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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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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她在氣頭上, 這說罷只隨手抄起了顧家墻根下的大掃帚,“叫我同他們尋理去,不該仗著是村長就這樣欺人。”

顧小碗眼見著阿拾都弄得這般狼狽, 只忙將她一把拉住:“這個時候,他們家裏只怕是亂成了一鍋粥, 自家的女兒如何舍得打罵, 你去了正好拿你出氣, 你瞧阿拾都落不得好。”

東門鶯鶯見著叫蘇秋子與何望祖拉著去屋子裏擦頭發換衣裳的阿拾, 到底是心中不敢,試想那方家人也多, 自己就這樣去,怕是真要挨打的。但心中始終是不如意,“難不成就這樣算了?我們便是外來戶,但也不是白白搬進來的, 嘴上說是一個村子的, 心裏卻拿我們做冤大頭。”

顧小碗見她也是個潑辣性子,黑是黑白是白的,不願意吞咽一口窩囊氣,可終究東門鶯鶯也是個小姑娘家的, 去了到底是會吃虧的,只得好言勸著:“此事有你爹娘呢, 何況這事兒已是瞞不住,在村子裏傳開了的, 回頭自是要叫他們家到你家去賠禮道歉, 不會就這樣罷了。倒是你大師兄, 好好的一個人,白白叫人他們家這樣作踐了一回, 心裏多半也不舒坦,你還不如回家去瞧一瞧他才妥當。”

得了她這話,東門鶯鶯想著來時大師兄一臉沈默寡言站在老杏樹下的樣子,一時也憂心起來,“也是,我回去瞧一瞧,二師兄是個五大三粗的,最是不會勸慰人。”

然後便匆匆要走,走了兩步忽想起自己手裏拖著的大掃帚,有些不好意思地頓住腳步,將掃帚遞給顧小碗。

待她走了,顧小碗才發現顧著勸這東門鶯鶯,卻發現她四姐三姐沒了身影,又不見在屋子裏,只問著周苗幾個:“她倆呢?”

“出了這樣的事兒,她兩個如何坐得住?早在你拉著東門姑娘的時候就走了。”回話的是蘇玉春,手裏抓著榮兒,有些沒好氣地繼續說:“我娘也是,平日瞧著身體不好,只敢叫她好生養著,方才聽了這等風流事,精神頭子倒是來了,也不要拐杖,還想帶著榮兒去,也虧得我瞧見把孩子拽住了。你說這又不是什麽好事情,叫榮兒一個小姑娘去瞧什麽。”

顧小碗苦笑:“腿腳不好,也難為她整日在這家裏頭困著。從前羋婆子在還好,有個說話的地兒。如今這事提起她的精神頭子,你也不要掃她的興,只管叫她去瞅瞅。”一面走過去將榮兒牽了手裏,往他們屋子裏探了一眼,“你媳婦今兒好些沒?不若榮兒我帶著去睡,你跟著去方家那邊瞧一瞧,我不放心她姐倆,阿拾才吃了虧,我不信她們就老實看熱鬧。”

蘇玉春想著自家女人吐得面黃肌瘦的樣子,水米難進口,這會兒好不容易瞇著,也不想叫榮兒去打擾了她,“那多謝小姨,我先去瞧,若是回來得晚,就勞煩小姨了。”

“不打緊,仔細盯著你娘才是,這又是黑燈瞎火的,給她把拐杖拿上。”顧小碗叮囑著他。

蘇玉春卻想,還要什麽拐杖,自己回頭背著她回來就是了。

見自家爹走了,榮兒追著想去,只奈何小胳膊叫顧小碗抓著,最終只好作罷,去尋叫何穗穗帶著的大小滿玩。

反正是一點打算睡覺的意思都沒有。

顧小碗索性叫她們三都去自己屋子裏玩,與何穗穗幾個則盤腿坐在床上,抓了些葵花籽和野榛子吃著玩。

阿拾斷然不會診斷錯的,她們幾個白天在那學堂裏打掃的時候,又見了方小來針對何穗穗,心裏已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曉得她這肚子裏的種何處來的。

最氣憤的莫過周苗了,“不說他二嫂如何不得了,將方小來那蠢貨哄家裏去,然一個巴掌也是拍不響的,那小高是個男人,他若是不願意,方小來還能強了他不是?”

