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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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四年前的Reba是個剛從海外留學回來的海歸碩士，帶著年輕人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去往大城市入職互聯網大廠，然後就被公司內部各種無效內卷的神奇操作狠狠澆了一盆冷水。
總結而言就是忙來忙去瞎忙活，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些什麽，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工作有什麽意義，不知道為什麽每天都要跟著團隊裏其他人一起加班。
Reba每天重覆著上班下班的軌跡，時常看到路邊擦得鋥亮的櫥窗上自己的倒影，從最開始妝容精致的漂亮白領，一點點變成疲倦且死氣沈沈的年輕女人。
偶爾她擡頭望著街道兩邊高聳入雲的深藍色大廈，看著十字路口擁堵的車輛，一種被繁華城市漸漸吞噬的孤寂與窒息感朝他席卷而來。
她陡然從迷茫困惑中驚醒——如果她再不找到振作精神的方法，再不學會如何權衡工作與私生活，她早晚有一天會出大問題的！
Reba想起自己本科時期的愛好，她曾經也是個宅女，喜歡追番喜歡一個人在角落長蘑菇。
獨自出國的經歷讓她變得善於社交且享受社交，但也讓過去那些安寧美好的獨處時光被一點點遺失在記憶中。
她在這座陌生而繁華的城市裏沒有熟悉的朋友，工作也足以消耗完她的社交能量，於是她決定撿起從前的愛好，試圖讓自己開心起來。
好消息，這個方法的確有用。
但壞消息是——還不夠。
重溫曾經喜愛著的作品的確讓人心情寧靜愉悅，但……她需要更深入人心的、或者更有刺激性的東西來讓她振奮。
帶著這樣的想法，Reba找回了本科時期註冊的畫幕賬號。
曾經的她在畫幕上關註了諸多畫手，時隔多年登錄上去，關註列表裏半數的頭像都永久灰了下去。
當然，畫幕這個近些年發展得還算不錯的平臺上也湧現出許許多多的新人新作，Reba快活地在畫幕裏看眾多畫手老師們整活、瀏覽畫師們極富張力的色色、看各種各樣的條漫小故事。
——如此這般過去了一個多月。
某個陽光和煦的下午，公司團隊裏有人請喝下午茶，Reba坐在窗邊，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
她咬著吸管，習慣性點進畫幕，想看看有沒有有趣的東西打發一下時間。
然後，她就被畫幕的開屏廣告震懾住了。
那是一張畫風極具辨識度的半厚塗彩漫，最先出現在她視線中的是一雙鋼藍色的眼睛，占據了整個手機屏幕，眼神很兇，張牙舞爪的攻擊性恍若利箭穿透屏幕。
隨即鏡頭閃回幾個畫面，被黑色尼龍繩捆綁的雙手緊握成拳，臂膀和大腿繃緊的肌肉線條，裸露皮膚上細碎的傷痕……
最後整張畫面由模糊變清晰——
這是一個留著黑色短發、額前挑染幾縷白色的成年男性，肌肉遒勁紮實，身著深咖色皮衣和系有戰術綁帶的長褲，正張開腿坐在金屬椅子上。
上半身被尼龍繩綁得很死，下半張臉更是被黑色膠帶遮了大半，膠帶邊緣微微凹陷，勒出些許臉頰的肉感。
諸如此類都表現出這個男人正陷入被人掌控的困境，然而他獵鷹般兇戾地瞪視鏡頭的眼神卻叫屏幕外的人心頭一跳，這樣充滿性張力的反差感簡直是在勾引人啊！
這是美漫的角色，所以畫風也有意貼合美漫風格，線條更富張力，將帶有少年感的熟男氣質展現得淋漓盡致。
Reba按著胸口，內心直呼臥槽，這是哪裏來的神仙這麽會畫！
然後她才註意到開屏廣告上的藝術字。
“畫幕直播間正式開啟……？”她在心裏默念，“畫師shuyyy將於今晚八點首次直播。”
畫幕直播間——這個她知道，這兩年直播風氣逐漸興起，畫幕上個月還在試測直播系統。
