥把關於江漱陽公布在網上的物料重刷過不知道多少遍，無論是采訪視頻還是MV——他當然看得出這個年輕的新人擁有多麽罕見的天資和潛力。
所以他更不可能讓這顆前途無量的星星在還沒升起前被動地和自己扯上關系，或許有些藝人樂於和有名的前輩綁定在一起，但他知道江漱陽不是。
……沒關系，從十八歲到二十六歲，他都一個人走過來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繼續一個人走下去。
起碼對目前的左宥來說，與江漱陽相識相知已經足夠美好，未來的事全交由未來的他們去決定吧。
*
周日傍晚的大雨一直持續著，到了周一淩晨，杭城已然籠罩在濕淋淋的沈重水汽中，一呼一吸都仿佛沁透著清冷的水霧。
江漱陽站在酒店房間的窗邊，左手勾著窗簾，有些不清醒地半瞇著眼打量窗外的景象。
狂風驟雨在城市上空來回席卷，吧嗒吧嗒的雨點擊打著玻璃，像連續發射的子彈。
密布的重重陰雲阻攔著陽光，擡眼望去像是看到一個半圓形的灰霧屏障隔離了整座城市，哪裏瞧得出這是上午七八點的光景。
江漱陽放下窗簾，低頭瀏覽手機微信的劇組群聊頁面。
【導演-黎書華】：@所有人，今天天氣不好，放一天假，大家好好休息，明天繼續（加油）
【造型-畢卡】：收到！
【道具-潘李李】：收到！
【燈光-林恒偉】：收到！
【演員-董沁文】：收到！
【演員-代楚妮】：收到！
【演員-江漱陽】：收到！
他跟著發出去自己的回覆，沒再理會之後叮鈴鈴響個不停的消息提示音，放下手機，面朝下地撲倒在床上，臉埋進被窩中。
“唔啊——”
隔著被子發出一聲悶悶的長嘆，像是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都酥麻麻地放松下來。
今日行程——放！假！
江漱陽像鹹魚翻身般在床上慢吞吞仰躺過來，看著天花板，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腹肌放松下來也是軟綿綿的，癟癟的，餓了。
他在床上打了個幾個滾，翻到床頭櫃一側，擡手扒拉著放有月餅的深紅色禮盒。
昨天晚上回房間後，江漱陽洗漱完之後就上床睡覺了，沒有拆開包裝看，畢竟他也沒有吃夜宵的習慣。
但今天早上就很適合吃月餅，當早餐嘛，剛好大雨天懶得出門。
“……哇哦。”
江漱陽捏起一個圓滾滾的半個手掌大的小月餅：“豆沙的嗎？好可愛。”
他一口一個，鼓著腮幫子咀嚼，一邊拿起手機對著打開的禮盒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送月餅的左老師。
【jiangsss】：[照片.jpg]
【jiangsss】：（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jiangsss】：好好吃(=^^=)先拿了一個吃才想起來拍照T.T，返圖好評！五星好評！
對方幾乎是秒回。
【左宥】：好吃就行，這個當早餐吃也不錯，還可以在酒店餐廳買杯喝的
左老師真是……太有前輩的感覺了，這是習慣照顧人了麽，明明他們也就差五歲吧？
江漱陽咽下月餅，感受著嘴裏甜絲絲的味道，又拿了一個，手上慢悠悠地打字。
【jiangsss】：左老師怎麽起這麽早，今天行程很趕嗎？
【左宥】：嗯，要去拍攝的雜志社稍微有點距離
【jiangsss】：你一個人嗎？沒人來接你？
【左宥】：雨太大了，他們趕過來也要花很長時間
江漱陽嚼著月餅，擰了擰眉頭。
【jiangsss】：那你怎麽過去？打車嗎？
【左宥】：坐網約車吧
這麽大的雨，網約車應該要等很久吧……