到底是曾經跟著船幫的男人們在河上待過的,娼女也見了不少,所以周苗有時候惱怒起來,說話也是個沒把門的。

顧小碗是很久不見她這般模樣了,忍不住有些失笑起來:“你又何故這般生氣,不管他們哪個,都和咱們不相幹。”

何穗穗也好奇,這要生氣,應該也是自己吧,曾經險些叫他們給騙了。

何麥香則磕著葵花籽,好奇地將目光在幾個身上來回掃,最後也問:“是了,苗姐你氣個什麽?難不成你對那小高……”她並不知道自家姐姐和小高那事兒,如今見周苗憤怒,反而給誤會了。

周苗連忙啐了一口,將她的話打斷了,“我呸,他是個什麽貨色?我如今生氣,只是同小姨一般,當時見他帶著病重傷殘的兄嫂回來,還要給大哥家養娃兒,覺得他是個重情重義之輩,這樣的人當下這世道實在是難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鬧饑荒那會兒,外頭易子而食的多了去。我對他,真真是有幾分敬重之心的,可是眼下做出這等骯臟之事來,只叫我覺得好似自吞了蒼蠅蛆一般難受。”

何穗穗聽得她這話,鬼使神差地附和了一句:“我也覺得怪惡心的。”就像是周苗所言那般,高二嫂再怎麽使計,但如果小高不樂意,那方小來一個人還能有孩子?

現在一想起自己曾經竟然也對他生了那麽幾分情,的確好生惡心。

“哎呀,知人知面不知心,叫我說對那方家來說是晦氣事,對咱們未必就不是好事情,最起碼徹底看清楚了那小高的品性了。以後也省得總叫你們覺得他一個人養家糊口艱難,看他總帶著幾分重情重義的意思。”何麥香腦子倒是清醒得很。

顧小碗連點頭:“你說的極是。”一面想起阿拾,便起身來:“我去瞧瞧阿拾怎樣,你們仔細看著孩子。”

方才阿拾那樣狼狽,頭上頂著湯水回來,也不知受傷了沒。

幾個侄女應著,她自是出門去,只見院子裏靜悄悄的,阿拾屋子的燈亮著,走近了見門開著,空相坐在床邊,已是不見了何望祖和蘇秋子的身影,不禁好奇,“他們也去瞧了?”

“都去了,你四姐夫不放心也去了呢!”阿拾回著,一面扭過頭來,顧小碗才見著他額頭上凸起一個大包。

頓時緊張起來,忙跨進房間去,“這也實在過份了?你救了他家姑娘,不感恩戴德就算了,還沖你動手。我去拿些油來同你擦一擦。”

“你不必忙了,方才擦了些藥酒,要不得多會兒就好了。”空相將顧小碗喊住,因見她來了,也是起身道:“我也去瞅一瞅。”雖然顧家已經有人去給阿拾出氣了,但自己這個做師父的,也不能就這樣罷了。

說完,竟也是摸著黑燈去了門去。

顧小碗倒沒有說什麽,只將阿拾上下掃視了一遍,還有幾處青紫,氣得不輕,“你傻了麽,平日那樣厲害的一個人,怎就任由他們捶打?”

阿拾並不在乎,“不過兩三日就養好了,何況你也曉得,我若動手,怕是沒個輕重,要了他們的命,到時候反而是我不占理了。”

這話倒也是,顧小碗見他打獵,那都是一招致命的。嘆了口氣,“這大夫果然是不好做,銀錢不得半分,自己還要倒貼二兩肉。”不管任何時代,醫鬧都是逃不脫的。

一面讓阿拾快些上床躺下休息。

阿拾卻只招呼她在桌旁坐下,倒了杯水遞過去,“並沒有什麽大事,你不用擔心,何況大家這樣關心我,老的小的都想著去替我討公道,我心裏歡喜著。”

不過眼底更多的是疑惑,“大家都爭相去瞧,就想看個究竟,你們幾個卻是半點好奇心沒有,莫不是知道什麽?”

