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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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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

顧小碗覺得今晚空相的聲音和往常是不同的, 帶著些悲愴的感覺,且又洪亮,像是水波紋一般, 以顧家為中心點,然後朝著村子裏的四面八方蕩漾開。

她慌慌忙忙穿好衣裳, 與四姐顧四廂相互攙扶著出來的時候, 韓嬸子已經站在院子裏了, 身上掛著包袱, 手裏拿了東門鐵匠家專門為她們這些方便女子用的彎刀。

有些像是傳說中沙漠裏的狐月刀,很鋒利, 在火光和冰淩的相互照耀下,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可見,東門鐵匠鍛造的技術,是一流的。

這光芒莫名給了顧小碗勇氣, 她也摸像了腰間的狐月刀, “四姐,你別怕。”

顧四廂在抖,她平日雖是厲害,但多過於這嘴皮子上, 真遇到了這樣的險境,她是一點經驗都沒有的。

直至聽到顧小碗這聲算得上是冷靜的安慰聲, 她才穩住了那發抖的身體,也緊握著刀柄。

而空相此刻已經踩踏著院子裏的醋缸, 越上了高高的墻頭上, 手裏的大刀, 也就越發醒目了。

“怎麽樣了?”顧小碗小心翼翼地問著,心裏又多幾分期盼, 希望是空相預判錯誤,也許回來的是阿拾他們呢!

空相從墻上跳下來,垂老腐朽的身體,這一刻顯得十分輕盈,只是聲音卻尤為沈重:“村口那邊有火光,也有馬蹄聲。”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聲音倆夾雜著些絕望:“我們,並沒有那麽多馬。”

所以,是那些人來了。

顧小碗是抱著些希望的:“也許,他們只是想懲罰我們,並不想趕盡殺絕的。”她想寬慰大家,但不知道為何,自己卻不信這話。

若真只是懲罰,只是將村子裏的青壯年抓走,馬環不會叫他們走的。

所以她立即清醒起來,轉進屋子裏,將包袱拿出來,“走!趁著他們還沒進村。”

空相應了聲,“你們先去,我去接應桂花她娘。”

如此,顧小碗帶著韓嬸子與顧四廂,一路往山裏去

這個時候,她們已經走不得村口了,慌不擇路地朝著尼姑庵的方向去,那邊緊靠著村子的後山坡,臨近村子的地方,因秋秀他們住在那裏,還走出了一條小路來。

只是三人還未到那尼姑庵,身後的天空竟然就變得亮堂起來了,甚至還有些晃眼。

伴隨著這些光芒的,是一陣陣咻咻的聲音,也是因為這些聲音,身後的村子變得越來越亮。

然後,淒厲的哭聲慘叫聲一片。

她回過頭,只見從村口方向,一支支火箭像是流星雨一般,以一種毫無預兆的方式,急速又密集地朝著村子裏飛射而來。

落在屋頂上樹枝上的火箭,因早前下過的雨此刻已經有一層冰凝覆蓋在上面,所以只發出滋的一聲,就熄滅了,明黃的火焰成了煙灰色的煙。

但箭實在太多了,落在那堆積著稻草的棚子裏,或是別家幹燥的窗柩上,大火一點就燃。

睡夢中的眾人都狼狽從房中逃出來,跌跌撞撞地以為逃出了生天,卻不知迎面迎來的是鋒利的火箭。

然後人本身也是易燃體,很快就成了一個活動的火種,將他們走過的地方都點燃。

也有那運氣好的,在凝凍了的地面滾上一兩圈,身上的火焰化為青煙,暫時逃過了一劫。

顧小碗雙腿發軟,她見過清河邊東村西村被藍毛鬼洗劫後的荒涼,也見過馬蹄鎮大火付之一炬後的悲慘,但卻沒有親眼見過生命被隨意踐踏覆滅的場面。

忽然,手腕上突如其來的疼,叫她回過神來。

是被嚇到的顧四廂捏疼了她的手腕。

此刻的顧四廂和韓嬸子,若不是身後靠著的杉樹,怕是已經要癱軟在地上了,顧小碗反應了過來,忙朝她倆急促道:“走,走啊,往山裏去,一直往前走。”

“那,小碗,那你呢?”顧四廂被她一吼,好像也找回了許多理智來,生存的本能,果然是能讓人在一瞬間就勇氣大增。

顧小碗像是在回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空相師父還沒來,我不能扔下他。”轉頭見顧四廂和韓嬸子還楞在原地,急得大喊:“走啊!”