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人家專程送來的月餅的江漱陽莫名感覺良心有點痛。
【jiangsss】：我讓我助理送你過去吧，今天我們劇組放假，剛好有空的
“對方正在輸入中……”閃了閃。
【左宥】：會不會有點麻煩？
【jiangsss】：不麻煩不麻煩，肖哥人很好的
【左宥】：[貓貓鞠躬.gif]
【jiangsss】：[小狗握爪.jpg]
江漱陽爬下床，踩著拖鞋跑到對面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肖哥在嗎？”他一邊問一邊翻微信消息。
這家酒店隔音很好，他擔心肖放聽不見，打算在微信上也問一問。
江漱陽剛敲了兩下門，沒過五秒，門立刻就開了。
“……肖哥？”
他楞了楞，看著眼前戴醫用口罩的男人：“你……生病了？”
肖放聲音沙啞：“昨晚出門了，淋了點雨，怎麽了？”
江漱陽眨了眨眼：“沒事，找肖哥你借個車鑰匙，我出趟門。”
肖放：“我開車送你。”
江漱陽笑著擺擺手：“不用，你好好休息吧，嗓子都啞了，再出去萬一又著涼發燒怎麽辦？”
“不過昨晚那麽大雨，你出門做什麽？”
肖放垂眸：“……晚上突然下暴雨，可能有發生意外事故，我出去轉轉看能不能幫上忙。”
江漱陽默默豎起大拇指：“哥，你太厲害了，你回去睡一覺吧，我待會回來給你帶吃的，你喝藥沒？”
肖放點頭：“喝了……你會開車嗎？”
“當然，放心吧，我還計劃和室友自駕游呢。”
“嗯，開車小心，開慢點。”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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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白天依舊是按部就班地拍戲，天空始終灰沈沈的，天氣預報從昨天開始就時常顯示“兩小時後有降雨”，但直到這天下午收工都沒見著一滴雨水。
江漱陽背著雙肩包，站在拍攝取景的教學樓前整理手上的雨傘，一邊朝外探頭。
“好像就要下雨了……？”
站在旁邊的鄭琛刷新著手機界面：“天氣預報不準啊，但外面風這麽大，感覺這雨遲早得下，估計還是大暴雨。”
江漱陽嘗試邁步出去，瞬間被呼嘯的風糊了一臉，頭發都炸了起來，他捂著臉：“這是——臺風要來了嗎？”
鄭琛瞧著他這副模樣，笑得話都說不清：“臺風，臺風也不是這個時候吧。”
江漱陽郁悶地甩甩腦袋：“算了……我先走了，哥你也早點回去吧，下雨會堵車的。”
鄭琛點頭：“行，註意安全，明天見！”
“bye——”
江漱陽坐在吉普車後座，一邊摸著皮質坐墊一邊感嘆：“哇，肖哥你這是換新車了？好帥。”
肖放單手扶方向盤，穩穩地開出停車場，另一只手調試著車上的空調冷氣。
他通過後視鏡看了眼後座的年輕人：“嗯，之前那輛後備箱小了，放不了太多東西。”
江漱陽在後座伸了個懶腰：“唔——確實空間大了好多，感覺坐起來都舒展了。”
肖放應了聲，然後問道：“空調溫度合適嗎？”
江漱陽：“嗯？可以，挺好的。”
他懶洋洋地坐在後座看手機，在寢室群聊裏和三個室友們插科打諢，突然聽到車窗玻璃響起劈裏啪啦的聲音。
“——下雨了？”
江漱陽轉頭看去，眼睛慢慢睜大：“這雨……也太大了吧？！”
電光石火間，一場大雨降臨至整個杭城。
車頂接連不斷的清脆啪啪聲甚至讓人懷疑這下的不是雨而是冰雹，明明坐在車窗緊閉的車裏，卻仍舊感覺全身都涼颼颼起來。