顧小碗一聽,笑起來:“怎的,你也好奇?”

“但凡是個人,終究是有幾分好奇心的。”阿拾也是坦然回著。

顧小碗一臉故作神秘,“告訴你也無妨,我們知曉那孩子的爹是哪個。不過說來,你怕也是要被嚇一跳的。”一面叫他湊近些,只在他耳邊說了個名字。

果然,阿拾的臉上閃過些許震驚,“我猜了幾個,卻唯獨沒想到是他,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不,如今阿苗她們都後悔著呢!當初咱就不該生那同情心,白給他們吃了這許多糧食,瞧瞧做的都是什麽事兒,也萬幸禍不在咱家身上,不然我是必定要一把火將他家燒了的。”她這話可不假,這幾年種地,心性磨得平穩了不少,但並不代表就沒了棱角。

試想當初她才來這裏的時候,可是殺過人的。

又見阿拾到底受了傷,滿身的疲倦,便催促他早些休息,自己也回了房間。

這會兒大小滿已經睡著了,何穗穗給抱回了屋子裏去睡,何麥香跟周苗也各自回屋,就剩下一個榮兒同她瞪眼睛。

顧小碗只得千哄萬哄,將小丫頭騙到床上去,說了幾個小故事,才給哄睡過去。

自己見著時辰不早,也吹燈睡下。

也不曉得是什麽時辰了,聽得外面傳來胡楊的叫聲,隨後是開門聲,接二連三的腳步和些許熟悉的悄悄話聲傳進耳朵裏來。

聽那語氣,是替阿拾出了氣的。

她翻了個身,曉得是自家人瞧熱鬧回來了,也沒去多管,繼續睡。

第二天一早,韓桐兒就來家裏,她們幾個因沒去看熱鬧,睡得早,自也起得早。

韓桐兒見著沒有大人在,就守在竈房和她們說:“那方小來真是瞎了眼睛,我就說昨兒何故說穗穗這樣不好那樣不好的,原來那肚子裏的種,是小高的。她真是傻,一坨牛屎自己也當好物,還怕旁人爭搶。”

顧小碗幾個被她這比喻惹得撲哧笑出聲來,又問:“昨兒好晚了,還聽著他家那頭傳哭聲,幾時問出來的?”

韓桐兒是個姑娘,到底是沒能湊跟前去瞧熱鬧,是她娘回來說的。

說是阿拾被方幾田幾個兒子打走後,家裏還罵罵咧咧說阿拾的不是,平白無故敗壞他們家姑娘的名聲。

按理說,自家人都這麽維護自己,給自己打掩護了,但凡那方小來有幾分聰明,也該順水推舟。

可她真是糊塗蟲子上了腦,竟然就借著這個機會直接同她娘說,“沒準阿拾師父說的沒錯,我月信好一陣子沒來了。”

那時候本因她上吊的事情,鬧了許多人去瞧,還未散去,她這麽一說,她爹娘就瞬間白了臉,只忙打她,叫她不要胡說。

她卻是一口咬定了,自己只怕真的有了,所以才不能嫁給那東門鐵匠的大徒弟聖元。

她自己要作死,家裏自是亂成了一鍋粥,她爹當時候就扯著* 她,也不顧她脖子上還有上吊時候留下的紅痕,拽著就打,問她是誰的野種。

說到此處,韓桐兒忍不住笑起來:“說來也是好笑,她自己承認腹中有了野種,卻又不說是誰,倒是叫一幫看戲的人左右猜測,一說是那牟雲的,畢竟見著牟雲常去方家,對她也是有幾分獻殷勤的,二說是東邊王家的,還有更離譜的扯到孟先生的身上去,可不好笑?”

