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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 2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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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 236 章

顧小碗看著他那雙滴溜溜轉動著的眼睛, 一下就猜透了他那心裏到底在盤算什麽,當場就給了他答案,“別想了, 早前咱們在林子裏看到樹上掛著的大蛹,你不是好奇那是什麽?”

“咦?你知道?”謝淵半信半疑地看著顧小碗, 覺得她是在轉移話題。

在靠近這摩雲人小村莊的時候, 便能瞧見一條條清澈見底的河流, 大小不一, 寬窄不同,目前顧小碗他們看到最寬的地方, 加上裸露出來的河床,大概有十二三米寬不止,狹窄的地方,擡腿便又能橫跨過去。

不過最神奇的, 還是在這飄著雪花的冰原上, 河並沒有結冰,清澈的流水仍舊潺潺。

一片片樺樹林便倚著河而生。

在高大筆直的樺樹林裏,除了能看到那些建造在樹上離地面大概兩米高的小糧倉之外,還能看到一些類似於蟬蛹那般的大蛹, 如人高一般,懸掛在粗壯的樹桿上。

謝淵的好奇心當時就如同好奇沒人打摩雲人身上金銀玉石主意一樣。

現在卻聽顧小碗說:“摩雲人覺得人死了, 靈魂就要升天,下一輩子才會繼續投生為人, 而非牲畜, 所以他們選擇樹葬, 用樺樹皮和袍子皮裹著屍體,掛在樹上。這樣屍體和靈魂, 不但能離天近一些,更不會因此沾染了地上的塵埃,免被打入地獄。”

但是這個答案得到的卻是謝淵一個懵然的表情,片刻後他才說:“他們,怎麽這樣單純?”這都信?

顧小碗沒有卻給他解釋這與摩雲人的信仰和供奉的神靈如何息息相關,因為她其實也不是很清楚。所以繼續先前的話題:“但是,總掛在樹上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又講究輪回,一甲子為一個輪回,他們的孫輩會將他們解下來,那時候皮子裏包裹的屍體早就已經腐爛不堪,說明靈魂已經上天了,而身上所佩戴的金銀首飾,這個時候就會遺傳給孫輩。”這才是正兒八經的隔代遺傳。

謝淵有些沒明白,心裏還在納悶,怎麽說了這麽多,就扯到了首飾上來?自己摸著下巴想了片刻,才猛地反應過來,連忙朝顧小碗追問:“你的意思是?現在大家身上戴著的首飾,都是從是從屍體上扒下來的?”

顧小碗點著頭,“是啊。”中原人還是有忌諱的,不然誰還老實做人?直接去挖富賈人家或是皇帝的墳,不就發財了麽?

又問他,現在看著那些寶石還覺得眼饞麽?

謝淵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只要一想到這些東西跟著屍體掛在樹上幾十年,頓時就沒了興趣。

當然,不怕這些忌諱的亡命之徒也是有的,但是要橫跨那樣大一個冰原來此作案,代價又有些大,甚至極有可能死在途中。

若是選擇年底開集的時候跟著商人們一起來,那商人們必然會發現他們的不良動機,自然不會給他們到冰原的機會。

畢竟那些東西對於摩雲人來說,就是先祖留下的遺物,他們的靈魂雖然升天了,但是血肉卻經過六十年的雨雪風霜,融入了這些金銀玉石裏,自然也是看得比眼珠子重要。若是因為幾顆老鼠屎惹怒了摩雲人,那休想摩雲人以後還會拿出他們在雪地裏的珍寶來交換生活物資。

那這貿易也就做不下去了。

那時候摩雲人們也許更願意翻越那重重大雪山,去找雪山對面的藍眼睛換,也不會再同中原人做生意。

只是此刻顧小碗看著這河邊不知道被多少馬車馬碾壓出來的痕跡,便曉得這一次數不盡的中原人湧來,定然會將摩雲人的平靜生活給打亂。

然這卻又不是她能阻止得了的,如今看著清寂的白樺林,只覺得心生悲涼,不管是在老樹枯藤交縱下刨雪找苔蘚的馴鹿,還是因為半點風吹草動就楞住瞪圓眼珠子四處瞧的傻麅子,又或是藏在老樹樁裏的大灰鼠,還是躲在皮篷子裏的摩雲人,極有可能都將葬送在這一場權力的游戲裏。

