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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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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第 80 章

劉銀寶見顧小碗一臉惡狠狠的, 那院子裏的眾人也沒有個好臉色,是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了,轉頭就匆匆回家去。

他爹已經將幾年前的舊煙鬥找出來, 正用那藏在床板下的發黴煙絲點火,見了他空手來, 身後也沒送糧的顧家人, 不由得皺起眉頭來, 一臉的險惡:“你個沒出息的慫蛋兒, 老子就知道叫你去,一個麥麩殼兒都要不回來。”

說罷, 不耐煩地將煙鬥往身旁的長條凳上砸了幾下,這怒火也不知是對自己的小兒子,還是對那煙鬥。

狠狠砸了兩回,劉有財才擡起頭來, 幹巴巴的黃色臉頰上, 那雙眼睛尤其突出,迸放著些兇光:“還傻站著作甚?老子怎就養了你們兩個孬種來,還不趕緊去收拾屋子。”

劉銀寶叫他一通訓斥,一時也忘記了將顧小碗的原話告知, 只垂著頭快步從他身旁小跑而過,往屋子裏去。

只獨留了劉有財繼續折騰他的煙鬥。

然不多會兒, 羋婆子就扭著腰出來了,滿臉堆著笑, 嗓子眼裏好像是夾子一口百年老痰一般:“有財哥, 這眼見著晌午都要到了, 那頭也沒送米過來,咱便是不吃, 可阿蛋那裏不能不管。”

阿蛋是劉有財的親孫子,大兒子劉金寶的娃,今年已經是十歲了,但是這幾年在外逃難,吃不飽穿不暖就算了,還日夜都在那擔驚受怕中度過,使得這性子原本跳脫的阿蛋如今也萎靡沈默起來。

更是因為嚴重的營養不良,又黑又瘦。

一聽羋婆子提起這大孫子,劉有財就一臉的擔憂,將煙鬥往羋婆子手裏一扔,“你給我瞧瞧,怎就不通氣,煙管子裏是不是堵住了。”隨後往後背一輩,便大搖大擺去了顧小碗家。

但才出那破舊的轅門,又停住了腳步,“把勇生豪生喊來,同我一起去。”

羋婆子聞言,有些猶豫,“那竈都堵住了,我喊勇生在修呢!茅房也要人收拾,豪生已經過去了。”

劉有財得了這話,倒也沒有多想,扯著嗓子便往屋子裏大喊:“劉金寶,你要死了不是?你兒子都餓得脖子挺直了,你還不趕緊出來跟老子去要米。”

劉金寶的聲音很快從屋子裏傳來,但也是同他弟弟一樣,有些氣不足的感覺,“來了。”

於是惹得劉有財更厭惡了,嘴裏罵罵咧咧的,“和你們那短命娘一個德行,還不趕緊跟上。”

待這父子倆走後,那羋婆子的小兒子石豪生從茅房那頭過來,雖然才十三歲的年紀,但已然是生得人高馬大的,挽著袖子的兩條手臂粗壯得像是個成年男子,“娘咋不讓我一同去,我力氣大,能背不少糧食呢!”

羋婆子皺著眉頭瞪了他一眼,只壓低聲音道:“你個缺心眼的傻孩子,那糧食人能白給麽?”能白給的話,那劉銀寶能空著手回來?

指不定這去了還要打起來呢?自己怎麽可能叫親兒子去吃這種罪?不過瞧著那戶人家,也不是那不好說話的。

原本在竈房的石勇生也出來了,顧不得滿臉的竈灰,有些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這個大高個弟弟,“阿豪,你就長點心吧,少叫娘替你操心,往後別什麽都想著冒頭去。”

石豪生顯然沒明白這跟著去要個糧食會怎麽樣?但是見母親和大哥都教訓自己,只得撓了撓頭,“曉得了,那我繼續去修茅房。”

母子三人在檐下說這話,並不曾顧及個什麽。所以那劉銀寶和他嫂子明秀也聽得清楚。

但他們這軟弱性子,早就叫人摸透了,好似這一家人的血性和脾氣,全都給了劉有財一個人,使得劉有財性子有些囂張跋扈,哪怕沒有什麽本事,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所以明秀聽到這話,見羋婆子一個眼神望過來,也只連忙扭開頭,繼續幹活,佯裝自己什麽都沒聽到。