但Reba其實不太能理解，一個畫師發布作品的平臺搞什麽直播啊，畫漫畫的人裏十個有九個都是不愛露臉的阿宅，而且畫師的粉絲更關註的也是畫師作品，而不是畫師本人。
這直播……何必呢？
“shuyyy……”她默默搜索這個賬號名，找到對方的主頁。
“……哇——”
Reba眼睛逐漸睜大，那些困意全被驅散了，她望著這位畫師主頁密密麻麻的作品，陡然有種老鼠掉進米缸的幸福感。
這這這——太會畫了啊啊啊！
本來以為開屏廣告那張圖可能是shuyyy發揮很好時的作品，但沒想到，這位畫師的技術就特麽的一個字——穩！
而且高產，按照時間線翻閱shuyyy早期的作品，能夠看出他明顯的進步，但架不住這人畫得夠多，和開屏廣告同水準的作品不要太多。
最難得的是，Reba沒有在shuyyy的主頁裏發現條漫之類的故事作品，但他的每張圖卻都像是在講故事。
畫面傳神，細節講究，每張圖的完成度都相當高，跟海報似的。
即使是偶爾的摸魚草圖，寥寥幾筆勾勒出人物的眼神，也充斥著情緒感染力，像是畫中人在無聲訴說著什麽。
Reba曾經聽過一個說法，畫師是一個通過畫作來向眾人傳達自己思想的職業，觀眾和畫師素未謀面，卻能通過一張畫感受到畫師內心的情感色彩。
當然，這些說法太抽象了。
Reba自認不是什麽鑒賞家，畫幕上的老師們也不是在畫那種千古流芳的藝術品，大家就是同好聚在一塊兒為愛發電罷了。
但毋庸置疑的是，Reba這段時間以來沈悶晦暗的情緒，在重溫過去喜愛的作品後，在瀏覽互聯網上精彩紛呈的二創後，在進入shuyyy的主頁後，被一把突如其來的火點燃，恣意的想象如野草般瘋長。
“Reba，你這是什麽表情……？”一旁的女同事語氣遲疑，“你臉怎麽這麽紅，是被曬的？”
Reba：“……咳咳，是，太陽有點曬。”
她捂了捂臉，默默坐回自己辦公桌前，面對打開的電腦屏幕，滿腔傾訴欲無處抒發。
她坐著發了一會呆，然後點開一個word文檔，回想起剛剛看到的那張圖，有些猶豫地打下一行字。
隨著她的開始，一個簡單的短篇故事行雲流水般逐漸鋪滿整個頁面。
Reba一直有用文字記錄生活和心情的習慣，但她很少嘗試去描寫想象中的故事，她也從未想過，自己在這方面或許擁有非同一般的天賦。
下午六點，Reba難得沒有加班地踩點離開公司。
她步伐輕快地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路邊常青樹枝繁葉茂，傍晚的夕陽燦爛溫暖，兩旁的路燈悄悄亮起，像串聯的星星懸掛在頭頂。
晚上八點，她坐在租住的公寓床上，看著iPad屏幕上緩緩轉動的直播間加載條。
“滋——滋——”
一陣奇怪的雜音從鏡頭漆黑的直播間響起。
隨後畫面中亮起絲絲縷縷的光，鏡頭顛倒，像是有人正在調試。
彈幕刷得很積極，Reba還有些驚訝，明明是工作日，居然還有這麽多人蹲點。
她後知後覺，這位shuyyy在畫幕是不是挺有名氣的？
啊，的確，那樣的畫技，還有畫幕官方的開屏廣告，不可能籍籍無名。
【s哥上線了嗎，鏡頭怎麽還黑著】
【應該正在調試吧，畫幕這狗屎系統太不給力了，我都被卡出去幾次了……】
右上角shuyyy頭像旁邊的話筒符號悄然變綠，一個聽上去就很年輕的聲音響起。
“聽得到嗎……？”
這“年輕”指的是“少年”的年輕，語氣略帶試探。
【臥槽臥槽臥槽s哥你多大了？？？這特喵不會是未成年吧】
【聽得到聽得到】
【聲音好好聽啊，少年音哎，感覺好少見】
“OK……”
男生小聲自言自語般嘟囔：“收音沒問題，嗯……鏡頭朝這邊？應該可以開了……怎麽開來著……”
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斷，像是什麽毛茸茸的小動物在那邊胡亂扒拉。
【s哥是不是不知道他說話聲音在直播間能被調大hhh】
【好可愛哦，一個人嘟嘟囔囔的，畫畫的時候那麽會，本人卻這麽呆嗎】
Reba戴著耳機，聽上去就像有人在自己耳邊說悄悄話似的。
她還在為shuyyy的年紀感到驚訝和懷疑。