然這猜來猜去的,她不願意說出孩子的父親,只把方幾田氣得昏死了兩回,她娘也不慣著她了,爺奶也氣得不輕,說要找阿拾給開一副下胎的藥,她不急,那人群裏看熱鬧的高二嫂卻是著急了,急忙捂著胸口跑出來,就喊方幾田親家使不得。

如此這般,孩子是誰的,自是一目明了。

於是方幾田的女人也給氣昏死了過去,方爺方奶年紀大,也主不得事,最後都指望她大哥方小十和嫂子秋秀,可畢竟雙親都在,哪裏輪得到兄嫂來操心的道理?

而且又不是什麽體面鮮光的事,那秋秀還嫌棄她這小姑子不檢點,害自己兒女的名聲跟著受累,只撇下不管,又怕顧家人真打傷了自己的男人,就拉了回房去了。

剩下的就是還沒成婚的方小木與那跟方小來龍鳳胎的方小米。

兩個小青年,做得了什麽?只一味地要驅趕高二嫂,嚷著要去打小高,還要挨著顧家為阿拾討伐,好在都被看熱鬧的眾人攔住了。

而且那高家真是他們的親家,難不成事情都鬧得全村皆知,他們還打算叫方小來下了胎,另嫁旁人去?

所以鬧了半宿,什麽都沒商量出來,倒是叫看熱鬧的眾人忙了好一陣子。

說完這話,眾人皆是一臉感慨,“這般說來,也沒得個什麽章程,怕是今兒還要熱鬧一回的。”

“我看咱們這村長,今兒多半還要被氣昏過去一回呢!”韓桐兒不喜歡那方小來,自是樂得看她家的熱鬧。

只說道:“眼下孩子也有了,整個村子裏莫說人了,就是貓貓狗狗的也曉得了這一樁醜事情,難道還能這樣算了?只是高家什麽人家?早前這小高還能拼一拼,說是人品尚且有些,可現在沒個三媒六聘的,倒是叫正經人家的姑娘大了肚子,可見那人品也不如何。再有他家那生計也艱難,能做的活的就他一個,卻是四張嘴要吃飯,一個餅子也要掰成幾瓣來,方家就算舍不得將姑娘嫁過去,可如今這不上不下的,也由不得他們做主,最終怕也是要多補貼高家了。”

“真是作孽了。”周苗皺著眉頭,說的自然是方小來傻。“也不曉得圖小高什麽?要說相貌,還不如牟雲呢。”那牟雲雖是人品欠缺,但最起碼人是個真小人,不藏著掖著。

顧小碗想起那方小來自己蠢笨就算,還要牽扯何穗穗,他們又傷了阿拾,心中也是有氣的,嘴上自也不留一點情面了。“都是自作自受,往後有她的好日子呢!倒不必咱們在這裏憐惜她,常言說的好什麽鍋配什麽蓋,不是一家人,還不進一間屋,往後這等人咱到底避開些,不然到時候不明不白惹了一身騷。”

韓桐兒立馬附和:“那可不,現在誰敢近身去?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麽。”

正說著,外頭傳來了方小木的聲音:“阿拾大夫在麽?”聲音有些虛,明顯是底氣不足。

幾人一聽,相視一眼,便曉得方家那頭,怕是哪個又氣死過去了。

只不過顧小碗如今也不生這同情心了,去開了門,卻是沒叫他進門,冷冷回了一句:“他不在。”

然這一大早的,阿拾能去哪裏?方小木心中如何沒數?必然是昨兒他爹惱怒失手砸了阿拾,惹了這頭生氣罷了。

也知是自家的錯處,忙賠著笑道:“您別同我玩笑了,這會子是人命關天的事情,還請大人不記小人過,叫阿拾大夫快些同我過去吧。”

“沒和你開玩笑,何況阿拾學藝不精,還是不去你們跟前礙眼,免得又診出了那不該有的,還要挨一頓打,另請高明去吧。”顧小碗說完,只將門一關,也不管有沒有砸到方小木的鼻子。

