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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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集

馬車上,三人各若有所思。

“母親,辦宴會應該不是突然間才想到的吧?”艾琳開口。

“那是自然,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倆的小心思。”婦人斜靠窗邊,月朗星稀,柔光慵懶地散落她臉上,浸沒其中的整個人猶如古樹枝丫上精靈身旁伴著螢火蟲飛舞。

“折中方案各退一步,給足了艾琳和小牛仔的面子,也給予機會回絕,還能在社交季的最後時節打響艾德勒家的名聲,真是一石二鳥啊,艾洛蒂夫人。”少爺顯然猜到了她的想法。

“還差一點兒哦,夏利 ,是一石三鳥。”艾洛蒂夫人淺笑著回頭,指節輕托下巴。

“社交季不僅僅是社交,貴族們目的是為了婚姻與生意,挑選合適的聯姻對象和達成更多的交易意向,本質上來說在菜市場挑揀既大又新鮮的甘藍,然後對著老板大聲討價還價的行為沒有任何區別。只不過約定成俗蒙上了層‘禮儀’的面紗,讓大家看起來稍微文明點。

“自三年前那件事起,至少有兩大家族想吞並艾氏公司,他們手腳越來越不幹凈了,再不秀一下手腕,還真以為艾德勒家好欺負。所以,我要趁著這次宴會,讓那些歪瓜爛棗兒掂量掂量自個兒,艾德勒家的財力實力可不是他們能覬覦的。

“而且你十三歲了,是該提起身段結識貴族中的同齡人了。”艾洛蒂婦人把手搭在艾琳肩上,誠懇地說,“艾德勒家要到社交圈子露面一次,如果沒有人脈,那麽我們在一眾貴族中形同乞丐,多交點朋友不僅讓最近的流言不攻自破,也是對以後的生意有幫助。我希望你能拿出最好的狀態來,打贏這場首秀。

“我要你成為玻璃櫥櫃中最耀眼的鉆石!讓所有人可遇不可求。”

艾洛蒂夫人把每一個字都吐得十分清楚,艾琳被稍稍嚇到了,母親的計劃嚴密且城府極深,僅一次宴會就能考慮到背後能發展出的結果,並讓事件朝著對己有利的走向發展,可自己能扮演好母親安排好的角色麽?艾琳臉上自信的表情少見地黯淡下來。

艾洛蒂意識到好像給女兒太大壓力了,轉換語氣接著說:“但這都是小事,給其中兩對愛情鳥牽線才是最重要的。”

“愛情鳥?兩對?”

艾琳意識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自己對喬納森的好感表現得很明顯,那麽另一對就是……

“天啊,臭福!你喜歡那個兇巴巴的女孩子?!”

“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哦。”艾洛蒂夫人適時地補上一刀。

一眼被看穿,夏洛克·福爾摩斯窘困得耳根兒都紅透了。

“我沒……她,只是她很喜歡聽完我的推理,之前我們在倉庫裏聊了很久,感覺很聊得來,想下次邀請她來貝克街一起看解謎書,猜猜大街上行人是什麽職業之類的。”

“天啊……臭福,你一定會孤獨終老,”艾琳無奈扶額,真不敢相信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情商低到離譜,“雖然我知道你一直很怪,但這樣是追不到女孩子的。”

“誰想追她!我只是……欣賞她……而已……”夏洛克越說底氣越小。

“對哦對哦,”艾琳轉身坐到夏洛克旁,狠狠地一拍他大腿,引用了自己的至理名言,“‘對有才之人包含仰慕之情’,你怎麽就不坦誠一點,喜歡就大大方方說出來。”

“唉,”夏洛克低下頭,揉揉被艾琳拍疼的大腿,只有這樣旁人才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明白我是個怪人,除了看書和猜行人,想不到別的好玩兒的事,我怕一開口說了不恰時宜的話,她就討厭我了。”

“總要試試!做人要有點希望,也許她就是喜歡你怪的一面呢,也許她還期待著你更怪一點呢!”艾琳把夏洛克的胳膊抱在懷裏,“好吧決定了,生日宴會雙人舞大作戰!我可不想輸,我也不想看到你輸。我的場子借你用,咱們一定要把這個凱子釣到手!”