或許只是聲音年輕？那些畫居然是未成年畫出來的嗎？那種啥也沒露卻像啥都露了的欲感是未成年能夠辦到的嗎？？
她還沒反應過來，鏡頭陡然明亮了。
入目是兩邊分屏，左邊是繪畫軟件的畫布頁面，右邊是一個坐在桌前的男生上半身，鏡頭截止在他胸前。
他似乎還在調試鏡頭角度，隨著他小心的動作，畫面中偶爾晃到他喉結的位置。
“不好意思……”他擡手摸了摸腦袋，“我沒用過這個系統，這個攝像頭也是前兩天才到的……我昨天明明學會用了啊。”
男生語氣中帶著些困惑，然後不知道是不是註意到彈幕，他慢半拍地笑出幾聲：“啊……我這樣很傻嗎？我也覺得，但我昨天真的會用了……是不是我這邊網不好？應該不是吧，我都坐到wifi邊上了。”
他說話不急不慢，明明感覺很年輕，卻絲毫不拘謹和尷尬，坐在鏡頭前相當放松，就這樣用這種略帶笑意的聲音和觀眾有來有往地聊了起來。
“哦……謝謝zzz的十個星星炸彈。”
男生笑著打招呼：“哇，z哥來了啊，這個星星炸彈是什麽東西……直播打賞的禮物和平時不一樣嗎？咱們平常只有星星糧票吧？”
“直播專屬的？噢，好專業——”
“唔，大家都是剛下班剛下課來看直播嗎？”畫面裏的男生稍稍坐直身子，然後做了個雙手合十的手勢，帥氣中帶著點搞笑，語氣還一本正經的，“辛苦了。”
彈幕齊刷刷的哈哈哈哈飄過去，他也跟著塌肩聳背笑起來，似乎還翹起二郎腿，坐得歪歪斜斜的，偏偏還有種漫不經心的帥氣。
果然帥哥是一種感覺。
Reba平時不看直播，她不知道其他主播是不是都這樣，但她很喜歡這種輕松平淡的氛圍。
shuyyy看上去像在自己房間，背景是床和衣櫃，整理得幹幹凈凈。
男生慢悠悠的說話聲夾雜些許細小的摩擦聲，讓人專註的同時又格外放松。
在這種氛圍下，Reba手裏拿著筆，不自覺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潦草地寫下些東西，不算是日記，更像是……一些布靈布靈的小靈感？
“嗯，今天準備畫一個比較頹廢的少年，對，原創角色，是一位金主點的單，前些天比較忙沒來得及畫，今晚剛好加班畫完……”
“哇，謝謝冰冷社畜的一生送的一百個星星炸彈……”男生呆了呆，“這送得是不是有點多了？”
【哪裏來的富婆姐姐，太牛了！】
【直播比畫畫掙錢啊s哥，以後多多直播吧！】
【所以s哥你到底多少歲啊啊啊我真的好好奇，s哥你不會比我年紀還小吧！！！】
“等一下，這位冰冷社畜的一生，這位朋友，你要提點什麽要求嗎？需要我幫你畫什麽嗎，可以私信我，但這次直播估計沒時間畫……”
Reba在私信裏回覆了沒有，然後收到對方發來的小狗鞠躬的表情包。
shuyyy註意到彈幕劃過眾多關於年齡的問題，他握著電容筆，猶豫了幾秒：“……年齡，嗎？”
他回答道：“年齡……嗯，我今年成年。”
【！！！！以前真就未成年？！】
【草，那s哥你剛來畫幕的時候豈不是才十五六歲？！】
【那就是還在讀高中吧？是藝術生嗎】
【這個年紀，雖然出乎意料的年輕，但好像也挺合理的，男高啊】
【跑個題，你們沒發現s哥手特別好看嗎】
Reba讀著彈幕，不自覺皺起眉頭。
是她太敏感了嗎？
感覺彈幕很關註shuyyy的現實生活？她甚至看到有人在根據shuyyy的口音推測他是哪裏人了。
shuyyy似乎也註意到這些細節，他很快把話題拉回到畫畫上，筆觸利索地飛快起草，沒過兩分鐘就勾勒出人物大致的動態草稿。
【？？？？】
【啥玩意，就一會沒註意？？】
【畫這麽快真的假的】
“沒……就是畫草稿不用花多少時間，我很喜歡改來改去，之後細化才是折磨人的時候。”
他一邊畫一邊和觀眾聊天，時不時自言自語碎碎念，相當照顧彈幕的氛圍和觀眾的情緒，完全看不出是一個第一次直播的高中生。
這種情商和親和力……太厲害了。
明明是十七八歲的年紀，言談間卻有種游刃有餘的自然松弛感，又一點不端著，時不時還故意作怪搞笑一下。