那方小木見此,也是慌了神,他娘寅時二刻醒來,哭了一回,又昏過去,這會子天都亮了還不見醒來,實在害怕出事。

急得忙拍這門,也不指望顧小碗了,直接扯著嗓子大喊阿拾:“昨日是我們的不是,阿拾大夫您大人大量,是個菩薩心腸的人,別同我們家計較了,還請你隨我去一趟,我娘她實在不大好了。”

“菩薩心腸就活該叫你們家打唄?你娘不大好,那是你們的事情,阿拾昨日叫你們家打了,如今也還昏睡著,叫我們找誰去?”顧小碗是打定主意不開門的,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就朝著開門出來的阿拾瞪了一眼,“你回去躺著,你首先也是個人,才是大夫,自己都顧不好,休得想那勞什子的救死扶傷。”

阿拾苦笑,他額頭上的包消了不少,其實也沒有什麽大礙的。不過他也沒打算做什麽濫好人了,雖說昨兒方家打自己是不至於要命,但他們動手那會兒,叫阿拾想起了從前的一些事情來。

因此也是下了決心,往後不可這樣輕易好說話了,雖說不是所有的窮山惡水裏都是刁民,但有的人就的確不該給好臉色。

所以便又回了房去。

不過也沒打算家裏躲著,吃過早飯後,只喊了何望祖蘇秋子,一同從後門出去,往山裏去了。

那方小木請不得他,又讓顧小碗幾人罵了,只好先回家去,等他大哥方小十來時,阿拾這次是真不在家了。

於是只能是自己用土法子,倒是讓他娘醒來了,卻是半個身子不能動,眼下那吃喝拉撒只能在床上,同高家二哥一般無兩樣了。

本來這一個村子裏,即便是後面在王正德的做主下搬遷了許多人家進來,但方家仍舊是全村數一數二的欣榮人家,上有老下有小,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樂融融。

可如今因出了方小來和小高這未婚先孕之事,方幾田的女人氣得偏癱,不說下地了,就是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顧。

而俗話說的好,床前久病無孝子,那方小來有了身孕,本就身體欠了幾分,隔三差五就幹嘔,更不要說守在她娘床前,伺候屎尿了。

因此是伺候不得兩日就做不得,她娘也是心疼自己的女兒,這活兒自然也就落到了媳婦秋秀的身上。

媳婦伺候婆母是天經地義,可秋秀一想到這婆婆好端端的一個人,是她女兒自己氣出來的,她不來照顧,為何反而要來勞累自己。

當然是心中不服氣,一二來去的,胸中有怒火,自是要發洩起來,對於這弟弟妹妹們,也沒有了從前的和顏悅色。

何況要照顧這麽一個病人,餘下的其他事情,也不可能同從前那般顧及得到,竟是引得自家男人頗為不滿。

好叫秋秀心中委屈萬千,又無處客訴,如此哪裏還能像是從前一般對誰丟笑臉相迎了?她只差連自己的幾個兒女都快照顧不到了。

倒是那方小來,終究是因肚子裏的孩子,要嫁到高家去,方幾田只有她這一個閨女,就是萬般不滿這女婿,也只能咬牙應了。

那方爺方奶也偏愛,所以方小來倒是安心待嫁,在屋子裏繡繡紅蓋頭,外頭的事情一並不管了,如此家裏這內院的活兒,竟是全部壓在了秋秀的身上。

這般她就是有七腳八手也是忙不過來的,不但要照顧婆母,方爺方奶也要她伺候,一家老小的衣裳三餐飯食,雞鴨鵝也要她來餵養,虧得是這三個兒女爭氣,曉得心疼她做娘的,跟著搭把手。

不過孩子到底是孩子,玩心是少不得的,不可能樣樣都做得好,時時刻刻在母親跟前,因此秋秀忙不過來,誤了飯點,或是衣物不得空清洗晾曬,倒使得方小木兄弟不滿起來,覺得這大嫂不過是母親床榻前伺候幾日就不賢惠了,可見她從前那都是裝出來的。