江漱陽伸手調小了後座空調，一邊翻著微信消息嘟囔：“啊……這個時間，已經上飛機了……”
肖放稍稍側頭：“約了朋友嗎？”
江漱陽微微擰眉：“算是吧，他剛好有事來杭城，中秋節不是快到了麽，所以就順路過來給我送點月餅……他也訂了和我們一樣的酒店，但咱們酒店是不是離機場挺遠的？”
肖放：“還好，不堵車大概一個小時出頭，雨天堵車就不太好算，估計差不多兩個小時吧……”
江漱陽無奈：“那他到酒店都要十一點了……早知道讓他先別訂咱們酒店了，在機場附近休息一晚更方便吧。”
這麽大雨專程趕過來就為了給他送月餅，太麻煩人家了。
他低頭打字：“我先跟他說一聲，如果雨太大就先在機場附近先住一晚好了……不過他要下飛機才能看到消息。”
肖放稍稍轉動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邊的停車位：“嗯……到酒店了，可以準備下車了，帶傘了吧？”
江漱陽沒擡頭，還在打字，嘴上慢半拍地應道：“……帶了。”
“哢嗒。”
開門的聲音響起，清涼濕潤的風闖入車內。
江漱陽只覺眼前一亮，轉頭看過去，發現他挨著的車門已經打開。
而肖放站在後座車門外，左手舉著一把黑傘，右手搭在車門框上。
男人微微傾身，背後是淅淅瀝瀝的密集雨聲，垂眸註視著車內的青年。
“……嚇我一跳。”江漱陽伸手勾起丟在後座另一邊的雙肩包，邁腿下車，擡眼朝肖放笑道，“好貼心啊哥……你這把傘怎麽這麽大？”
他遲疑地仰頭看了看，漆黑的傘面完全遮擋住兩個高個子的成年男性，甚至還能再擠一個人進來。
肖放關上車門，擡手準備去接江漱陽拎著的背包，同時低聲解釋：“是專門買的，我來打傘吧。”
江漱陽單肩背著包，擺手道：“包我自己拿就行，咱們進去吧，雨越來越大了。”
他跟上肖放的步子，語氣輕快地調侃：“肖哥你太會照顧人了，原來這就是有助理的生活嗎？”
肖放低低嗯了一聲。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江漱陽大概摸清楚肖放是怎樣的性格了，昨天吃飯的時候，季藍英還在問他和肖放相處得怎麽樣，合不合得來，要不要換助理。
江漱陽當然是認認真真地把肖放從頭到腳都誇了一通。
季藍英也覺得肖放能夠做好，這人雖然說話有些木訥，一板一眼的，不是擅長和人聊天打交道的類型，但勝在做事踏實細心。
或許是因為剛從部隊退伍出來，他身上還帶有制度規訓的氣質，一眼看上去就很正氣穩重，相當靠得住的樣子。
江漱陽哼著歌回到房間，洗過澡之後便一直坐在電腦前研究劇本和畫畫，直到晚上十點多，左宥才回覆了消息。
【左宥】：不好意思，剛剛看到消息，我現在已經在來酒店的車上了，大概還有十五分鐘就到了
【左宥】：現在有點晚了，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見面
【左宥】：[晚安.jpg]
【jiangsss】：沒事，來都來了我肯定要去迎接一下，我還清醒著呢
【jiangsss】：再過十分鐘我就下樓等你，剛好帶你認認路，這邊酒店還挺大的
【左宥】：[貓貓點頭.gif]
【jiangsss】：[小狗握爪.jpg]
左宥默默盯著聊天頁面裏最後彈出來的小狗表情包，握著手機的指頭不自覺彎曲。
他一動不動地垂眸看了半分鐘，直到手機自動熄屏，他才放下手。
前面的司機用本地方言抱怨著天氣，餘光瞥見後視鏡裏低著頭的男人：“帥哥，外面下暴雨嘞，你帶傘沒？”
左宥沒聽明白，下意識嗯了一聲。
司機：“帶傘了就好，這雨下得太兇了，都不敢開快的。”