她兒子阿蛋則在這三年的逃難路上,受到不少的驚嚇,現在看起來有些癡癡呆呆的,明秀做活兒,他就兩眼無神地跟在明秀的身後。

羋婆子看著,眼裏竟是閃過幾抹同情之意,似還嘆了口氣。不過很快她就收回眼神,繼續收拾院子,那有重的搬不動的,便喊了自家兩個兒子來,倒也沒使喚劉銀寶。

劉銀寶卻也是個天生的老實人,反而過意不去,一見著他們搬重物,就趕緊跟過去搭手。

所以沒有這劉有財在家,其實家裏倒也還和睦。

只不過劉有財帶著劉金寶到了顧家,仍舊是得了顧小碗那原話。

他此刻聽到,氣得臉紅脖子粗,脫口就開始說起混賬話來,指著顧小碗的鼻子就罵:“你個死丫頭,種了老子的地還想賴賬。”

“誰同你賴賬了?我已經允了你四層,這比起舊年佃農們給鄉紳老爺的還要多。說起來我還算是你的老輩子,不過是見你年紀大了,同晚輩們一起喊你一聲叔,你真是把自己做老子看了不是?少與我在這裏托大,倚老賣老,我吃不吃這一套,這些年難道你心裏沒數麽?”

顧小碗見他張口罵自己,自然是不甘示弱的。她又不是不給糧食,再說現在地裏種著的麥子和菜,都白白給了他們,現在叫他們就能吃現成菜,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

這樣了他還不滿意,簡直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不過稍微叫顧小碗松了口氣的是,他們並不知道半坡上那窯洞裏藏的糧食,顯然馬環並未全告知於他。

不然依照劉有財這性子,早就抄著家夥上山去了,怎麽可能還拉著臉到自家門口來要糧食。

而劉有財被她這話一堵,一時氣節,因為顧小碗的確沒有說錯,這到底是一個村子的,雖不全是一個本家,但老祖們頭上多少是沾親帶故,正兒八經算起來,別看他一把年紀了,但還真要論起輩份來,得叫顧小碗一聲小姑媽呢!

“你一個姑娘家的,如此嘴尖牙利,小心以後嫁不到漢子!”最終他也只得憋了這麽一句出來。

到底,也就是個窩裏橫。

顧小碗卻是不理會他這話,只回頭喊了蘇玉春跟何望祖,“你倆將那稱號的糧食搬出來。”

他們在外逃難,好不容易活著回來了,顧小碗也不能真眼睜睜叫他們餓死,而且也確實種了他們的地。

因此糧食早就準備好了的,旱地的水田的都有。

如今她一聲令下,蘇玉春跟何望祖就都給扛了出來,一下那大門口就放滿了六七個麻袋,裏頭都是滿滿的糧食。

見著糧食,而且都是正兒八經沒摻假,不像是外頭那些大官老爺們做面子,說什麽設粥棚,結果一個碗裏米是沒見著,沙子倒是不少。

所以周金寶一看到這糧食,就兩眼放光,欣喜若狂,拉起那冷著臉的劉有財:“爹,都是好谷子,還有這裏的包谷高粱,顆顆粒粒都好得很。”

劉有財狐疑地看了顧小碗一眼,嘴裏嘀咕著,她不該這麽好心的。一面則和兒子打開麻袋檢查,也顧不得這寒風刺骨,挽起袖子就一手別進那糧食裏,翻攪了幾回,果然是沒有摸到砂石葉子一類,那臉色才好了些。

“算你還有幾分良心。”當下,這劉有財也不去計較少了多少,只喊了劉金寶先扛著一袋回家,“叫他們趕緊來背過去。”這麽多糧食,足夠他們吃到秋收了。

不多會兒,糧食就搬完,外頭也清凈了。

何望祖站在竹梯上,朝著墻垣外面劉有財一行人已經走遠了的背影,“我還以為他會打砸動手,誰知道就虛張聲勢。”

說罷,從竹梯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在墻頭沾著的青苔屑:“害得我還白白緊張,叫我二姐她們在屋子裏準備好,若是有點風吹草動,立馬就抄著家夥出來。”

顧小碗聽罷,不禁展眉笑起來,“我與他在這一個村子裏,他是個什麽秉性,難道我心裏還沒數麽?也不過是仗著家裏的兒子們性子軟弱,擺習慣看了大爺的譜,可出了門,誰會順著他?到底是個窩裏橫罷了,你要真動手,他只怕是這些糧食都不敢要。”