兩人方動了腳,跌跌撞撞地朝著後山方向跑去。

尼姑庵裏的燈光這個時候亮了,顧寶雲披著外衣站在檐下,一手舉著燈盞,瞇著眼睛看朝天空上如流星劃過的火箭,嘴裏直叨念著:“阿彌陀佛,觀自在菩薩,伽羅菩薩,文殊菩薩……”

牟大娘卻已經被嚇著了,她沒有管此刻像是傻了的顧寶雲,鞋跟都沒顧得上拉,披散著衣裳,就往山裏跑去。

只是她的運氣不佳,才跑過秋秀家與周敬純居住的小茅屋,就絆在了路邊橫生出來的樹根上,狠狠摔了一跤,掙紮著爬起來還沒站穩,忽然又滑到了,順著九十度的小坡滾下來,最後腦袋直接撞在了一塊還裹著冰淩的小石頭上,頓時竟是鮮血橫流。

顧寶雲聽得她的慘叫聲,舉著油燈跑過去瞧,卻見牟大娘竟然已經翻了白眼,四仰八叉地躺在濕漉漉的泥草中,撞破的腦袋上,鮮血已經流了好大一片,在這寒風中,很快就凝住了。

“駭死個人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顧寶雲一手按著噗通跳的胸口,連忙念了兩句,舉著燈盞要往回走,這會兒只覺得她那庵裏最安全了。

只是走不過兩步,就看到了狼狽逃過來的顧四廂跟韓嬸子。

顧四廂看到她,先是楞了一下,隨後惱怒地開口道:“你不要命了不是?還不趕緊走!跑回來作甚?”

顧寶雲扭頭看了看地上牟大娘的屍體,又指了指火光通天,哀嚎遍野的村子,認命地嘆著氣:“走哪裏去,橫豎都要死的。”

但她同時也讓開了身,還跟顧四廂說:“才下過雨就結冰,山裏到處都滑得很,四妹你要仔細腳下。”

顧四廂莫名有些生氣,其實這個時候她也不知道是煩顧寶雲的濫好心,還是氣她在這生命攸關之時,不趕緊逃命去,反而往回走。

但最後她還是伸手拉了顧寶雲一把,“你跟我走。”

然而就在她話音剛落,忽然被顧寶雲狠狠地推了一把,頓時摔在了濕滑的地面,她疼得要罵,就聽得韓嬸子驚恐的叫聲。

等她擡起頭來,覺得眼前尤為明亮,只見此刻的顧寶雲,胸口上插著一支箭,箭的四周,衣襟已經燃起來了。

顧寶雲並不覺得胸口多疼,只是覺得胸前燃起的衣襟,火苗沖到她的眉毛頭發了,手遲鈍地揮動著,試圖將那胸前的火撲滅。

見到她的舉動,顧四廂才爬起身來,將她身上的火撲滅。

可這個時候的顧寶雲,腿已經軟了,整個人像是忽然沒了骨架的人偶,軟綿綿地跌倒在顧四廂的懷裏。

顧四廂覺得心口上好像壓著一塊大石頭一樣,眼淚不停地掉,但是聲音怎麽都發不出來,只能著急地抱著顧寶雲。

比起此刻急得失聲了的顧四廂,顧寶雲反而淡然得很,本就滿是病痛的身體,早已經叫她失去了疼痛感,眼下的她只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氣在不斷地消散,覺得很累很累,看著眼前的四妹,她忽然有些心疼,反而安慰起她:“我沒事,六兒呢?咱六呢?咋不見她?”