把秋秀委屈不已,同自家男人方小十說,那方小十又只回了她一句:“你忍著些罷了,何況又不要你下田去,當年娘既是要照顧我們兄妹幾個,還要伺候爺奶,也沒見娘說過一分累?”還要怪她那晚上拉著自己回房,不然指不定娘就不會癱了等等的話。

當然,最怨恨的還是顧家和阿拾。

不過秋秀後來一想,他五大三粗的,若是他不願意回房,自己一個小身板難道還能拽得動他?

於是越想越氣,挑水的時候站在村裏的大井旁邊,看著看著竟是生了一絲跳下去的意思。

顧小碗出來打豬草,見著那車前草還嫩,撿了不少出來,打算中午涼拌著吃的。

她家屋頭又山上留下來的清泉,也有水井,自是不在來這村裏的大井挑水了。

如今不過是摘了這些車前草,走到了這裏,就想著順道洗幹凈了放籃子裏帶回去。

遠遠的時候就看著秋秀跟丟了魂一般,站在這井邊一動不動,等她走近了些,竟見著秋秀一腳擡起,竟是要往井裏走去。

嚇得她忙大喝一聲:“方小十家的,你作甚?”

那秋秀此刻是兩眼無光,直勾勾盯著深不見底的大井,只覺得往前踏一步,自己就解脫了,那萬般委屈也就沒了。

然就在這時,忽聽得有人訓斥,猛地回過神來,回頭一看,只見顧小碗急匆匆朝這裏跑來。

在她的身後不遠處,只見著自己的小女兒背著竹簍,正在田埂上割草,想來也是被顧小碗這喝聲驚著了,急急朝這裏跑來。

幾乎是顧小碗走到井邊,秋秀的小女兒方小晶也到了,背上還掛著大大的背簍,就往她懷裏撲,“娘,您作甚呢?”

秋秀嫁到方家後,生了三個兒女,大的兒子方小日,小兒子方小目和小女兒方小晶,就如同那方小米和方小來一般,是龍鳳胎。

當初他們逃難在外的時候,正是叫那宋老爺家看中了他們家人丁興茂,還有兩對龍鳳胎,才給帶在身邊,安穩躲過了這災情。

方小晶看著她娘離井邊不過一寸不到,哪裏還不明白,也知曉顧小碗剛才那喝聲,並非是要和她娘起什麽爭執,是自己誤會了她。

自打家裏出了事情,日日耳邊都常聽著家裏人怨恨顧家冷血無情,阿拾不配為醫,祖母變成那樣都是他們害的。

所以她剛才下意識也以為,顧小碗要將她娘如何。

然現在知道自己誤會了,也顧不上道歉,只緊緊抱著她娘,“您別亂來,你要有個好歹,我和哥哥們就是沒娘的孩子了。”以前家裏沒出事,倒不覺得爹顧著叔叔和姑姑們,可是現在家裏出了事情,她小姑娘心思細,只瞧見臟活累活都在娘身上,叔叔和姑姑們不但不管,反而還要挑三揀四,埋怨娘做得不好。

爹不但不幫忙就算了,還偏袒著他們。不但如此,她還發現爹偷偷拿了娘的耳環給小姑。

而且早前她在田間割草的時候,也偶爾同顧家那邊的大姐姐們一起,只聽她們說說笑笑的,也並不是家裏說的那般狠毒刻薄。

秋秀聽著女兒哭,那神志也逐漸恢覆過來,卻是滿腔的苦楚,抱著女兒也哭起來。

顧小碗見著母女兩個仍舊站在大井邊,實在是害怕她們一個不留神掉下去。

傳說這大水井比龍潭都要深,她可不敢下去救,便道:“你們好歹站過來些,那頭多危險。”