偶爾會出現有尖銳攻擊性的彈幕，Reba能確定shuyyy看到了，但他也只是看到了，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仍然帶著懶散的笑意，看到了便忽視了。
就連畫布上的落筆也一如既往的流暢。
心態太穩了，要麽他很會裝，要麽就是他極度自洽，內核穩定且足夠自信，所以才不會被他人的看法和評價影響。
Reba不自覺攥緊筆，她怎麽感覺……自己都二十五歲了還比不上這小孩呢？？？
她笑了起來，笑得開心又無奈。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幾乎寫出個思維導圖，是她以shuyyy為靈感來源構思的一個故事。
這場直播就這樣在輕松愉快的氛圍下結束，Reba在結束後還默默期待著下一次。
偏偏，總有不理智的人煽風點火。
直播結束後的幾天，突然有人帶著“扒一扒畫師shuyyy真實身份”的噱頭在網上發帖。
帖子主樓羅列了直播中暴露的一系列訊息。
諸如shuyyy真實年齡，本人口音，畫畫時不慎切出軟件露出的電腦屏幕上的文件圖標名，聊天時曾提到的某某景點某某餐廳……
而帖子中更是集齊各種扒馬方式和刨根問底的推測，Reba完全不理解這些人為什麽這麽瘋狂，對待一個畫師有必要這樣嗎？
是她太久沒回國都跟不上網友的思路了嗎？？
甚至她還看到有自稱是shuyyy老粉的人提供更多直播之外的線索——不是，這為什麽啊？都是粉絲了為什麽還要挖人家隱私啊？？
這件事在當時的畫師圈裏鬧得還挺大，因為真的有人有理有據地推斷出shuyyy所在的城市，把排除範圍也縮小到了具體的幾所高中。
緊接著沒過半天，就有人說自己是某某學校的藝術生，即將出發去集訓，到時候他會留意排查一下。
Reba真的以為shuyyy要被扒出來了，畢竟實話實說，shuyyy無論是手還是聲音，都挺有辨識度的，起碼在高中生群體裏應當是很顯眼的存在。
但……這事兒熱鬧了半個多月，到最後也沒個定論，就這樣虎頭蛇尾地過去了。
唯一的結果，就是shuyyy發布了一條新動態。
@shuyyy：【因為一些私人原因，以後不再直播。以及，希望大家多多關註我的作品，我本人沒什麽好關註的:)謝謝】
Reba在這期間有私信shuyyy，表達了一番對他作品的喜歡，以及期待他之後的更新。
歸根結底，她是在shuyyy直播當天才關註他，她擔心這個年輕男生會誤以為她是來試探消息的，便沒好去關心他有沒有受這次事情的影響。
shuyyy的回覆也是同他本人的風格一樣……沈著又可愛。
之後他還主動提到這件事，他沒說自己的想法，只是發了個小狗蹦蹦跳跳的表情包，然後說自己很好，剛剛才吃了一頓大餐。
Reba：……啊，居然被反過來安慰了呢。
shuyyy表示自己不會再直播後，評論區持續沸騰了幾天，有很多安慰和抱抱，還有很多人替他委屈和憤懣不平。
Reba這時候才意識到，同樣是喜歡著shuyyy的人，有些人將喜歡當做攻擊的武器，有些人卻選擇用最純粹的感情擁抱他。
真是……令人難忘啊。
……
…
Reba趴在沙發上，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慢慢地在微信輸入框中打字。
【Reba】：以前好像沒和你說過，其實我最開始寫文的契機還和你有關（捂嘴笑）
【shuyyy】：啊？真的嗎？
【shuyyy】：[小狗撓頭.gif]
【Reba】：真真的，我第一本書主角的靈感來源還是你呢！
【shuyyy】：哇，太榮幸了
【shuyyy】：（折疊式鞠躬）
【shuyyy】：那個，冒昧地問一下，應該，沒有寫太刺激的劇情吧……？
懶懶躺在沙發上的女人楞了楞，失笑：“噗，s老師……你在想什麽啊？”
【Reba】：餵餵餵不要腦補亂七八糟的東西啊！之前發給你畫漫畫的那種小短文都是我平時閑著自娛自樂的，我正式發表出去的都是正經題材啦！
【Reba】：（指指點點）
