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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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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52 章

終究是冬日裏了, 到底寒涼,她如今又是金尊玉貴的人物,哪裏經得起這樣的寒風拂面。

所以在這挖掘的漫長等待中, 自然是受不得冷,吆喝著那兩個大漢子, 將她給擡回了顧家來。

本來這幾日, 顧家是打算去地裏將麥子給種了的, 只是現在叫她這樣一鬧, 哪裏還有心思去?

如今村裏大部份人都覺得顧家這裏得了她多大的便宜,只怕整個地窖都塞滿了金豆子呢!

所以那何荊元是急得滿嘴的泡, 和顧小碗說道:“她素來肯聽你的話,你去同她說聲罷,咱家也沒有什麽對不住她的。”何荊元越想越是生氣,但又不敢大聲講, 只埋怨著:“說一句難聽的話, 她反而欠了咱們的才對,當初她爺要是沒咱家,連一副薄棺都沒有呢!說起來無親無故的,如今我們也不要她如何報答, 就求她別給咱們添麻煩,好叫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便是了。”

顧小碗知道大家心裏都有牢騷, 她何嘗又不是沒有呢?聽得了何荊元的這些個話,也只是長嘆了口氣, “也罷了, 我去與她說說, 能否聽進去,卻是不知道的。”

所以這會兒顧小碗聽得她來了, 就直接進了屋子裏去,便推門進去。

只見馬環已經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了,兩個丫鬟都蹲在床前,一個在給她削梨子,一個在給她泡茶。

馬環見顧小碗進來,想也是知道她有話要說,擡起手示意兩個丫鬟出去,這才自己拿起拿冬梨往嘴巴裏嚼,但只是嚼了幾口,就‘呸’地一聲吐了出來,“從前到了這冬日裏,就只有這一個念想,希望我爹娘趕緊摘了這冬梨來,好叫我解解饞,哪怕每日才能吃一個,我也好歡喜的,只是如此再入口,酸澀難吃。”

說著,只將那一盤子洗得幹凈的冬梨也推到地上去,反而先委屈上了,眼睛通紅地看朝顧小碗:“我瞧見你姐姐姐夫他們的意思,不待見我了對不?”

不是,她這樣家裏人的確是高興不起來,笑得比哭還要難看。但是她這樣直白地問,顧小碗也不好回答。

哪裏曉得她其實根本就不要顧小碗回答,問罷隨後又自顧地笑起來,有些瘋瘋癲癲的樣子,也不怕滿頭的朱釵咯頭,就直接倒下去繼續躺著,“其實我也不待見我,我明明現在過得很好了,可是一點不像是我預想的那樣高興,老爺待我好,姐姐待我也好,我哥他還權勢滔天,那鳳陽城裏的女人們,便是看不起我,可見了我也要恭恭敬敬叫一聲馬夫人。”

她說到這裏後,卻又忽然彈起身來,因這劇烈的動作,滿頭的朱釵叮當作響。

她卻忽然一把抓住顧小碗的手腕,情緒一下變得激烈起來,“可是,我知道的,她們背地裏都怎麽說我的,那些個詩會花會的,她們當我不識字,直接寫字罵我,說我是鄉裏的去的土人,像是滿身插著鳥毛的野雞,不配和她們同席。我真氣,想叫我哥將她們全都拉去砍了,可是我其實知道的,她們說得也沒錯,我只是簡單認得幾個字,詩我不會念也不會寫,琴和箏我甚至都分不清楚,難怪她們會笑話我。”

馬環的聲音從高到低,從憤怒到絕望,只是期間她一直抓著顧小碗的手不放,好似此刻的顧小碗,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樣。

她的話很多,說了她被鳳陽城的人如何看不起後,顧小碗有那麽一瞬間,是覺得同情她的。可是更多的還是意識到了,出生在這鄉裏,導致她沒有過多的見識,只簡單認識幾個字後就不願意繼續學,所以她讀不懂詩裏的意思。

見識和文化,她一樣都沒有,所以那突如其來的富貴和權力在她的身上,與她的淺薄的認知自然是不匹配,所能看到的就只有眼前人的嘲笑了,方產生了她此刻的內耗。

就在顧小碗想開口勸說她的時候,她忽然問顧小碗:“你還記得林菀岫麽”

顧小碗自然記得,因這女人她們過了好一陣子的艱難日子,要不是發現了磚窯裏的糧食,怕是早餓死了。

然後便聽馬環說:“她嫁到別的州府去了,沒想到那老王爺死了,她成了個寡婦,還和自己的繼子有首尾,可奈何那新王爺的王妃,娘家權勢滔天,所以她被趕回來了,如今鳳陽王將她賞給了我哥哥。”

說到這裏的時候,她忽有一種大仇得報的感覺,仿佛已經從林菀岫悲慘下場中得到了快活。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間,她的眼裏又滿是恨意,“我哥真的瘋了,那林菀岫剛回來的時候,他分明是不待見的,可是現在卻又對那林菀岫言聽計從了,我甚至懷疑,那賤人到底給他下了什麽蠱?他全將我們的仇忘記了,忘記他的臉他的腿!我爺爺!還有現在他變成了這樣的人,都是因為林菀岫啊!”