顧四廂聽到她上氣不接下氣的話,既是擔心她的傷勢,又擔心此刻還在一團火光和哀嚎聲中的顧小碗,聲音也在這一瞬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來了,“你別怕,別說話,二姐我背你走,阿拾醫術好,你肯定沒事的。”

韓嬸子也在一頭幫忙,兩個渾身發抖的婦人打算將瀕死的顧寶雲扶起來。

只不過都是徒勞了,此刻的顧寶雲連腰桿都撐不住,何況是站起來呢?反而叫她們兩個這麽來回拉扯,顧寶雲那傷口處的鮮血就更多了。

最後是顧寶雲虛弱地開口勸她們倆放手:“走吧,我走不得了,叫狗娃別怨我,我去菩薩跟前了,去伺候菩薩了……”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皮也慢慢地合上。

就很突然,生命也像是牟大娘一樣,瞬間消散。

不過這村子裏,這一夜,以這樣忽然的方式結束生命的人,比比皆是。

顧小碗躲過那些火箭即將尋到魯石匠家的時候,卻見魯石匠家的整個房屋連帶著牲畜棚,這會兒都發出劈裏啪啦的燃燒聲,熊熊的火苗足有兩三丈高,將四面八方的每一處角落都照得亮堂。

但是,她能看清楚每一根覆蓋著冰淩的野草,卻不見空相和桂花娘的身影。

“你還在這裏晃什麽?趕緊逃啊!”忽然,身後響起一個聲音,隨後顧小碗被人拉了一把。

她驚慌地回過頭,卻見是滿臉血的方幾田,他的半個身子被煙熏得漆黑,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恐怖。

沒等她多問,就被方幾田一把拽著往村後方向跑去,沿途都是炙熱的火光和淒慘的叫聲,路過各家房前屋後的時候,能看到歪斜倒在地上的熟面孔,他們的身上大多都插著箭翎。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鮮血在火光的照耀下,呈現出來的是一種幾近黑的紅色。

雜物燃燒的味道與濃烈的鮮血重合,仿佛人間地獄的氣息。

她在奔跑中不知道被誰拉住了腳跟,方幾田拽了她幾下都沒拉動,兩人回頭一看,是朱長福。

斷了腿的他整個人俯在地上,仰著滿是鮮血和黑灰的臉,艱難地開著口:“救我。”

顧小碗有些動容,可這時候方幾田放開了拉她的手,反而蹲下身,狠心地掰開朱長福拉著顧小碗腳跟的手,“長福,你認命吧。”

幾乎是方幾田掰開朱長福的手時,他身後被大火灼燒得無法支撐的墻倒了下來。

眼看著就要砸在方幾田的身上,顧小碗拉起他,兩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聲音。

至於此刻的朱長福,已經埋在了他家的廢墟裏,而熊熊的大火在廢墟上,燃得更為瘋狂了。

兩人相視一眼,並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歡喜,因為馬蹄聲越來越近了,顯然那些人覺得只是放火箭燒村子遠遠不夠,所以他們騎著馬又進村子裏來了。

慘叫聲依舊不止。

可是還沒跑到尼姑庵,他們的路就被堵住了,那裏已經有一隊騎著高頭大馬的黑衣人,手裏的刀閃爍著寒光。

兩人只能折身倒回,試圖在到處是火光的村子裏找一處安全的庇護所。

那些黑衣人,此刻已經將村子四面八方團團圍住了,正慢慢地向裏收縮隊伍,檢查著每一處廢墟,可見是根本打算不留半個活口。

很快在村子裏僥幸躲過火箭和弒殺的村民們,都被迫聚集在了村子中央。

顧小碗和方幾田就要被發現的時候,她被方幾田催著爬上了燒去半個樹冠的桂花樹,另外一半沒燒起來,大概是因為葉片上的冰淩太多,所以冒著黑煙。

她上樹的時候,方幾田滿是愧疚地哽咽著:“小碗,你要活著,小木小米小來都死了,小來死得最慘了,被兩根箭釘在了門板上,直接就燃起來了,我和她二哥想將她的屍體拉下來都沒來得及。”

他一邊擦眼淚,“我方家的根,就求你幫我保住了,我死了到下頭去,也記著你的功德,”說完,他無視了顧小碗伸來拉他上樹的手,然後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大罵:“馬虎,你日你先人祖宗的,你不得好死!”