【shuyyy】：私密馬賽T.T瑞老師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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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的Reba是個剛從海外留學回來的海歸碩士，帶著年輕人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去往大城市入職互聯網大廠，然後就被公司內部各種無效內卷的神奇操作狠狠澆了一盆冷水。
總結而言就是忙來忙去瞎忙活，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些什麽，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工作有什麽意義，不知道為什麽每天都要跟著團隊裏其他人一起加班。
Reba每天重覆著上班下班的軌跡，時常看到路邊擦得鋥亮的櫥窗上自己的倒影，從最開始妝容精致的漂亮白領，一點點變成疲倦且死氣沈沈的年輕女人。
偶爾她擡頭望著街道兩邊高聳入雲的深藍色大廈，看著十字路口擁堵的車輛，一種被繁華城市漸漸吞噬的孤寂與窒息感朝他席卷而來。
她陡然從迷茫困惑中驚醒——如果她再不找到振作精神的方法，再不學會如何權衡工作與私生活，她早晚有一天會出大問題的！
Reba想起自己本科時期的愛好，她曾經也是個宅女，喜歡追番喜歡一個人在角落長蘑菇。
獨自出國的經歷讓她變得善於社交且享受社交，但也讓過去那些安寧美好的獨處時光被一點點遺失在記憶中。
她在這座陌生而繁華的城市裏沒有熟悉的朋友，工作也足以消耗完她的社交能量，於是她決定撿起從前的愛好，試圖讓自己開心起來。
好消息，這個方法的確有用。
但壞消息是——還不夠。
重溫曾經喜愛著的作品的確讓人心情寧靜愉悅，但……她需要更深入人心的、或者更有刺激性的東西來讓她振奮。
帶著這樣的想法，Reba找回了本科時期註冊的畫幕賬號。
曾經的她在畫幕上關註了諸多畫手，時隔多年登錄上去，關註列表裏半數的頭像都永久灰了下去。
當然，畫幕這個近些年發展得還算不錯的平臺上也湧現出許許多多的新人新作，Reba快活地在畫幕裏看眾多畫手老師們整活、瀏覽畫師們極富張力的色色、看各種各樣的條漫小故事。
——如此這般過去了一個多月。
某個陽光和煦的下午，公司團隊裏有人請喝下午茶，Reba坐在窗邊，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
她咬著吸管，習慣性點進畫幕，想看看有沒有有趣的東西打發一下時間。
然後，她就被畫幕的開屏廣告震懾住了。
那是一張畫風極具辨識度的半厚塗彩漫，最先出現在她視線中的是一雙鋼藍色的眼睛，占據了整個手機屏幕，眼神很兇，張牙舞爪的攻擊性恍若利箭穿透屏幕。
隨即鏡頭閃回幾個畫面，被黑色尼龍繩捆綁的雙手緊握成拳，臂膀和大腿繃緊的肌肉線條，裸露皮膚上細碎的傷痕……
最後整張畫面由模糊變清晰——
這是一個留著黑色短發、額前挑染幾縷白色的成年男性，肌肉遒勁紮實，身著深咖色皮衣和系有戰術綁帶的長褲，正張開腿坐在金屬椅子上。
上半身被尼龍繩綁得很死，下半張臉更是被黑色膠帶遮了大半，膠帶邊緣微微凹陷，勒出些許臉頰的肉感。
諸如此類都表現出這個男人正陷入被人掌控的困境，然而他獵鷹般兇戾地瞪視鏡頭的眼神卻叫屏幕外的人心頭一跳，這樣充滿性張力的反差感簡直是在勾引人啊！
這是美漫的角色，所以畫風也有意貼合美漫風格，線條更富張力，將帶有少年感的熟男氣質展現得淋漓盡致。
Reba按著胸口，內心直呼臥槽，這是哪裏來的神仙這麽會畫！
然後她才註意到開屏廣告上的藝術字。
“畫幕直播間正式開啟……？”她在心裏默念，“畫師shuyyy將於今晚八點首次直播。”
畫幕直播間——這個她知道，這兩年直播風氣逐漸興起，畫幕上個月還在試測直播系統。
但Reba其實不太能理解，一個畫師發布作品的平臺搞什麽直播啊，畫漫畫的人裏十個有九個都是不愛露臉的阿宅，而且畫師的粉絲更關註的也是畫師作品，而不是畫師本人。