本來顧小碗一直覺得,馬虎現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了這滔天的權勢後,從未想過回鄉來,可見真是個做大事的人,能狠得下心。

可是現在聽到馬環說的這些話,顧小碗又不得不重新考量起來。也是這個時候,顧小碗聞到了她身上那似有若無的酒氣,方曉得她這樣失態,竟是因為喝了些酒的緣故。

而現在,馬環的酒瘋正是開始。

顧小碗見她這樣瘋瘋癲癲的,又怕出個什麽差錯,回頭沒法交差,便將她那兩個丫鬟喊進來伺候。

一面想起方才聽來的那些話,唏噓不已,等到去看空相的時候,便與阿拾說起來。

然阿拾本就擔心眼下村子的處境,尤其是馬環在村裏來往,她那些個護衛亦是如此,又有孩童跑去村口看大馬,只怕這無形間,已經叫人察覺出了村子裏的秘密了。

眼下聽得了顧小碗的話後,就更擔心了:“這如何是好?她這些護衛都是馬虎手底下出來的,顯然也非是尋常之輩,多半已是發現了問題。”

如果馬虎還記著這是他出生的村子,願意佛照還好說,可現在看來,他連他爺爺的墳都不管,還能指望什麽?

然他們便是再怎麽擔心,也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證據,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在隔日馬環人就清醒了許多,她爺爺的屍骨也已經叫人收殮好,等到鎮子就裝進那大棺材裏去。

所以她定了下午啟程。

原本早上要走的,只奈何飄著些個細雨,她雖不用自己走,卻不耐煩頭頂上還要打著傘。

村裏好些人家聽得她要走,忙著將自家姑娘送到跟前來,只求著她發發慈悲,帶著一同去城裏,哪怕是做個丫鬟也使得。

盧家的首當其沖。

只是全都被馬環不耐煩地讓護衛給攔住了。

她自己繼續窩在顧小碗的床上,直至外頭細雨逐漸沒了,山邊的叢雲也散開,她才起來收拾梳妝,然後要走的時候,又將顧小碗喊去說話。

此刻屋子裏的丫鬟已經被她遣出去了,她坐在自己帶來的那扇鏡子前面,觀摩著鏡子裏滿頭珠翠的自己,“很醜吧。”

顧小碗默不作聲,因為的確不好看,就像是個突然發達了的暴發富,恨不得將所有值錢的都往身上戴。

她看著身後鏡子裏顧小碗抿著的嘴巴,忽然笑起來,“很醜,我知道的,但是我哥那赫赫名聲,只怕你們在這鄉下,也是聽過的吧?他這樣的人,是活不得多久的,他死了,我也好不了,所以啊,我要趁著現在,趕緊讓自己多吃好的多穿戴好的,免得往後遺憾。”

她說著這話的時候,清醒又平靜,讓顧小碗不免是有些吃驚,“你……”

“我就是舍不得我的荃哥兒,可是大抵又是他的命數吧。不過其實這樣也挺好的,與其長長久久苦一輩子,倒不如富富貴貴活個幾年快活呢!”說完,她忽然露出個還屬於少女時期的俏皮笑容,沖顧小碗眨眨眼,“我要走了,以後想來,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但也只是一瞬,她的面部表情又恢覆到了那恣意的樣子,甚至還有幾絲嚴肅:“跟在我身邊那個護衛首領,是我哥的心腹,他手底下的人命,只怕比你們見過的外鄉人都要多,你們離開這個村子吧。”

顧小碗的心再一次緊張起來,攔住要出去的她:“你什麽意思?”

馬環卻笑起來:“我都能看出來,這村子裏絕對不止這點人,方幾田家地窖下面還關著幾個呢!難道他們不會發現?所以,小姨你們走吧。”

她好像又有些舍不得這裏的一切,眼裏難得閃過一絲的愧疚:“也許,我不該回來的,可是我每日看著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就想起我爺來,他一口都沒吃過呢!唉,你們,就當我對不起你們了。”

馬環走了,她這一趟大張旗鼓而來,走時卻只留了輕飄飄的一句對不起。

外頭很冷,寒風依舊,可是門窗分明關閉好的,還是讓屋子裏顧小碗覺得毛骨悚然,周身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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