聲音很大,成功將原本追尋著他們兩人來的那群黑衣人都給引走了。

沒一會兒,顧小碗就清楚地聽到了快刀砍進血肉裏發出的聲音,她的臉上一直濕漉漉的,卻不敢出聲,只不停地拿全是黑煙灰的袖子抹那不斷掉下來的眼淚。

方幾田死了,那邊的動靜也逐漸沒了。

可是顧小碗始終不敢下樹,整個人都在抖,不知是冷的還是被這人間地獄給嚇* 著的。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周邊忽然又有了動靜,然後她看到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來。

只是在這樹下,她就被身後的黑衣人給堵住了。

那個黑衣人自信又狂傲,他不以為這裏除了眼前的女人,還有活口,因此將女人逼到樹下,隨意地將手裏的刀一扔,便開始解褲帶。

是朱招娣,顧小碗從她的聲音裏認出來了。

此刻的朱招娣絕望地癱在地上,背靠著身後的桂花樹桿,眼裏的亮光一點點的消散。

那個黑衣人卻還在威脅她,壓低的聲音從戴著的黑色面具後面傳出來:“想要死個痛快,就別出聲,不然我可不敢保證我那幫兄弟會不會有我這樣溫柔。”

他的話,讓朱招娣放棄了最後的掙紮,此刻的她只想留個全屍,痛快地死了,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樣,如同路邊的野蒿爛麻,被這些畜牲隨意地揮刀亂砍。

男人很滿意她的反應。

卻不知,他這話讓朱招娣放棄了掙紮,也明確地告訴了樹上的顧小碗,此處除了他,沒有別的同夥。

樹上的顧小碗看著朝朱招娣俯身撲去的黑衣人,眼前閃過朱長福哭著求救命的畫面,又有方幾田叫她幫忙保住方家的根後,轉身引開追兵的決絕。

她輕輕摸上自己還歪歪斜斜掛在頭上的簪子。

那是她及笄的時候,阿拾送的,一根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普通銅簪子,但其實扭一下簪子上的那只蝴蝶,就能從中抽出長針一般的鋒刃,上面淬了毒,不能馬上要人命,卻也能讓人短時間裏癱軟。

她幾乎是孤註一擲,直接從樹上跳下,如果失敗了,她和下面的朱招娣一個下場。

隨著她脫離了樹桿,半個身子極速往下落,砸在了那正開始動作的黑衣人身上。

但發出吃痛聲的卻是下面的朱招娣,不過長年累月做苦力活的朱招娣在看到從天而降的顧小碗後,眼裏閃過了光,被砸疼的痛楚也像是在頃刻間消失了一般,甚至還有了力氣,擡起腳打算一腳踹開了此刻軟趴在自己身上的黑衣人。

只是朱招娣還沒來得及動作,臉上就被一陣熾熱滾燙的液體灑來,然後刺鼻的鐵腥味從鼻尖散開。

顧小碗從樹上跳下來後,手裏淬了毒的簪子插在了黑衣人左邊的背夾骨,被生生折彎了。

但到底插進去了半截,藥效是有一些的,兵貴神速,她不敢有半分拖延,立即就拿起那狐月刀朝對方的脖子溝去。

不會用刀,這狐月刀在她手裏,仿佛像是拿著鐮刀割麥稈一樣。

所以顧小碗這動作也十分幹凈利落。

隨著朱招娣一腳將屍體踹開,拿袖子抹臉上的血時,她才算是回過神來,顫抖著的聲音與朱招娣說道:“把他拖進火裏去。”

朱招娣反應也很快,她雖覺得身上有些疼,大抵是顧小碗跳下來的時候,砸在那畜牲的身上,傷到了自己的肋骨,但比起現在有活命的機會,那疼痛又不算什麽了。

她爬起身來,和顧小碗拖著那黑衣人的屍體,往最近的火裏扔去。

最先燃起來的是那黑衣人的頭發,發出滋滋的聲音和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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