“我應該是‘泡妹子’吧。你有什麽計劃麽?”

艾琳很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其事地答到:“我完全沒有頭緒!”

夏洛克差點栽倒在座位上,用手掌根揉揉沈重的眼皮:“說你什麽好,做事情想一出來一出,眼光都不放長遠一些。”

摟著手臂,艾琳打了個大大哈切,迷糊不清地說:“管它呢,橋到…船頭……自然直……”

夏洛克本想回嘴糾正她的文學錯誤,頂不住潮水般的困意,遲緩闔上眼睛,也挨在她頭上睡著了。

一番洗漱,街上靜悄悄,勞累了一天,熱鬧非凡的馬戲團沈沈睡去。

喬在上鋪盤腿坐著調班卓琴,松弛有度是保養琴弦的基礎之一。

米婭用毛巾使勁擦頭發,可是濃密的長發這時卻麻煩得要死,始終擦不幹。喬招手叫米婭過來,矮矮的上下鋪雙層木床,正好讓光腳踩在凳子上的米婭高出上鋪一截,喬賣力地幫她擦幹。

“長頭發太麻煩了,真不知這個時代的女人怎麽把頭發弄幹。”米婭的頭被喬隨意擺弄,怨聲載道。

“克洛西婭姐姐說她直接用火烤幹,我不太明白什麽意思。”喬換了條新毛巾接著幹活兒。

“她根本不怕火燒,她會煉金術。”

“煉金術?那是啥?”喬歪著身子問。

經過一長串解說,米婭把和福爾摩斯的推理和下午調查結果十分詳盡地告訴喬。

“等下!你確定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那位‘大偵探福爾摩斯’?!”喬聽到米婭的報告傻眼了。

米婭口中傳來不耐煩的咂舌聲:“嘖,你的小富婆名叫艾琳·艾德勒,還不明顯麽?”

喬掰著指頭想把腦袋裏亂成線團的思緒理清,可是過不了多久他的小腦瓜兒就過載了。

米婭無奈搖頭,背手抓橫桿腰腿發力,一個漂亮的彈跳後仰翻,跳到他面前,總結眼下現狀。

“第一,這是個科技樹點歪了的倫敦,正常情況下倫敦掀起工業革命,讓社會生產緩慢從使用人力、畜力轉向蒸汽動力,如果好巧不巧發明了差分機 ,那麽人類文明就會拐個彎兒轟隆隆地駛向蒸汽朋克,但這裏沒有,他們全靠煉金。

“給你舉個例子,進來時註意到遠處碼頭的輪船沒,還記得上面的煙囪冒什麽煙麽?”米婭突然向喬提問。

“好像是……白煙?”

“‘那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糟的年代;那是光明的時節,也是黑暗的時節;那是希望的春季,也是悲傷的冬日。’”米婭流利地背出這段話,“狄更斯生活的英國,天空汙霾、河域灰燼,人民飽受工業化高速發展下帶來的代價:肺結核、霍亂、皮膚病、眼疾、神經衰弱……疾病數不勝數,死亡率高登不下。

“但是這裏,太幹凈了,幹凈到難以置信。天是藍的,泰晤士河是清的,甚至連輪船駛過時燃燒過後的二氧化硫味都很淡,簡直過於不可思議。後來我向福爾摩斯打聽,此時大不列顛對外擴張的目的是資本積累與經濟殖民,卻全然沒提過能源,人類近代、現代的戰爭史一大半兒是能源戰爭,美國每年無藥可救地派一大波新兵去外國領土上送死也是為了那點兒石油。”

“所以……大不列顛現在不缺脫硫煤是麽?”喬一臉歪笑地把自己答案拋到米婭臉上。

講解得興致勃勃被突如其來的傻白甜打斷,米婭像被定格了一樣,臉上不知該做出各種表情。

當對方蠢到恰如其分的時候,反而更像是在釣魚,這臭小子笑得賤兮兮的,不行,絕不能順著他的想法搭話下去 。

強忍著要崩他腦門兒的沖動,米婭深吸一口氣,撐起耐心繼續說。

“今晚扶福爾摩斯到倉庫休息的時候,克洛西婭提了一盞小煤油爐到倉庫給熱飲保溫,她走之前我留意了一下爐子內的煤油儲量刻度,待送走客人們後我回倉庫還道具,發現了一個奇異的現象。”

“什麽,是什麽現象?”喬收起之前那副和要她打趣的模樣,好奇心被勾起。

“煤油的刻度只下降了半格!”