何望祖半信半疑地看著顧小碗,他可沒忘記早前這劉有財在村口的囂張跋扈,聽他說那話,好似活該欠了他的一樣。

“可是……既然這樣,小姨為何還要給他們糧食?”既然不過是紙老虎,何苦還要低頭。

顧小碗一下就看出他心中的疑慮:“到底是村子裏的人,哪裏能眼睜睜叫他餓死的道理?”若是他真敢得寸進尺,自然也不會手軟的。何況那糧食自己是算好的,足夠他們吃到秋收的。

而且反正這手裏也是沾了人命的,一條兩條三條或是更多,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過話即便是如此,顧小碗還是叮囑著他:“這兩日,你牽元寶出去吃草的時候,也仔細打探著些,若他們真有什麽不老實的地方,這該防備的要防。”

即便是了解劉有財,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但究竟在外面幾年了,這能活著回來的,不是老天爺保佑,無數運氣加身,那就是狠人。

所以顧小碗也沒有掉以輕心。

轉頭又同周苗她們這些姑娘交代起來,“不是我有心要將人往壞處想,只是你們都是大姑娘了,往後出去到底要結伴同行,仔細些。”劉金寶有媳婦,那劉銀寶卻沒有,還有那羋婆子帶來的兩個兒子,有一個都大了。

她不得不防。

顧四廂在屋子裏聽到這話,一時也才警覺起來,同何荊元說道:“還是老六心思細,我竟是沒有想到這一層。”村子裏人少,難免那劉家人會起這心思。

於是也擔心起來,緊張地看著何荊元,“他爹,你往後怕也要辛苦些,這外頭,要不先讓丫頭們少去,咱先觀望一陣子再做打算。”

何荊元凝著眉頭,神情凝重地點著頭,“我曉得了,回頭同小碗那頭商議,你不必操心這些,我這做爹的,斷然是不會再叫女兒受半分委屈的。”

他說這個再,自是心裏也想起了因自己而被退了婚上吊自盡的大女兒。

每逢想起來,這心裏就跟刀子插一樣,早些時候若不是自己迂腐教育女兒,女兒也不會在被退婚後想不通,覺得無顏見人而選擇自縊了。

顧四廂見他眼眶紅,聯想到他嘴裏那個‘再’,究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如何不難過?但人這日子要往前看,難道今日還要繼續任由昨日的雨把自個兒打濕麽?

於是扯了扯何荊元的袖子,將懷裏的女兒塞到她的懷裏,“咱滿園還在這裏呢!”一面又回頭將床上另外一個抱起來,“還給咱又帶了一個來,說起來這倆丫頭都不小了,早前說要辦個像樣的滿月又錯過了,這抓周又還早,到底要給她倆取個像樣名字才好。”

何荊元點了點頭,目光慈祥地打量著懷裏的女兒,仿佛真當成了大女兒的轉世一般,沈吟了片刻,“都說那賤名好養活,咱也不翻書咬文嚼字了,不如就叫大滿小滿,你看如何?”

便是這樣,他們何家這一對雙生女兒,終於得了個大名。

而劉家那頭,得了糧食後,倒也安生了些,就是劉有財的大媳婦明秀來借過鹽。

至於魚肉,羋婆子的兩個兒子進山打獵,下河摸魚,這日子一下有魚有肉,不愁吃喝了,他們家倒也沒有生什麽事端。

就是劉有財將村裏顧小碗還沒來得及種上糧食大半好田地都占了,叫他的話來說,顧小碗他們都在村裏享福兩三年了,接下來該他們享這福了。

顧小碗也就隨了他,心說算他知道好歹,沒有將自己種上麥子和油菜的占了。

只是何荊元有些不樂意,“咱種了他的田,他嚷著來要糧食,還獅子大開口,現在占了的那些田,咱辛苦侍候,不知花了多少工程了,怎可平白無故給了他?”

顧小碗沒多說,只將他領了廚房去。

何荊元卻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解地看著顧小碗,“小碗,你叫我看甚?”