沿著河邊走,他們還能看到河邊亂石灘上,被隨意丟在那裏的馴鹿骨頭。

謝淵認出了,與阿拾像極了的臉上,眉頭幾乎都要皺在一起,“他們為什麽要殺馴鹿?”馴鹿對於摩雲人來說,就像是中原人的馬一樣,在這雪裏或是樺樹林裏,他們的搬遷和生活日常,都離不開馴鹿。

尤其是馴鹿奶,對他們是否能熬過冬天更為重要。

而且馴鹿幾乎都是這些摩雲人養的。

野生的極少。

所以性格一向純真的謝淵自然很容易就動怒,這與自家的馬兒被人斬殺了吃肉又看什麽區別?

然顧小碗以為,這只是一個開始罷了。

縱然幾乎所有的人都是背足了幹糧的,但是有新鮮的肉食和防寒的奶在眼前,誰又還願意去啃那又硬又柴的肉幹呢?

所以也只能嘆一口氣罷了。

自從踏入摩雲人的地境,環境幾乎都大同小異,只是他們來得晚了些,原始不沾人煙的林子,如今已經滿是狼藉。

也沒再遇到摩雲人了,只能瞧見他們匆匆搬遷離開的痕跡,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些外來的人,將他們逼迫得逃到了更深的山裏去。

走了大約有兩天,顧小碗他們終於看到了山林盡頭出現的山脊,哪怕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白雪,但仍舊能看到黑灰色的斷崖,這一抹顏色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也顯得是那樣醒目,又有些突兀。

謝淵翻身到馬車頂,眺望著那看起來有些不真實的所謂神山,“就是這裏了麽?”

“嗯。”顧小碗點著頭,心裏莫名地又慌張起來。

從他們這一路打聽來的消息,朱邪家的人作為這一場祭祀的主持者,早早在半年多前,就已經抵達了這裏,甚至還從南方找了許多手藝出色的石匠,在那斷崖上雕琢祭臺。

她的慌張使得謝淵也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拉下幃帽上的紗,“到了那邊,咱們也沒得個什麽家世,怕想找個地方安頓下來都是問題吧?”又總不能藏在這林子裏。

聽說,這林子裏是有大老虎和黑熊的,他倒是不怕,就是不能時時刻刻跟在顧小碗身邊,要是顧小碗被老虎叼了去,那咋辦?

顧小碗也為這件事情發愁,這些人越是到這裏,就越是警惕,自己便是想扮作個丫鬟混在其中,也是十分艱難。

不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早前他們在一處樺樹林休息的時候,偶然聽到河邊隊伍裏有人說,崔家也來了。

她不敢說自己送出的養顏膏能起到什麽作用,但聽說崔子墨也來了。

他來了,總是有轉機的。

自己便是混不進那鐵桶一般的崔家營帳,可叫謝淵去送個信,總是有用的吧?

所以接下來也不用著急,只管在林子裏等。

等待的世間是十分漫長的,更何況夜長晝短,到了那夜裏,還能聽見一聲聲狼嚎,人被驚醒過來,便再無睡意了。

選擇在林子裏的他們倆舍棄馬車,這樣可以避開沿河走的隊伍,以免引人註目。

畢竟行商們,幾乎都已經打道回府了,能走到這所謂神山附近的,都是專門來瞻仰或是參與祭祀的人家。

到時候若叫人遇到了,少不得要打聽他們的來路,所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顧小碗選擇在林子裏。