米婭對細節變態般的掌控能力雖說自相識起就見識不少,但喬如今還會感到震撼,比方說讀過的書中如果有喜歡的某句話,她還能將這句話的上下文都背誦出來;自己老媽生日那天送了雙價值不菲名字很拗口什麽路鉑之類的紅底低跟鞋,只因來自己家玩時瞄到鞋櫃中女式正鞋很少,順帶記下了碼數,送禮時便順水推舟。

諸如此類還有很多很多,喬真羨慕米婭的觀察力和過目不忘,不然也不會臨近小測試前埋進課本和練習冊哼哼唧唧地抱怨記不住了,自己的超能力怎麽沒包含超級大腦這一項呢。

“加班大約浪費我們一個半小時。”

喬嘴角抽搐,米婭居然把“送客”稱為加班,你是有多不情願啊。

“如此少量的消耗,這無論如何也解釋不通。我可以合理推測,這個世界的煉金技術可以把燃料的利用率提高到至少是我們世界內燃機的層次水平,並且僅靠對燃料做出改變就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高精能源,城市內外部大量使用金屬器件,以及金屬制品在底層人民的廣泛分布,綜上結合證據鏈,我認為‘煉金’不止是整個倫敦的支柱,更是超越了這個時代本身的科技技術。”

“嗯……有點兒意思,”喬裝模作樣地捏下巴點頭,“寫到冒險日記裏應該會很好玩!嘿嘿!”

這貨居然在把自己幸幸苦苦研究出的調查報告當故事背景板,米婭氣得額頭青筋略略鼓起,皮笑肉不笑道:“那你要小心哦,按照你毛毛躁躁的性格,沒準兒一個不小心打翻了油燈,會把自己連同方圓十米炸成焦炭呢!”

喬笑到一半不知是該接著笑下去還是別笑,後知後覺地咽了口水,默默伸手把床頭油燈的火苗兒關小點。

“第二呢?”喬知道米婭的調查報告不會只有單項,向來如此。

“第二,很詭異的一點。”她豎起手指強調,“以往我們去過的異世界,是有‘現實’基礎,花木蘭將軍也好,魔法世界也好,甚至黑暗多元宇宙也好,都有‘現實’可供追尋,並且我們對它們的未來並不知曉。而夏洛克·福爾摩斯是柯南·道爾筆下以自己導師為原型的虛構人物,雖然目前看來與我們所遇情況略有偏差,但大體來說一樣,我們皆知曉他成年後會遇到華生,偵破《血字的研究》等一系列案件然後成名,所以與他相處時要註意,不可透露出他的未來會怎樣,如果幹涉了他個人的行徑軌跡,可能會帶來無法想象的後果。”

“但你說過,魯班鎖碎片的出現就已經把既定的時間線打亂了啊,何況艾琳她們還預訂了整個馬戲團,特別是我倆要到她家去表演,豈不是更亂了?”喬指出疑點。

“時間線的流動不像蝴蝶效應那麽嚴格且推波助瀾,時間線有自我容錯機制”米婭卷起枕巾當解說道具,“把時間想象成一條河,裏面每個人、每件事都會翻起一朵小小的浪花,無數浪花翻騰就會推動時間這條河流前進,我們的加入對於這個煉金倫敦來說是朵毫不起眼的浪花,假設我們在找到魯班鎖碎片之前足夠低調,並且盡量避開福爾摩斯一行人,那麽當我們穿越離開時,這朵浪花便會隱秘回時間長河中,對其毫無影響。