這直播……何必呢？
“shuyyy……”她默默搜索這個賬號名，找到對方的主頁。
“……哇——”
Reba眼睛逐漸睜大，那些困意全被驅散了，她望著這位畫師主頁密密麻麻的作品，陡然有種老鼠掉進米缸的幸福感。
這這這——太會畫了啊啊啊！
本來以為開屏廣告那張圖可能是shuyyy發揮很好時的作品，但沒想到，這位畫師的技術就特麽的一個字——穩！
而且高產，按照時間線翻閱shuyyy早期的作品，能夠看出他明顯的進步，但架不住這人畫得夠多，和開屏廣告同水準的作品不要太多。
最難得的是，Reba沒有在shuyyy的主頁裏發現條漫之類的故事作品，但他的每張圖卻都像是在講故事。
畫面傳神，細節講究，每張圖的完成度都相當高，跟海報似的。
即使是偶爾的摸魚草圖，寥寥幾筆勾勒出人物的眼神，也充斥著情緒感染力，像是畫中人在無聲訴說著什麽。
Reba曾經聽過一個說法，畫師是一個通過畫作來向眾人傳達自己思想的職業，觀眾和畫師素未謀面，卻能通過一張畫感受到畫師內心的情感色彩。
當然，這些說法太抽象了。
Reba自認不是什麽鑒賞家，畫幕上的老師們也不是在畫那種千古流芳的藝術品，大家就是同好聚在一塊兒為愛發電罷了。
但毋庸置疑的是，Reba這段時間以來沈悶晦暗的情緒，在重溫過去喜愛的作品後，在瀏覽互聯網上精彩紛呈的二創後，在進入shuyyy的主頁後，被一把突如其來的火點燃，恣意的想象如野草般瘋長。
“Reba，你這是什麽表情……？”一旁的女同事語氣遲疑，“你臉怎麽這麽紅，是被曬的？”
Reba：“……咳咳，是，太陽有點曬。”
她捂了捂臉，默默坐回自己辦公桌前，面對打開的電腦屏幕，滿腔傾訴欲無處抒發。
她坐著發了一會呆，然後點開一個word文檔，回想起剛剛看到的那張圖，有些猶豫地打下一行字。
隨著她的開始，一個簡單的短篇故事行雲流水般逐漸鋪滿整個頁面。
Reba一直有用文字記錄生活和心情的習慣，但她很少嘗試去描寫想象中的故事，她也從未想過，自己在這方面或許擁有非同一般的天賦。
下午六點，Reba難得沒有加班地踩點離開公司。
她步伐輕快地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路邊常青樹枝繁葉茂，傍晚的夕陽燦爛溫暖，兩旁的路燈悄悄亮起，像串聯的星星懸掛在頭頂。
晚上八點，她坐在租住的公寓床上，看著iPad屏幕上緩緩轉動的直播間加載條。
“滋——滋——”
一陣奇怪的雜音從鏡頭漆黑的直播間響起。
隨後畫面中亮起絲絲縷縷的光，鏡頭顛倒，像是有人正在調試。
彈幕刷得很積極，Reba還有些驚訝，明明是工作日，居然還有這麽多人蹲點。
她後知後覺，這位shuyyy在畫幕是不是挺有名氣的？
啊，的確，那樣的畫技，還有畫幕官方的開屏廣告，不可能籍籍無名。
【s哥上線了嗎，鏡頭怎麽還黑著】
【應該正在調試吧，畫幕這狗屎系統太不給力了，我都被卡出去幾次了……】
右上角shuyyy頭像旁邊的話筒符號悄然變綠，一個聽上去就很年輕的聲音響起。
“聽得到嗎……？”
這“年輕”指的是“少年”的年輕，語氣略帶試探。
【臥槽臥槽臥槽s哥你多大了？？？這特喵不會是未成年吧】
【聽得到聽得到】
【聲音好好聽啊，少年音哎，感覺好少見】
“OK……”
男生小聲自言自語般嘟囔：“收音沒問題，嗯……鏡頭朝這邊？應該可以開了……怎麽開來著……”
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斷，像是什麽毛茸茸的小動物在那邊胡亂扒拉。
【s哥是不是不知道他說話聲音在直播間能被調大hhh】
【好可愛哦，一個人嘟嘟囔囔的，畫畫的時候那麽會，本人卻這麽呆嗎】
Reba戴著耳機，聽上去就像有人在自己耳邊說悄悄話似的。
她還在為shuyyy的年紀感到驚訝和懷疑。
或許只是聲音年輕？那些畫居然是未成年畫出來的嗎？那種啥也沒露卻像啥都露了的欲感是未成年能夠辦到的嗎？？