本來一開始他們倆是選擇在老樹樁下過夜的,但是昨天晚上意外發現了一只黑熊,正挨個掏樹樁。

那顯然是一只沒有貯存過冬糧食的懶熊,這一覺醒來餓了,到處找樹樁掏灰鼠野兔充饑。

也虧得是謝淵武功高,一點異樣的風吹草動便是在夢裏他也能辨別,醒來發現離他們不過五六丈遠的黑熊,忙拉起顧小碗越到了樹上。

萬幸這是一個沒有風的寒夜,所以屬於人的陌生氣味,並沒有傳到黑熊的鼻子裏。

兩人也僥幸逃過了一夜。

但是用謝淵的話來說,這只黑熊並不在話下,也就是他擡手拔劍就能解決的。

可是顧小碗生怕他暴露,畢竟月搖光也在附近,二來分明他們倆才是闖入者,又有什麽理由去殺屬於白樺林土著的黑熊呢?

而黑熊的出現,兩人開始轉到樹上來過夜了。

可是即便沒有風,這零下的溫度讓人坐在樹枝上,肯定是熬不過去的。而且謝淵總是想起摩雲人掛在樹上的祖宗,覺得他們這樣歇在樹上,實在是晦氣。

於是轉而爬進了他們在樹上的糧倉裏。

糧倉也不大,木板簡單釘在樹桿上的木箱子罷了,顧小碗瞧著,就像是中原人的大號棺材。

其實,也不吉利。但是可以鋪上了皮毛,可以防寒。

冷怕了的謝淵與她心照不宣,也不提這到底像不像棺材,就這麽蜷縮在裏面。

黑熊不會爬樹,他們倆躲過去了,但是河邊的人卻沒有這樣的好運,因為黑熊夜裏的偷襲,一巴掌不知拍死了多少手足無措毫無防備的人。

等大家反應過來,裹得跟粽子一樣,行動大幅度減速的他們,竟不如黑熊敏捷。

終究是叫黑熊給逃了。

謝淵趁機渾水摸魚,從那一隊不知是誰家的隊伍裏,找了許多吃的來,然後與顧小碗說著現場的慘烈。

其實,每日都在死人,不是與他們這些外來人因為馴鹿和禦寒物的摩雲人被蠻橫打死,就是被凍死的外來人。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要冷很多。

河面雖未被凍住,可是只要出了那樹上的糧倉,顧小碗能看到自己哈氣凝霜。

回來後面巾上能抖下來一堆冰渣子。

腦子不大好的謝淵忙拿出從摩雲人那裏撿來的樺樹杯接住,“融了都是水,省得到處找水源了。”

然後被顧小碗翻著白眼,打發去了神山探查消息。

他神不知鬼不覺去了兩次,消息也是略得了一些,“那山下四周是好大一片冰原,聽說到了夏天的時候,其實是一片湛藍的湖水,美得很,摩雲人說水裏還有長脖子的怪物,一口能吞四五只熊瞎子。”

顧小碗瞪了他一眼,“說重點。”

於是他說,那神山除了比其他山高之外,還像是一個月亮,一個圓圓的月亮從中間切成兩半的另外一半。

也是如此,他們看到了那灰黑色的山脊。

其實在中原,這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畢竟這萬裏山河,多的是奇山險峰,對比之下,這座像是半個月亮的神山,就顯得平平無奇了。

但不同的是,這座神山是坐落在一片湖水中,秋夏的時候,這湖面未曾結冰,這座山就仿佛水裏伸出來的月亮,神秘感一下就被展現出來了。

摩雲人也將這一處當做神聖之地,從不敢踏足,以免驚擾了住在此處的神靈,給自己的村寨部落惹來災禍。

但事實上,哪裏有什麽神靈?最起碼現在那結了冰的湖面,不知紮了多少帳篷,也沒見什麽天罰降臨。

說完了神山,他又說神山上的鑿祭臺的工匠,“聽說全是從南方綁來的,六百多號人,都被趕到那險峰上鑿祭壇,雕刻二十八路神仙,所以摔死了不少,入冬後就只剩下兩百多了,然後又斷斷續續凍死了一批,如今只剩下幾十個。”