“要是我們雷厲風行,把倫敦攪個天翻地覆,比方說在城中召喚出個火冒三丈的女巨人之類的事,就會在時間長河之中掀起波瀾萬丈,乃至整條河流完全轉向,向無法預知的後果奔湧而去,我們可以拿著魯班鎖逃走,但這裏的人民無法承擔。”米婭用力地將枕巾卷拗成扭曲形狀,代表時間線的後果。

“我們熟知福爾摩斯的劇情,相當於手中有半截劇本,只要我們做事足夠低調,讓時間線安靜走完,福爾摩斯依舊會遇到華生,開始偵探生涯,我們僅是他兒時的一段回憶,完美,皆大歡喜。

“因此,三日後的宴會,我們收集情報後,演完就走,別產生感情交集。”

“你說得對……”喬的文學細菌忽然一激靈,“慢著,感情交集是什麽鬼。”

米婭冷起臉抱著手說:“我是提醒你成大事要放下兒女情長,不拘小節。”

“麻煩您再說得簡單些好嗎。”喬感覺米婭好像在拐著彎兒罵自己,但沒找到那個彎兒在哪兒。

“我若不及時趕到,你差不多快給自己套上一根狗繩兒,汪汪地跟她回家了。”

喬猛地明白了米婭的陰陽怪氣,跳起反駁:“如果剛才你沒打斷我,我早就禮貌回絕她了!還有艾琳才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們單純是聊得來,僅此而已!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哼,清白。”米婭鼻子出氣,“男人就是下半身思考的生物,面對誘惑,眼中的愛心泡泡泛濫得快溢出來了。”

“好意思說我!你自己還不是談上了小男朋友!”喬故意扭捏地學她說話的樣子,“‘我~叫~咪↗婭↘’,咱們認識這麽久,向別人自報家門的時候,哪次不是假裝高冷等周圍人幫你開口,要麽就像完成任務的終結者一樣僵硬,哪有像這樣輕聲細語?你只對福爾摩斯溫柔過!”

這小鬼頭……居然敢頂嘴。

“不準學我說話!就算我變成女生,嗓音也比小屁孩的幼稚腔調好聽一百倍!也更不是你那被捏住氣門的惡心哨子音!福爾摩斯是我的線人,我擺著一副臭臉怎麽拉攏他?若不是他,我們到現在還對煉金技術一無所知!”

“對啊!每次我想出份力,你就在旁邊吃醋,酸得我吸口空氣都牙疼!我沒在收集情報嗎!憑什麽你去勾引福爾摩斯說得自己那麽正義凜然而我和艾琳剛認識就被你鄙夷?!你要不要這麽雙標!”喬氣憤地指著米婭鼻子。

“勾……引?!”米婭毫不客氣地一記手刀劈到喬腦殼上,“是誰不聽指揮把我們拉進這個該死的冒險裏的!又是誰毛手毛腳打碎傑斯的魔法商店害得我們被俘?!我哪次不是跟在後面收拾你的爛攤子!聖母瑪利亞該給我唱詩讚揚才能讓我忍受跟你這種人做朋友!”

腦殼的痛把壓抑已久的矛盾激發至頂點。

喬不甘示弱伸手順勢將擄下米婭像裝上塑料牙齒的鯊魚玩具,張開大口惡狠狠地咬在那截白凈的手臂上,口齒不清地回擊:“我受夠你的混蛋霸淩了!你自大、自以為是!要錯也是你錯在先!明明我們安分上學,讓警察叔叔或輪班的超級英雄去處理西城爆炸案就好了,偏要拉上我攪這趟渾水去證明你那無聊的自尊心!”

“啊!給我松口!”米婭吃痛抽回手,接著一記左直拳狠揍向喬的臉,“正因為你超級老爹幾乎包攬了所有超級英雄任務,再不去我們上哪兒打擊犯罪!你想我們長大後面對更強勁的敵人時哭著喊爸爸嗎?!”

活動空間太小,喬避閃不及,右臉吃盡了米婭的恩斷義絕拳,頓時顴骨立即青了一塊,他叫喊著撲上去和米婭扭打起來。

“我討厭你!”

“我更討厭你!”