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抱怨融入瓢潑雨聲中，左宥覆在膝蓋上的手僵硬地保持著伸展的姿勢，他連坐姿都格外端正，只是後座狹小的位置讓他不得不收攏雙腿。
雨水落在車窗的聲音譜成一首快節奏的擊打樂，斑駁的水痕在玻璃上猶如蛛網般蔓延。
左宥的目光隨著玻璃上一滴水珠緩慢移動，那種艱澀冰涼的滑行感仿佛順著他的視線從眼球一點點爬到身體裏，胸腔內嘭嘭的心跳聲比雨聲還要轟鳴。
他後知後覺眼球的酸痛，連續眨了幾下眼睛，車窗外的街邊景色也在快速眨眼間飛速劃過，像是按下快門般在腦海中留下模糊的影像。
十五分鐘很快過去了。
左宥只在杭城待一天，明天去雜志社拍完照片就回江城，所以他沒帶行李箱，只簡單背了個包，其他必備品都在助理和經紀人那邊。
衛將明提前兩天來了杭城，訂了離拍攝地點最近的酒店，他只以為左宥要住杭城的“朋友”家裏，便沒想太多。
司機轉頭看向後座：“帥哥，已經到咯，麻煩給個好評哈。”
左宥看向窗外，各色出租車和網約車在燈火通明的酒店門前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他所在的這輛車正排在末尾，距離大門還有五六百米的距離。
左宥心不在焉，聽到司機提醒也沒想太多，低聲說了句謝謝，隨後直接推開門下車。
他舉手擋在頭上，頂著暴雨往酒店大門跑。
“……哎，帥哥你——”
司機打開車窗招手喊都沒來得及，望著男人沖進雨幕的背影，他都楞著了：“你沒帶傘嗎？”
“我車上有傘啊，現在的年輕人，怎麽這麽莽撞呢。”司機拍了拍方向盤，語氣納悶地嘀咕。
“啪！啪！啪！”
左宥踩著地上積水大步跑到酒店門前，他速度夠快，沒有淋成落湯雞，只是頭發和肩膀濕了一片，看上去有些狼狽。
口罩濕漉漉的黏在臉上，他沒在意周圍人的目光，餘光瞧見自己在玻璃墻上的倒影。
他和倒影中的自己對視，直到這一刻他才陡然清醒過來。
……太蠢了。
他到底在幹什麽啊。
“……”左宥悶悶地擡手把滴著水的劉海往腦後拂去。
他望著旁邊敞開的大門，竟然有些躊躇。
酒店的門童瞧見他這副模樣，正準備上去詢問。
然而下一刻，一道年輕男生的聲音急促地響起——
“左老師…你怎麽搞成這樣？”
穿著深藍色衛衣的年輕人快步朝他跑來，頭發隨著跑動的姿勢往兩邊散開，露出一對俊郎而明亮的眉眼，黑珍珠般的眼睛正專註地盯著他，其間不加掩飾的關心燙得人心中一動。
左宥不動聲色地捏了捏拳頭，坐在車裏時那種微妙的令人心裏發麻的緊張再度浮現。
但更多的是放松，好像一直懸在半空惴惴不安的心陡然落地，他可以長舒一口氣了。
年輕人眨眨眼睛：“左老師，你這眼神——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出什麽事了呢，別傻站了，趕緊進去吧，萬一感冒怎麽辦。”
左宥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是不是著涼了：“嗯…進去吧……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了。”
“這算什麽打擾，我平時這個點本來也沒睡，是我麻煩你跑一趟才對。”江漱陽擺擺手。
左宥低垂著眼和男生並肩往裏走，有些不敢看江漱陽的方向，緊接著就聽對方說：“唔，不過我才發現左老師你的眼睛是淺瞳啊，琥珀色……的感覺？”
左宥本能地轉頭，猝不及防和江漱陽對視了，後者眼神帶笑，坦蕩蕩地盯著他道：“很好看嘛。”
“……嗯。”左宥盯著江漱陽的眼睛，低聲道，“你更漂亮。”
江漱陽挑了下眉：“哎，我是真心的，可不是為了要你誇回來，怎麽突然就互誇起來了。”