想著那些瘦骨嶙峋的石匠,心想就算是他們真完成了這祭臺,只怕也不可能活著離開的吧。

這叫謝淵心裏不斷地湧出愧疚來,因為這一切都是他的家族主導的。

哪怕他從小就跟著師父在山上,並不是朱邪家養大的,可是他的血脈裏骨子裏有著屬於朱邪家的血液。

以至於顧小碗從他那純真的眼神裏,逐漸看到了些抑郁。

他說他叫謝淵,可是顧小碗卻曉得,阿拾有個同胞的兄弟,那個兄弟死了或是丟了,那些人才找到的阿拾。

本來阿拾是可以活的,可他成了替代品。

而眼前的謝淵,毋庸置疑,就是朱邪家那個原本作為祭品的人。

可是她和謝淵的相處,讓她清楚地知道,不該恨謝淵,他又知道什麽呢?

他只不過是比阿拾幸運,是先出生的那個,所以被朱邪家留下了,也遇到了一個好師父,將畢生的本事都交予他,讓他擁有自保的能力。

阿拾和他一樣的命,卻沒有他的運。

顧小碗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像是謝淵的師父一樣,能替阿拾改變這命運?但是如果連來都不來的話,她不敢想,阿拾該有多可憐。

耳邊謝淵的聲音越來越小了,甚至因為他的低落情緒而顯得有些沙啞。

最後顧小碗只聽他忽然說了一句:“朱邪家,真是該死!”口氣很堅定。

顧小碗附和了他的話,只是很快又添了一句:“是該死!可是沒有朱邪家,也有白家王家。只要這個祭祀儀式存在,大家信這個東西,總會有人為此不斷地枉送性命的。”

她想,要是自己能制作出炸藥來該多好,炸了這所謂的神山,連帶著河面冰層上的人都一起殺了。

沒有了這些貪圖權力的世家和王族貴人們,哪怕往後也會從新滋生出新的世家王朝,但最起碼接下來,這天下都是底層人。

大家可以公平競爭一次。

可惜,她沒有那個能力,一個自小大部份日子都待在醫院的病秧子,連學來的那些常識,都是電視或是書本裏看來的。

她又怎麽會有那樣的能力呢?

她的心情也同謝淵一樣,低落起來。

崔家的隊伍,終於從他們所落腳的這片樺樹林的河對面路過了,裹在厚厚皮毛裏,笨拙坐在樹枝上的顧小碗,眼裏終於有了些希望。

尤其是確切了崔子墨也在隊伍裏後。

當晚便讓謝淵幫自己送了信去。

更沒想到,謝淵直接將十分配合的崔子墨帶來了。

原本就不算寬敞的糧倉裏,再加一個成年男子,越發顯得逼窄狹小了。

崔子墨的精神並沒有顧小碗沿途所看到的那些世家子弟們一樣神采飛揚,反而有些萎靡不振,尤其是那發青的眼瞼,更叫人擔心他莫不是染了什麽不治之癥。

顧小碗條件反射地想要拉過他的手腕把脈,他察覺後,下意識將手往鑲著白狐貍毛的袖口裏一縮,“小碗,我沒事的。”眼睛卻不怎麽敢看顧小碗。

“我在這裏,你一點都不吃驚?”顧小碗聽到他的話,沒再強求。所以柳公劼將阿拾在此處的消息透露給自己,是崔子墨所為?

果然,只聽崔子墨說道:“我知道的,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不知怎樣面對你。”他一面緩緩擡起頭,手不知何時又伸出來了,正不安地扯著衣角上的白狐貍毛,“我,他,是我叔叔將他帶來這裏的,如果我早知道會是這樣,就算是豁出去性命,我也會求柳公劼繼續幫你找他的下落。”

他以為,叔叔幫忙找回阿拾,是叫他享福的。

顧小碗其實並不怨崔子墨,如果這話是他的哥哥來同自己說,顧小碗只會覺得他假惺惺。

可崔子墨的確不知道這些事情的因果,而且別說是別家的事情了,就是他自家,他也未必清楚,他就是一個被父母親嬌養寵愛的小兒子罷了。

連腦子都不用動的那種。

他又怎會知道這些呢?