她還沒反應過來，鏡頭陡然明亮了。
入目是兩邊分屏，左邊是繪畫軟件的畫布頁面，右邊是一個坐在桌前的男生上半身，鏡頭截止在他胸前。
他似乎還在調試鏡頭角度，隨著他小心的動作，畫面中偶爾晃到他喉結的位置。
“不好意思……”他擡手摸了摸腦袋，“我沒用過這個系統，這個攝像頭也是前兩天才到的……我昨天明明學會用了啊。”
男生語氣中帶著些困惑，然後不知道是不是註意到彈幕，他慢半拍地笑出幾聲：“啊……我這樣很傻嗎？我也覺得，但我昨天真的會用了……是不是我這邊網不好？應該不是吧，我都坐到wifi邊上了。”
他說話不急不慢，明明感覺很年輕，卻絲毫不拘謹和尷尬，坐在鏡頭前相當放松，就這樣用這種略帶笑意的聲音和觀眾有來有往地聊了起來。
“哦……謝謝zzz的十個星星炸彈。”
男生笑著打招呼：“哇，z哥來了啊，這個星星炸彈是什麽東西……直播打賞的禮物和平時不一樣嗎？咱們平常只有星星糧票吧？”
“直播專屬的？噢，好專業——”
“唔，大家都是剛下班剛下課來看直播嗎？”畫面裏的男生稍稍坐直身子，然後做了個雙手合十的手勢，帥氣中帶著點搞笑，語氣還一本正經的，“辛苦了。”
彈幕齊刷刷的哈哈哈哈飄過去，他也跟著塌肩聳背笑起來，似乎還翹起二郎腿，坐得歪歪斜斜的，偏偏還有種漫不經心的帥氣。
果然帥哥是一種感覺。
Reba平時不看直播，她不知道其他主播是不是都這樣，但她很喜歡這種輕松平淡的氛圍。
shuyyy看上去像在自己房間，背景是床和衣櫃，整理得幹幹凈凈。
男生慢悠悠的說話聲夾雜些許細小的摩擦聲，讓人專註的同時又格外放松。
在這種氛圍下，Reba手裏拿著筆，不自覺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潦草地寫下些東西，不算是日記，更像是……一些布靈布靈的小靈感？
“嗯，今天準備畫一個比較頹廢的少年，對，原創角色，是一位金主點的單，前些天比較忙沒來得及畫，今晚剛好加班畫完……”
“哇，謝謝冰冷社畜的一生送的一百個星星炸彈……”男生呆了呆，“這送得是不是有點多了？”
【哪裏來的富婆姐姐，太牛了！】
【直播比畫畫掙錢啊s哥，以後多多直播吧！】
【所以s哥你到底多少歲啊啊啊我真的好好奇，s哥你不會比我年紀還小吧！！！】
“等一下，這位冰冷社畜的一生，這位朋友，你要提點什麽要求嗎？需要我幫你畫什麽嗎，可以私信我，但這次直播估計沒時間畫……”
Reba在私信裏回覆了沒有，然後收到對方發來的小狗鞠躬的表情包。
shuyyy註意到彈幕劃過眾多關於年齡的問題，他握著電容筆，猶豫了幾秒：“……年齡，嗎？”
他回答道：“年齡……嗯，我今年成年。”
【！！！！以前真就未成年？！】
【草，那s哥你剛來畫幕的時候豈不是才十五六歲？！】
【那就是還在讀高中吧？是藝術生嗎】
【這個年紀，雖然出乎意料的年輕，但好像也挺合理的，男高啊】
【跑個題，你們沒發現s哥手特別好看嗎】
Reba讀著彈幕，不自覺皺起眉頭。
是她太敏感了嗎？
感覺彈幕很關註shuyyy的現實生活？她甚至看到有人在根據shuyyy的口音推測他是哪裏人了。
shuyyy似乎也註意到這些細節，他很快把話題拉回到畫畫上，筆觸利索地飛快起草，沒過兩分鐘就勾勒出人物大致的動態草稿。
【？？？？】
【啥玩意，就一會沒註意？？】
【畫這麽快真的假的】
“沒……就是畫草稿不用花多少時間，我很喜歡改來改去，之後細化才是折磨人的時候。”
他一邊畫一邊和觀眾聊天，時不時自言自語碎碎念，相當照顧彈幕的氛圍和觀眾的情緒，完全看不出是一個第一次直播的高中生。
這種情商和親和力……太厲害了。
明明是十七八歲的年紀，言談間卻有種游刃有餘的自然松弛感，又一點不端著，時不時還故意作怪搞笑一下。
偶爾會出現有尖銳攻擊性的彈幕，Reba能確定shuyyy看到了，但他也只是看到了，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仍然帶著懶散的笑意，看到了便忽視了。