左宥：“我也是真心的。”
江漱陽：“嗯——好吧，我信了。”
他們先去前臺登記拿了房卡，然後江漱陽便領著左宥往他訂的房間去。
“好巧，你的房間就在我樓上，還挺方便的，等會送你上去之後我直接走樓梯下來就行。”
左宥從方才對視之後，目光總是在空中游移幾秒，然後不自覺落到江漱陽身上，有時是隨著行走而晃動的發梢，有時是薄薄耳垂上小巧的兩個耳洞。
看著看著，他突然想起什麽，打開背包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裏面是深紅色的禮盒，江漱陽一眼便認出這是之前照片上的月餅包裝。
“哇——謝謝——”
江漱陽認認真真地接過：“有點沈啊，裏面有很多嗎？”
左宥低頭拉背包拉鏈：“沒有很多，因為是手工做的，放不了很久，最好在一周內吃完。”
“之前就想說了，要不是知道你是演員，我一定要大力支持你進軍烹飪行業。”江漱陽拍了拍紙袋，“什麽都會做就算了，還都做得很好吃！”
他臉色一本正經的：“連專業廚師都不一定能把營養餐做得那麽好吃哦。”
左宥扯了扯口罩，聲音隔著布料有些悶沈，眼睛卻很透亮：“給懂得欣賞的人做飯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而且，你幾乎不挑食。”
嗯……怎麽又繞回來誇他了？怪不好意思的。
江漱陽撓撓臉頰：“我挑食啊，是你做飯太好吃了，所以能接受。”
左宥點頭：“只是不吃茄子和姜。”
“這你都看出來了？！”江漱陽嘀咕，“很明顯嗎……”
電梯停在對應的樓層，倆人一前一後走出電梯。
“……”左宥望著男生的背影，聲音低了許多，“你…要在杭城待很久嗎？”
“不久吧。”江漱陽沒想太多，直接答道，“估計——兩個月左右？我戲份不算多，能提早殺青。”
左宥輕輕點頭：“好。”
“那我就送到這裏咯。”
江漱陽看著左宥打開門，笑著擡手小幅度擺了擺：“我先下去了，你快點洗個澡睡覺吧。”
左宥和他對視，眼睛一眨不眨的：“你也是，晚安。”
江漱陽楞了楞：“呃，晚安。”
這麽正經地說晚安……感覺有點，奇怪？
年輕人摸摸腦袋，轉身往樓梯間走去。
*
【左】：我想清楚了
【裴郊】：什麽清楚？你想什麽了？
【裴郊】：大半夜的居然主動找我，你被鬼附身了？
左宥穿著浴袍坐在床邊，身上還飄著剛洗過澡的氤氳熱氣。
他垂眸打字，發梢垂落的水珠滴在手機屏幕上，一個不小心，把沒輸入完整的對話發了出去。
【左】：上次說的事，第一眼就喜歡的
【裴郊】：？？？
【裴郊】：[邀請您語音通話]
左宥頓了頓，按下接通。
裴郊似笑非笑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響起，背景音格外吵鬧，聽上去像在酒吧之類的場所。
“吊胃口是吧，你什麽時候學會的說話說一半？看在老客戶的面子上，聊聊吧，遇到什麽問題了？”他勉強撿起下班後就無影無蹤的職業素養，開口問道。
左宥面不改色：“你現在在哪，好吵。”
裴郊：“嘖，高街十一號，估計你也沒聽說過，就江城一家酒吧。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心理醫生也有夜生活的好嗎！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他嘴上這麽吐槽，身體還是配合地走到稍微安靜的角落：“這下行了吧，趕緊說正事。”
左宥靠著床頭：“我按照你說的，先和他打好關系……從朋友開始，我們相處了將近兩個月，幾乎天天見面，一般是我主動給他送飯，他會給元寶買一些零食和玩具，元寶很喜歡他。”