但是崔子墨不知道顧小碗是否恨自己,尤其是這幾個月在路上的煎熬,使得他現在根本就不敢與顧小碗的眼睛對視,生怕從她的眼底發現對自己的厭惡之情。

所以他又將頭垂了下來,嘴裏不住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顧小碗長長地吐了口濁氣:“與你沒有關的,我不怪你。只是現在,我想讓你幫我,你是崔家的嫡子,你知道他在哪裏,對不對?”

冰原上的人太多了,謝淵粗略算了一下,幾萬人不等。

要在這些人裏找阿拾,太難了。

大海撈針一樣。

而聽到顧小碗不恨自己的崔子墨,眼裏忽然迸放出了些許光芒,“小碗,你真的不怨我麽?”

顧小碗搖著頭,繼續問他,“你願意幫我麽?”

“我幫你,我這一次來,就是為了幫你的,我不信這勞什子的祭祀能選出下一個天子下一個王朝,前朝只是一個巧合罷了。我現在就知道我愧對於你,倘若沒有你,便沒有如今的我,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的。”他神情激動起來,但仍舊有些手足無措,似還是在害怕顧小碗說不恨他的話是假的一般。

“我信你的。”顧小碗不敢讓他在這裏停留太久,他是崔家的小公子,多少人關註著,若是叫人發現沒在帳篷裏,不知會引起怎樣的騷亂。

所以請他幫忙打聽阿拾的消息後,就讓謝淵送他回去了。

謝淵很快就回來了,一進來就開始收拾行李,“我信不過他。”所以打算換一個地方。

顧小碗並沒有阻攔他的動作,雖然她是信崔子墨的,但她也沒有辦法說服謝淵相信崔子墨。

於是兩人換了另外一個糧倉,這裏比上一處要小一些,想來這個村落的人並不多。

又過了兩日,謝淵去找崔子墨,卻是黑著臉回來的,“他果然靠不住,人不知哪裏去了,我也不敢在他們的營帳中多停留,只能先回來了。”

顧小碗心裏也開始沒譜了,雖然知道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崔子墨的身上,實在是太考驗人性,可是除了崔子墨,她暫時也沒有別的辦法。

她若是就這樣突兀的靠近,只會在瞬間被射殺成刺猬。

但謝淵還是繼續出去,但明顯不是再去找崔子墨,所以這天晚上他又要出去的時候,顧小碗一把將他的袖子拽住:“你別走,你若走了,僅靠著我,莫說是活著走出冰原,就是這片林子,我也出不去。”

說來可笑,分明在紅楓村的時候,那山裏雖也是行步艱難,但她尚且還能茍活。

可是這裏的氣溫太可怕了,人也可怕。

謝淵身體一僵,幃帽下的神情有些動容,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盤腿坐下來,“你這樣聰明,應該知道我是誰。”

顧小碗當然知道,可她答著:“我只認識謝淵。”從他們倆到摩雲人的地盤上,從來見樹桿子都要啃兩口的謝淵,就忽然像是失去了食欲味覺,對所有食物都失去了熱情。

那天晚上從樹樁裏抓來的灰鼠又肥又胖,大火炙烤後,油脂已經蒸發,外焦裏嫩,皮肉金黃,撒上了作料後,顧小碗都覺得好吃。

按理,謝淵能一口吃下七八只,然後不停地誇讚怎樣的美味,可那天晚上,他竟然只吃了半只,然後一直沈默著,後來話也很少了,人也沒那麽活潑了。

那時候顧小碗就曉得,這個從山上長大的謝淵是真的單純如紙,他的心裏藏不住一點事情。

他難過他愧疚,導致他連最愛的美食都沒有辦法像是以往那樣快樂吞下去了。

謝淵聽到這話,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紅了起來。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你與我說一說他吧,我從小的時候,大家都說我娘生我難產去世了,她的靈位,我還去拜過。”