就連畫布上的落筆也一如既往的流暢。
心態太穩了，要麽他很會裝，要麽就是他極度自洽，內核穩定且足夠自信，所以才不會被他人的看法和評價影響。
Reba不自覺攥緊筆，她怎麽感覺……自己都二十五歲了還比不上這小孩呢？？？
她笑了起來，笑得開心又無奈。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幾乎寫出個思維導圖，是她以shuyyy為靈感來源構思的一個故事。
這場直播就這樣在輕松愉快的氛圍下結束，Reba在結束後還默默期待著下一次。
偏偏，總有不理智的人煽風點火。
直播結束後的幾天，突然有人帶著“扒一扒畫師shuyyy真實身份”的噱頭在網上發帖。
帖子主樓羅列了直播中暴露的一系列訊息。
諸如shuyyy真實年齡，本人口音，畫畫時不慎切出軟件露出的電腦屏幕上的文件圖標名，聊天時曾提到的某某景點某某餐廳……
而帖子中更是集齊各種扒馬方式和刨根問底的推測，Reba完全不理解這些人為什麽這麽瘋狂，對待一個畫師有必要這樣嗎？
是她太久沒回國都跟不上網友的思路了嗎？？
甚至她還看到有自稱是shuyyy老粉的人提供更多直播之外的線索——不是，這為什麽啊？都是粉絲了為什麽還要挖人家隱私啊？？
這件事在當時的畫師圈裏鬧得還挺大，因為真的有人有理有據地推斷出shuyyy所在的城市，把排除範圍也縮小到了具體的幾所高中。
緊接著沒過半天，就有人說自己是某某學校的藝術生，即將出發去集訓，到時候他會留意排查一下。
Reba真的以為shuyyy要被扒出來了，畢竟實話實說，shuyyy無論是手還是聲音，都挺有辨識度的，起碼在高中生群體裏應當是很顯眼的存在。
但……這事兒熱鬧了半個多月，到最後也沒個定論，就這樣虎頭蛇尾地過去了。
唯一的結果，就是shuyyy發布了一條新動態。
@shuyyy：【因為一些私人原因，以後不再直播。以及，希望大家多多關註我的作品，我本人沒什麽好關註的:)謝謝】
Reba在這期間有私信shuyyy，表達了一番對他作品的喜歡，以及期待他之後的更新。
歸根結底，她是在shuyyy直播當天才關註他，她擔心這個年輕男生會誤以為她是來試探消息的，便沒好去關心他有沒有受這次事情的影響。
shuyyy的回覆也是同他本人的風格一樣……沈著又可愛。
之後他還主動提到這件事，他沒說自己的想法，只是發了個小狗蹦蹦跳跳的表情包，然後說自己很好，剛剛才吃了一頓大餐。
Reba：……啊，居然被反過來安慰了呢。
shuyyy表示自己不會再直播後，評論區持續沸騰了幾天，有很多安慰和抱抱，還有很多人替他委屈和憤懣不平。
Reba這時候才意識到，同樣是喜歡著shuyyy的人，有些人將喜歡當做攻擊的武器，有些人卻選擇用最純粹的感情擁抱他。
真是……令人難忘啊。
……
…
Reba趴在沙發上，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慢慢地在微信輸入框中打字。
【Reba】：以前好像沒和你說過，其實我最開始寫文的契機還和你有關（捂嘴笑）
【shuyyy】：啊？真的嗎？
【shuyyy】：[小狗撓頭.gif]
【Reba】：真真的，我第一本書主角的靈感來源還是你呢！
【shuyyy】：哇，太榮幸了
【shuyyy】：（折疊式鞠躬）
【shuyyy】：那個，冒昧地問一下，應該，沒有寫太刺激的劇情吧……？
懶懶躺在沙發上的女人楞了楞，失笑：“噗，s老師……你在想什麽啊？”
【Reba】：餵餵餵不要腦補亂七八糟的東西啊！之前發給你畫漫畫的那種小短文都是我平時閑著自娛自樂的，我正式發表出去的都是正經題材啦！
【Reba】：（指指點點）
【shuyyy】：私密馬賽T.T瑞老師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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