他聲音低沈，吐字穩重，聽他說話像是在聽紀錄片的旁白：“我覺得和他相處很舒服，心境很放松，我在和其他人交流時很難有這種感受，和他待在一起時，我會覺得原來社交對我而言也是有正面能量的。”
“如果能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好像也不錯——當時的我是這麽想的。”他頓了頓，道，“但兩周前，他離開江城出差工作了，我……這兩周都沒見到他。”
裴郊若有所思：“嗯……所以你見不到她的這兩周，很焦慮，無法放松，病情反覆？”
左宥想了想：“和病情沒什麽關系，即使是和他每天見面的那段時間，我也還是有病，只是發作的時候沒那麽難熬。”
裴郊在酒吧喝了不少，此時腦袋比不上平常清醒，聞言下意識脫口而出：“每天？那你還沒腎虛嗎？！”
左宥：“……嗯？”
這一聲淡淡的疑問讓裴郊一激靈，他咳嗽兩聲，轉移話題：“那這兩周發病的程度和以往沒有遇見她相比呢？哪個更嚴重？”
左宥沒有停頓，直接道：“以往更嚴重。”
他說話有條不紊，顯然是早有思考的模樣：“這個問題我之前想過，雖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的存在的確成功緩解了我的病，所以我更能確定，我這兩周的焦慮和緊張不是因為這個病。”
裴郊明白了：“哦——因為想她是吧？”
左宥：“……”
裴郊挑眉：“你沈默做什麽，嘖，你該不會是在害羞吧，我看你描述自己的情緒這麽有條有理的，原來還是會害羞的？”
左宥悶不吭聲。
裴郊這時候倒記起自己心理醫生的職責了：“別害羞嘛，我們一條條分析。”
“上次我們是懷疑，你對她的一見鐘情會不會有身體因素的影響，這裏就涉及到生理性喜歡和心理喜歡的區別，由於你的特殊病情，你和她之間的生理性吸引會被放大許多倍，這種被放大的感覺很容易誤導你的情緒，讓你錯以為自己‘喜歡’她。”
裴郊徐徐道：“不過經你這麽描述，你對她大概率還真是喜歡，‘喜歡’的濃烈程度我們先不討論。上次和你聊過之後我也有做一些調查，性成癮癥本來也不是什麽很嚴重的大病，她能緩解你的病情這件事也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難理解，或許就是因為你喜歡她，她的存在才能讓你安心和放松，於是就間接緩解了你的病情。”
裴郊總結：“所以咱們這個因果關系要換一下，不是因為她能緩解你的病，你才喜歡她，而是因為你喜歡她，她才能緩解你這毛病。”
他說著說著忍不住咂舌：“嘖，早知道這樣可以緩解，就應該早點勸你去談個戀愛，看不出來你還真是個戀愛腦啊。”
左宥：“……今天我來找他了，剛剛見了一面。”
裴郊莫名覺得自己從心理醫生變成了戀愛導師，他有點難以想象左宥談戀愛的模樣——雖然左宥有著性張力爆棚的臉和身材，但熟悉他性格的人都清楚這家夥有多抗拒親密關系。
稍微越過社交距離的接觸都會讓他難受，更別提談戀愛了。
縱然吃過娛樂圈數不盡的瓜，裴郊也仍然被釣起好奇心，他是真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能夠把左宥迷成這樣。
“裴郊，我感覺……”左宥聲音更低了，說話都有些艱澀，“我可能不只是…喜歡他。”
男人皺著眉，低頭看著浴袍上的毛絨紋理，空閑的手逆著毛流無意識搓揉，衣服都被他弄得皺巴巴的。
左宥平時從來不會和別人聊起自己的經歷和想法，只有在面對心理醫生時，才不必隱瞞。
但這種坦誠對他而言無異於親手將長久閉合蚌殼撬開，逼著自己一點點理清楚腦袋裏那些覆雜淩亂的情緒。