說到這裏,不知是想起了什麽,忽然自嘲起來:“我爹,大概沒有想到,我會被選中,我跑了後他一定很後悔當初送我去山上的。”

他說完,便將頭埋在膝蓋上,想來還是沒能忍住眼淚。

顧小碗擡起手,試圖想安慰他,可是卻發現任何言語,如今都好像那樣蒼白無用。最終只將手放在他的後背上,輕輕拍起來,然後說起關於阿拾的故事。

“我與他認得的時候,他才九歲的模樣,是我們村口的空相師父領回來的。我們一起長大,看著身邊的親人們離開,最後偌大的一個村子,只剩下寥寥幾人。我也曉得了他的一些故事,他有一個雙生哥哥,可是他的家裏,只能留一個,他們覺得不吉,他娘舍不得他被殺,便帶著他那個家裏逃了出來,也許也是過了幾年的安穩日子,可後來還是被發現了,他娘和他妹妹都沒了,他死裏逃生,然後被空相帶到了我們村子裏。”

這便是顧小碗所知曉關於阿拾的全部。

至於他那個小妹妹,顧小碗甚至都不知道和謝淵是否有關系。

謝淵將埋在膝間的頭擡起來,滿臉愕然的臉上,眼睛裏還帶著水光,“我,我還有一個妹妹麽?”只是問完,他眼底又滿是悲痛。

因為,他問得毫無意義,那個妹妹,不是已經同娘沒了麽。

所以謝淵更難過了,更愧疚了。

那是他的親弟弟,他不但沒有早早發現他的存在,更讓他成了自己的替代品,替自己去送死。

他是真的該死啊!

他重新看朝顧小碗,眼裏充滿了堅定,“其實我不叫謝淵,我娘姓謝,我的名字是她取的,叫滄淵,我叫謝滄淵!”

“好。”顧小碗應著,叫了他一聲:“謝滄淵。”

謝淵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然後擡起手。

顧小碗只覺得眼前一黑,便什麽都不知曉了。

後來她是被一個姑娘憤怒的聲音驚醒的,但是這姑娘應該從來是個知書達理又溫柔的人,她哪怕很憤怒,但聲音仍舊給人一種很溫柔的感覺。

她說:“崔子墨,你瘋了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倘若叫叔父他們發現,你便是崔家嫡出,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

顧小碗想睜開眼睛,可是太難受了,眼皮子像是被什麽藥黏合在一起般,想要擡起眼皮,是那樣的艱難。

所以只能聽著女子帶著哭咽的聲音繼續傳來,低低的,她似乎也擔心驚動了旁人,所以刻意將聲音和情緒地壓了下來。“就因為她救過你的命麽?可是崔家養大了你,母親生了你。”

崔子墨的聲音也同樣是刻意壓低的,“不一樣的。”

那個女子再沒說什麽,只有一陣女兒家的低聲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她又說:“我該想到的,你從來都是個好人,一點不像是崔家的人。當初你救我,現在你想救她,其實我不該攔著的,可是小哥哥,我真的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啊!”

顧小碗耳邊窸窸窣窣的,好像是崔子墨在安慰催禦水,後來顧小碗又聽到他說:“其實這一次我求母親讓我帶著你出來,是想讓你趁機離開崔家的。”

“我知道。”催禦水答著,她早就知道,嫡母將自己許給了水鏡家的二爺做續弦。

水鏡家的二爺,前年就已過了六十大壽。

“那你為什麽不走呢?”崔子墨不解地問。

顧小碗越來越疲憊,眼睛也始終睜不開,餘下的話沒有聽到了。

等真正醒來的時候,又不知是過了多久,她此刻不在帳篷裏了,在一輛馬車裏,一睜眼就對上了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

少女相貌姣好,對上她忽然睜開的眼睛,很明顯嚇了一跳,隨後緩了過來,用那哭得沙啞的聲音問:“你醒了,可有哪裏不舒服?”

可即便這聲音沙啞,顧小碗還是能判斷出來,這是催禦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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