顧小碗指了指那窗戶外面瓦缸裏的魚,又指了指鍋裏燉著的雞,“這都是那羋婆子的兒子送來的,顯然他們也知道占了便宜。這些阿拾都在讀那醫術,許久不曾上山打獵了,我們也沒下河去,連日來都是他們送的,可見倒也是有良心的,倒不似初見時候那般。”

顧小碗後來想,估計也都是在外面遭多了難,所以把自己偽裝成了刺猬模樣一般,好讓人覺得,他們是不好惹的。

的確是如此,那羋婆子帶著兩個兒子在外死裏逃生,為了有個落腳處,還跟了這脾氣不好滿口黃牙的劉有財。

但是在外面什麽人什麽鬼都見過了,難免是防備心思重。然這些日子在村子裏安定下來,又得知馬環燒掉的山,那各種小樹苗都是顧小碗他們種上去的,給的糧食又足夠吃到秋收。

私底下便同兩個兒子說道:“我娘三幾個在外吃這許多年的苦頭,自認為這世間是沒有好人了的,不過我看這家人倒是能處的,如今劉有財將他們收拾好的地都占了,他們也沒說什麽,叫我看也不是人好欺負,不過是心地好不與咱們爭論罷了。”

她那個大兒子石勇生點著頭,十分讚成:“母親說的正是這般,難得遇到那有情人,咱們倒也不能不將道義,回頭我和阿豪上山打獵回來,與他們送些過去,算是道謝。”

羋婆子自是十分讚成的,但是知道劉有財是什麽性子,便朝外瞥了一眼,沒見著劉有財的身影,才道:“別叫他知道,我知道他沒有什麽壞心思,但是嘴巴不討喜,到時候咋咋呼呼,白得些生氣。”

石勇生點頭應著:“我省得,母親不必擔憂。”他真正擔心的是弟弟,轉頭是百般叮囑,“好生記著。”

那石豪生看著個頭比他哥還要大許多,像是個成年男子,但張口滿嘴的稚氣,說話也有幾分憨傻的感覺,就是沒有何望祖那種精明。

可他這副樣子,他老娘和他哥,是沒有半點的欣喜寬慰,反而憂心忡忡地看著他,隨後母子倆便頻嘆氣。

羋婆子更是再三叮囑,叫石勇生好生照顧著他,便是帶著跟劉有財一起去田裏,也是要交代好幾句。

劉有財知道這石豪生不是個正常娃,自也不管,反而在心裏暗自竊喜,腦子好不好有什麽要緊的?長得高高大大才好幹活呢!

所以看了這羋婆子的兩個兒子能幹,回頭再看自己那兩個軟綿綿的兒子,便覺得心頭一陣煩躁,少不得要數落幾句。

不過並沒有什麽用,那劉金寶兄弟倆仿佛已經聽麻木了一半,只要他不動手,就任由他罵罵咧咧。

當然,幹活也是溫溫吞吞的,連明秀都比他們要快幾分。

這叫何望祖瞧見,回家裏來少不得是要說上幾句的,“我就說難怪那劉有財對石家兄弟好,你們不知道我今兒牽著元寶在河邊喝水,瞧見他們在地裏幹活,這石家兄弟真真是幹農活的好手,挖了兩排回來,那劉金寶兄弟半排還沒完,阿蛋他娘都比他們要多挖一些,難怪劉有財天天罵他兩個。”

想想也真是活該的。

周苗聽了,只接了話茬,“叫我說,那是劉家兄弟聰明,罵兩句又不掉肉,倒是那石家兄弟倆是傻的,一下都幹完了,倒是叫劉家兄弟倆輕松。沒準那劉有財就是特意罵給羋婆子母子三個聽的呢!”

她這般一說,何望祖像是也想通了一般,猛地一拍手:“阿苗姐你倒是聰慧了一回,這話有些道理,沒準真是這樣的。”一面在地上來回跺腳:“那如果這樣講,這劉有財一家子倒是有心計的,反而這羋婆子母子三個給他們做牛做馬了。”

說起來,他與那石豪生是一年的,對方雖是生得人高馬大,看著兇惡,但其實是個老實憨厚的。每逢他牽著元寶去河邊喝水的時候,那石豪生都要過來看騾子,指著非說是大馬。

幾個來回的照面,讓何望祖對這石勇生也是有了些印象。

正月已經到了月底,幾場毛毛細雨過後,那寒風裏的冷意越來越少,還逐漸多了幾分暖意,將那村口的柳樹都吹得吐了綠芽,村子裏那些個粉白的杏花雪白的李花都一下吹開了,吞霞吐霧的好不漂亮。