如果他是個沒有生病的正常人，那他大可不必這樣。
但他不是，所以他不得不比常人更謹慎專註地思考這些情緒，他絕對不能放任自己模糊純粹的情感與身體快感的邊界，不能徘徊在含混不清的暧昧之間。
所以這段時間的相處，左宥比往常花費更多的心思，不斷觀察不斷思考，他試圖盡可能地在短時間內將江漱陽了解透徹，試圖盡快弄明白自己的想法。
然而隨著交流增多，他發現自己對江漱陽的好奇心只增不減，越是了解，他便越被吸引，情感在不知不覺間疊加，以至於——
完全，完全無法剎車了。
裴郊表情覆雜，自言自語地嘀咕：“果然世界上所有的戀愛腦都應該被送去挖野菜……”
他打了個響指：“OK，左宥，你聽清楚了，這是好事，現在你身體上的病情開始緩解，心理上也弄清楚自己的情感，你盡可以大膽追求你想要的了，不是嗎？所以振作起來，別糾結那麽多，行動就夠了。”
裴郊不清楚江漱陽的身份，不知道左宥口中的“他”也是圈內人，甚至還是新人。
所以他只是提醒道：“但你在談戀愛之前最好和老衛聊聊，官不官宣先不說，反正提前做好公關方案總沒錯，你瞅瞅最近微博上那些戀情瓜，那動靜怪嚇人的。”
“嘖，我怎麽開始替你擔心這些東西了，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呢。”裴郊靠著墻，懶洋洋道，“反正你好好加油，老客戶，期待你心想事成的那一天。”
左宥回答：“嗯，我知道。”
通話掛斷後，他仍舊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坐在床頭。
良久，男人微微嘆了口氣。
他沒有透露過江漱陽的任何信息，也暫且沒告訴裴郊——他現在還不能行動。
不是不想，只是不能罷了。
左宥把關於江漱陽公布在網上的物料重刷過不知道多少遍，無論是采訪視頻還是MV——他當然看得出這個年輕的新人擁有多麽罕見的天資和潛力。
所以他更不可能讓這顆前途無量的星星在還沒升起前被動地和自己扯上關系，或許有些藝人樂於和有名的前輩綁定在一起，但他知道江漱陽不是。
……沒關系，從十八歲到二十六歲，他都一個人走過來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繼續一個人走下去。
起碼對目前的左宥來說，與江漱陽相識相知已經足夠美好，未來的事全交由未來的他們去決定吧。
*
周日傍晚的大雨一直持續著，到了周一淩晨，杭城已然籠罩在濕淋淋的沈重水汽中，一呼一吸都仿佛沁透著清冷的水霧。
江漱陽站在酒店房間的窗邊，左手勾著窗簾，有些不清醒地半瞇著眼打量窗外的景象。
狂風驟雨在城市上空來回席卷，吧嗒吧嗒的雨點擊打著玻璃，像連續發射的子彈。
密布的重重陰雲阻攔著陽光，擡眼望去像是看到一個半圓形的灰霧屏障隔離了整座城市，哪裏瞧得出這是上午七八點的光景。
江漱陽放下窗簾，低頭瀏覽手機微信的劇組群聊頁面。
【導演-黎書華】：@所有人，今天天氣不好，放一天假，大家好好休息，明天繼續（加油）
【造型-畢卡】：收到！
【道具-潘李李】：收到！
【燈光-林恒偉】：收到！
【演員-董沁文】：收到！
【演員-代楚妮】：收到！
【演員-江漱陽】：收到！
他跟著發出去自己的回覆，沒再理會之後叮鈴鈴響個不停的消息提示音，放下手機，面朝下地撲倒在床上，臉埋進被窩中。
“唔啊——”
隔著被子發出一聲悶悶的長嘆，像是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都酥麻麻地放松下來。
今日行程——放！假！