睡夢中的柯恩被一陣喧鬧聲吵醒,心煩地哼吟幾句翻個身想重回夢眠,忽而木頭崩裂聲音在寂靜的夜中明顯得刺耳,隨即營地的某個地方傳來重物轟塌,徹底震醒了柯恩。

他猛地起身,壞了,那邊是新人的帳篷,該不會有人闖進來了吧。

連鞋都沒顧及穿,柯恩光腳沖出門召喚帳篷邊的“黑虎”。黑虎是自己從小帶大的德國牧羊犬,冰天雪地中遭人遺棄凍壞了半只耳,在火堆旁撐了三天才勉強保住性命和聽力,自此以後它便形影不離,哪怕無論教導多少次都學不會和其他狗狗同住,一定要趴在自己睡覺地方的周圍,無可奈何只好把它拴在門邊。

黑虎早就機警地立起殘耳,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低吼。

柯恩解開手指粗的牽引繩,一人一犬向喬和米婭帳篷奔去。

“誰在那裏!”柯恩猛地掀開門簾,黑虎朝帳內狂吠。

只見兩人鼻青臉腫地栽倒在木頭堆裏,周圍痕跡像發生了一場世界大戰,而始作俑者們呲牙咧嘴地捂著各自的傷痛部位,卻一聲不吭。

柯恩喝止黑虎吠叫,掃視殘骸,猜測道:“你們打架……把床給拆了?”

“她沒事找事!”喬吼道。

“是某人不明事理!”米婭回嗆。

轉眼他倆都吵起來了,柯恩搓搓自己惺忪的臉,悵然又不得不想辦法解決眼下狀況。

克洛西婭右手揮著火剛沖進來,明烈的火光照亮整個帳篷,她另邊手還攥著瓶煤油,想必也是被震醒,將右手淋滿煤油點燃前來查看情況,見柯恩也在這兒,看事態不嚴重,便默契地站到一邊,當個人形照明。

“好吵啊……我想睡覺……”約翰睡衣皺巴巴的,抱著枕頭打哈切也出現在帳篷口。

柯恩長嘆一氣,對喬和米婭說道:“看吧,你們快把全馬戲團的人都吵醒了,要大家明天都頂著熊貓眼給客人表演節目麽?”

聽到柯恩的話,喬和米婭羞愧地低下頭,恰好視線對上,各哼一聲叉手別過頭去。

“搭檔之間吵架正常,但無論有何矛盾都不該把他人卷進來,特別是黛西阿姨,相信我,你們絕不想見到她起床怒的樣子。”

喬和米婭身體像洩了氣,沈默不語。

“擱置爭議,先休息好嗎?這個點兒去庫房敢打擾黛西純屬頭鐵了,”柯恩轉身指揮約翰道,“約翰,到我帳篷把那床厚毯扛來,克洛西婭幫忙收拾下打翻的油燈。”

約翰睡眼惺忪,不情不願地拖著腳步照辦。

喬拍掉身上木屑,將被子抓作一團起身,看著是要走出帳篷。

“想去哪兒?嫌給大夥兒添的亂還不夠是麽。”克洛西婭拾起油燈,冷漠地陳述。

“去馬廄睡覺!我寧可聽馬兒們反芻,也不想和那潑婦呆在同個帳篷裏!”

聽到喬稱自己為潑婦,米婭先是一震,下意識駁回,但平日裏能言善辯,可盡道尖酸刻薄之語的自己,此時張口,卻說不出半句話來,腦子像斷了油的發動機,沒了動力,逐漸停轉。

“別鬧脾氣,夏爾馬兩千多磅,被踩上一腳誰都沒法兒救。我給你掛條繩床,明天你們自己再想辦法解決。”折騰了太久,柯恩也有些生氣,馬戲團生活最忌諱睡眠不足,因為好多項目如空中飛人、拋斧、致命魔術等都需要精神高度集中,趕緊把這對熊孩子哄睡了,否則真吵醒拉貢團長或黛西,事態恐怕會更難堪。

夜,終於寧靜。

少女無法入眠,身躺空闊的厚毯,卻全無自由伸展般舒暢。

眼見頭頂上的人兒翻來覆去,莫非他也不喜歡繩床的虛空感?