自己則放下籃子,就在下面就著從井裏流出來的清水洗車前草。

母女兩個聽了她的話,也退到一旁,隨後便坐在顧小碗旁邊的石頭上哭。

哭著哭著,秋秀竟是同顧小碗訴起苦來:“這樣的日子,還不知要過到什麽時候才算完。你說我天不亮就起來煮一家子的飯,顧不上吃就要去管圈裏的牲畜,又要伺候婆婆吃喝拉撒,等我偷閑吃了半碗飯,又是滿屋子的狼藉和滿盆的衣裳叫我洗,爺奶那頭又總是喊,一個早上就這樣沒了,婆婆還要罵我無用,嫌我伺候得不好。”嫌棄自己伺候不好,她又不要她的親閨女來伺候。

而且還要挑水自己劈柴,男人們去了地裏回來就兩手一攤,腳一蹬,躺到床上椅子上等著吃喝。

她說的這些,顧小碗是理解的,畢竟尋常人家過活就是這般的,但是這秋秀的工作量的確是不小,主要還有偏癱的婆婆和年邁的爺奶要照顧。

但根據她的邏輯和認知,以及現在顧家的生活環境,她是不理解的。“他們沒有手麽?衣裳還要你來洗?何況照顧老人也不單是你的責任,也就是你好說話。”

秋秀也知道,顧家聽說窮講究,衣裳不但各人洗自己的,還要各自用各自的盆,所以顧家別的不多,盆最多。

還有那洗衣裳的盆和洗腳盆洗臉盆都是分開的。

“可為人媳的,不都這樣過來的麽?”秋秀抹著眼淚,但凡有另外的出路,她是一天不想過這樣的日子。累就累罷了,偏還要被所有的人怪罪嫌棄,這才是她最難過的地方。

“人家說父慈子孝,那也是做長輩的慈善,晚輩的才孝順。再何況退一萬步說,你婆母又沒生養你,她癱了叫她兒女照顧去,如何到你身上來?你又不是他們家買來的,是三媒六聘娶回來做媳婦的,高興了一處住,不高興了各活各的,落個清凈。”顧小碗其實不理解,村子裏人幾乎都很少有分家的。

那能和和睦睦住在一起,比如她家這樣的,那也行,大家庭嘛,熱鬧。

可是既然不和睦,湊在一起作甚?相互作折磨麽?

分家?秋秀可不敢想,而且自家男人也不可能同意。至於婆母,她嘆了口氣:“她如何舍得自己的女兒端屎倒尿的,我若是不管,別人不知如何背後嚼我的舌根說我的不是。”

“慌個什麽,如今都顧著笑你小姑子,如何笑得到你的頭上來?”顧小碗其實是故意的,她現在很後悔村子裏人剛回來的時候,自己因想著他們在外艱難,所以對各家各戶都那般大方,倒給他們留下了一副顧家好欺負的樣子了。

眼下村子裏人多了,人多了紛爭是免不得的。所以為了避免往後家裏再叫人欺負,現在她也是要拿出惡人樣子來,好叫大家以後也掂量掂量,顧家能不能惹?這後果能不能承擔。

方家打阿拾,那方小來自己傻還要扯上穗穗墊背,一個二個都不是好貨色。現在還總隔三差五罵顧家,連自己那墳裏埋了幾年的爹娘都沒饒過。

既然他們都把自家罵得這般惡毒了,那倒不坐如實算了。

不過這秋秀,和自己倒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但她這樣做牛做馬,還讓人覺得是天經地義,就讓顧小碗心頭不舒坦,憑什麽啊?就只因為她是女人是媳婦麽?

秋秀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憑何要為方家做牛做馬,好叫他們一窩子人都安安逸逸的?

果然,她這話一說,秋秀是有些動容了,“也是了,現在天大的事情,都比不過我小姑子鬧出的這笑話了。”

見她松動,顧小碗便繼續說道:“不是我有意挑撥,只是你想著這才多久,你就受不得了?往後還不知如何艱難呢!他們寶貝自家的女兒,可高家那頭什麽情況?方小來自己也不是過日子的樣子,孩子怕還是要抱回來給你們養著呢!你婆母那樣的情況,爺奶歲壽又高,難不成還能指望他們?到時候還不是你的事?你做好了,那是理所應當,做得不好,還不知要如何討伐你。”

秋秀怔怔地看著顧小碗,倒不是顧小碗危言聳聽,而是這些事情,極有可能發生。

方家這一代裏,三個兒子,就方小來一個女兒,寶貴著呢!