江漱陽像鹹魚翻身般在床上慢吞吞仰躺過來，看著天花板，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腹肌放松下來也是軟綿綿的，癟癟的，餓了。
他在床上打了個幾個滾，翻到床頭櫃一側，擡手扒拉著放有月餅的深紅色禮盒。
昨天晚上回房間後，江漱陽洗漱完之後就上床睡覺了，沒有拆開包裝看，畢竟他也沒有吃夜宵的習慣。
但今天早上就很適合吃月餅，當早餐嘛，剛好大雨天懶得出門。
“……哇哦。”
江漱陽捏起一個圓滾滾的半個手掌大的小月餅：“豆沙的嗎？好可愛。”
他一口一個，鼓著腮幫子咀嚼，一邊拿起手機對著打開的禮盒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送月餅的左老師。
【jiangsss】：[照片.jpg]
【jiangsss】：（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jiangsss】：好好吃(=^^=)先拿了一個吃才想起來拍照T.T，返圖好評！五星好評！
對方幾乎是秒回。
【左宥】：好吃就行，這個當早餐吃也不錯，還可以在酒店餐廳買杯喝的
左老師真是……太有前輩的感覺了，這是習慣照顧人了麽，明明他們也就差五歲吧？
江漱陽咽下月餅，感受著嘴裏甜絲絲的味道，又拿了一個，手上慢悠悠地打字。
【jiangsss】：左老師怎麽起這麽早，今天行程很趕嗎？
【左宥】：嗯，要去拍攝的雜志社稍微有點距離
【jiangsss】：你一個人嗎？沒人來接你？
【左宥】：雨太大了，他們趕過來也要花很長時間
江漱陽嚼著月餅，擰了擰眉頭。
【jiangsss】：那你怎麽過去？打車嗎？
【左宥】：坐網約車吧
這麽大的雨，網約車應該要等很久吧……
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人家專程送來的月餅的江漱陽莫名感覺良心有點痛。
【jiangsss】：我讓我助理送你過去吧，今天我們劇組放假，剛好有空的
“對方正在輸入中……”閃了閃。
【左宥】：會不會有點麻煩？
【jiangsss】：不麻煩不麻煩，肖哥人很好的
【左宥】：[貓貓鞠躬.gif]
【jiangsss】：[小狗握爪.jpg]
江漱陽爬下床，踩著拖鞋跑到對面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肖哥在嗎？”他一邊問一邊翻微信消息。
這家酒店隔音很好，他擔心肖放聽不見，打算在微信上也問一問。
江漱陽剛敲了兩下門，沒過五秒，門立刻就開了。
“……肖哥？”
他楞了楞，看著眼前戴醫用口罩的男人：“你……生病了？”
肖放聲音沙啞：“昨晚出門了，淋了點雨，怎麽了？”
江漱陽眨了眨眼：“沒事，找肖哥你借個車鑰匙，我出趟門。”
肖放：“我開車送你。”
江漱陽笑著擺擺手：“不用，你好好休息吧，嗓子都啞了，再出去萬一又著涼發燒怎麽辦？”
“不過昨晚那麽大雨，你出門做什麽？”
肖放垂眸：“……晚上突然下暴雨，可能有發生意外事故，我出去轉轉看能不能幫上忙。”
江漱陽默默豎起大拇指：“哥，你太厲害了，你回去睡一覺吧，我待會回來給你帶吃的，你喝藥沒？”
肖放點頭：“喝了……你會開車嗎？”
“當然，放心吧，我還計劃和室友自駕游呢。”
“嗯，開車小心，開慢點。”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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