刺客聯盟受訓時期,米婭就一直很不相信“吊繩派”的休息方式,他們在繩網上假寐或用根繩子將身體懸掛於某個高處,避免地上蟲蛇猛獸和藏匿痕跡,再者空中是大部分人的視覺死角,從理論與實際上來說委實是好方法。但縱使再好,米婭也很少采取相同休息方式,繩子帶來的虛空感像恐高癥患者在無盡地下墜,只有踏實地與堅實的實物相靠,她才能放松點警惕入眠。

“餵!別翻了,下來睡覺。”思慮許久,米婭朝上方說話。

喬像是故意和她作對般,又翻了個身。

米婭看到他賭氣,牙間苦澀蔓延。她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起身,手臂插進後背和腘窩將他橫抱起來,放至厚毯上。喬正要反抗,米婭把被子分一半丟到他身上,自己則卷過一邊背對,說:“趕緊睡覺。”

窸窸窣窣被子下感到有什麽東西攀上自己身體,米婭沒理會,而那東西好像終於找到了想要的,指腹搓撫著深深牙印。

“……還疼麽?出血了麽?”喬糯糯的嗓音像委屈的小狗。

“還好,大概明天就消掉了,”米婭被喬撈著條胳膊難受,幹脆翻過身面對他,“你呢,臉上那塊兒淤青嚴重嗎?”

被窩裏傳來喬咯咯咯的傻笑:“我可是超級小子啊,等太陽曬曬就沒事了。”

米婭手背撫上喬的眼角,確認淤青沒給他破相,松了口氣:“……小喬,你真的想到艾琳家工作嗎?”

“沒錯呀,包吃包住,當個小米蟲不好麽。”

喬笑嘻嘻地仍在假不正經,感受到臉上撫摸的手背頓時停下,像條敗走的游蛇收回,連忙主動握住,解釋道:“我開玩笑的,艾琳,怎麽說呢……我確實很想和她交朋友,她活潑、長得漂亮、很會捧我的場,在她身邊我感到從未體驗過的甜蜜。”

“是嗎……你開心就好了……”米婭不知自己為何如此沮喪。

“別吃醋啦!她是她,你是你,你在我心裏的地位永遠獨一無二!”喬察覺到好姐妹的情緒變化,大力搓搓她手臂安慰道,轉念一想,“欸?你不是也和福爾摩斯獨處了麽,他怎樣?”

“略直男,福爾摩斯比我想象得要呆,推理能力確實很強,但沒我厲害就是了。”米婭回想細節,“稍加訓練必成大器。”

“我認為你某些方面上比他還直男,”喬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和夢寐以求的偶像共處一室沒點小小悸動麽,他不高富帥麽,臨別之時他像電影情節男主角般伸出車窗招手,大聲喊著你的名字誒!要我說咱們該好好把握三天後的機會,去多了解福爾摩斯。”

米婭更靠近喬一些:“我暫且同意這個作戰方案,我們也需要從他們身上獲取更多情報。我準許你接近艾琳博取她信任,但關系僅限於普通朋友,不準談戀愛!”

“遵命,長官!向組織保證,我們只是朋友關系!”喬吐吐舌頭,把米婭摟進懷裏。“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沒搞懂。”

“說。”米婭窩進喬臂彎,心想喬怎麽好像變了一點,居然又背著自己偷偷長高。

“為啥我總是那麽倒黴啊,不是被賣,就是在被賣的路上。第一次在鬼市那兒被你賣,再是諾爾,現在是艾琳,我有那麽搶手麽?”

“是因為你長得太可愛了,換誰都想要。”米婭點明了真相,喬那副人畜無害的性格和長相太討人喜歡,可他自己渾然不知。

“我可愛麽?長相是爸爸媽媽給的,我也沒辦法啊,要是我醜點兒就好了。”

“等你到青春期長了滿臉痘就會後悔自己說的蠢話了,沒人會給滿臉痘坑的超級小子拍特寫登報,睡吧,明天要排練。”

“錯的不是我,錯的是這個世界。”喬掖好被子,蹭蹭米婭的頭發,準備也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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