她實在是害怕,下意識抓緊了女兒方小晶的手。

顧小碗的車前草也洗得差不多了,瀝了水往籃子裏一放,朝方小晶瞧去,“你也是個大姑娘了,好生瞧著你娘。對了,你娘那對耳環,高家二嫂喜歡得很呢!”

說完,便走了。

秋秀反應過來,有些不解地看著女兒,“她說的什麽耳環?怎麽還扯到高家那頭去?”

方小晶也很懵,爹將外祖母陪嫁給娘的那對耳環拿去同小姑添妝,她很確定這件事情就自己一個人知曉,怎麽顧小碗會曉得?而且怎麽聽她那話,到了高家那癆病鬼的身上去了?

而秋秀見女兒抿著嘴吧不說話,眼睛卻不敢看自己,心裏也有了些譜,“你知曉什麽?”

被她這樣一問,方小晶也曉得是瞞不住了,而且也不忍瞞,“爹說高家艱難,小姑嫁過去怕是日子難過,所以將外祖母給您留的那對滴珠耳環拿給小姑了。”

秋秀七八歲就沒了娘,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就是那對耳環,所以那對耳環對她來說,不單是她的陪嫁,更像是母親一般陪在身邊。

以前每逢喜慶日子,她必是要拿出來戴的。也就是近來臟活累活不停手,沒得功夫去收拾,也就沒顧得上。

現在聽得這話,這些天一直隱忍著的委屈和怒火,也是一瞬間就爆發了,猛地一起身,一腳踹翻了那水桶,只撿起扁擔就要往家裏沖回去。

“娘!”方小晶被母親的樣子嚇壞了,急忙沖過去想要阻攔。

秋秀是停了下來,但卻一臉冷靜地看著女兒,“你爹不是不知道那耳環對我多重要,他心裏頭可見沒得我,只有他妹子,如此這日子不過也罷了。倘若我要分開,你是同我還是與你爹?”

方小晶想都沒想,就連忙回道:“我自然是跟著娘的。”這哪裏還用考慮,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村子裏吳家不就是例子嗎?瞧枇杷子姐弟多可憐啊。

“好。”秋秀很滿意這個答案,“既然這樣,你跟緊我。”她即便人站得筆直,可聲音卻是哽咽著的:“方家罵顧家,顧小碗必然有氣,見不得方家好,剛才那些話,她就是故意說的,可是她也沒說錯,我曾經也是有人疼著的,憑何要叫他們糟踐?”

一時想起此前自己竟然險些因為方家這點磋磨就想跳井自盡,實在是可笑至極。

然後顧小碗回家吃著涼拌的車前子,還沒收碗筷就聽得村子裏熱鬧起來,那方家打起來了。

那整日像是頭老牛一般只知道幹活的秋秀,居然提著扁擔將方家砸了,自也是引來了她男人的拳打腳踢。

方家爺奶更是指著她怒罵,要叫方小十將她給休了。

誰都以為秋秀會求饒,誰知道她起身拍了身上的塵土,提了把菜刀朝方小十就砍去。

她是真砍,但是沒人當她這個懦弱的女人會真的動手,畢竟方小十動手打她的時候,她就只知道卷成一團。

所以方小十結結實實挨了一刀。

見了血,大家也知道她不是好惹的了,她自己進屋收了自己的東西,又去方小來的屋子裏把屬於自己的物品翻找出來,還去了高家將高二嫂拿走的耳環取回。

做完這一切,才回到亂糟糟的方家,問三個兒女,“你們爹要休了我,我也不樂意同他一起過日子了,你們要跟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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