從遠處瞧,好似一團一團從天上落下的雲霞,墜落在這小村莊的茅屋草房間,煞是好看。

顧小碗坐在院子裏的老杏樹下,風吹過一陣子,腳下便多了許多杏花,她手裏編制著草鞋。聽得這話擡起頭來,“我瞧他也不像是有那腦子的。”倒像是頭老牛,那些個田地他單方面宣布拿走後,真真是做到了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當然,劉有財也沒白在地裏浪費時間,如今他種的那些地,是真的一個草根都瞧不見。

可見,他是真心侍候地了。

所以說到底,這劉有財的本質裏,還是個就知道起早貪黑種地的莊稼老頭。

可沒有那麽多心思,嫌棄他兩個兒子是真嫌棄,但親生也的確是親生的,所以只能罵,也沒真動手。

“你們曉得劉金寶的女兒怎麽回事麽?”何穗穗從廚房裏擡著篩子出來,裏頭全是花生,她已經炒過了,如今正要簸一下,將那殼兒吹了,回頭磨成花生醬。

阿蛋的妹妹劉二黃,逃走的時候四歲摸樣。

“你聽了什麽風聲來?那外頭兵荒馬亂的,吃也吃不飽,沒準餓沒了。”顧四廂也正好從屋子裏出來,聽到這話便接了過去。

何穗穗卻一臉的神秘,“倒是這樣沒的,倒也沒個什麽,那外頭鬧饑荒的時候,餓死的多了去。可是你們看到阿蛋沒,他如今也看著癡癡傻傻的,我那天去河邊洗衣裳,他蹲在河邊看那石家兄弟抓魚,忽然說什麽妹妹換魚吃。”

只是她這話才說到這裏,忽被顧四廂給打斷了,一臉驚慌,又是雙手合十作揖的,嘴裏直道:“阿彌陀佛,菩薩可別聽丫頭亂說話。”一面又拿眼睛猛地瞪何穗穗:“你個死丫頭,這些個話是能亂說的麽?你就當她是餓沒了的。”

嘴裏又念叨,可憐的娃兒。

這下換何穗穗一臉的驚恐了,顯然她此前以為是胡話,然而看她娘這舉動,分明就是真的。

那劉二黃,被拿去換魚吃了?

這事兒好似一根針般,就哢在了他的喉嚨裏,一日裏做什麽都心不在焉的。

直至尋了個機會,瞧見顧小碗身旁沒人的時候,跑過去偷偷問,“小姨,我娘那話是什麽意思?劉二黃她真的?”那小姑娘她心裏是有印象的,才來村裏的時候,還沒認識馬環就先認識了她,梳著兩個小辮子,給自個兒遞酸梨吃。

顧小碗頷首,垂下的眼簾擋住了眸光,聲音變得有些悲戚,“阿蛋她娘說的,阿蛋也是這樣才病了的。”他吃的那魚,是她妹妹的肉換來的。

如此,但凡是個正常人,哪裏能接受得了。

這些事兒何穗穗不知道,聽了阿蛋的話就大驚小怪,只因她是家裏煮飯最好吃的,自然是市場在竈頭間轉悠,外面的地裏她少去,就自然不曉得了。

她楞了半響,但很明顯還是不能從這巨大的震撼中走出來,因為她知道大家雖沒細說,可是人家是把小孩兒做兩腳羊賣了。

所以,不劉二黃死了。

可是何穗穗不理解,“為什麽,他們都有魚,為什麽還……”

“外頭亂了,到處是藩王,小地方上,有權有勢的也圈著個地方做自己的地盤,所以水裏有魚又如何?那是別家的,想吃,得以物換物。”斷斷續續從那劉有財一幫人口中得了些碎片信息,逐漸湊在一起,讓顧小碗對於鳳陽外面的州府,又有了新的認知。

如此對比起來,鳳陽似乎還算是好的了。

想到此,不禁長嘆了口氣,忍不住擡頭看天,心想自己這個人,是不是註定就不能過一天半日的好日子。

前世生了好時代,卻是大部份時間還都躺在病床上 活了不到二十年。

現在雖說有個健康的身體,可這是個封建落後的時代也就算了,還趕上了這亂世紛爭。

何穗穗還處於那巨大的恐懼之中,並未察覺到顧小碗眼底的不甘,然後逐漸轉成了對這個世界的屈服。

她不想屈服不行啊,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於這亂世中活下來,就是最大的福氣了。

所以看了看手裏的草鞋,繼續編,馬上就要下種子了,到時候水田旱田都要忙,就沒得這閑暇時間了。

而且沒別的鞋子穿,上山下地,都靠著這一雙草鞋,要不了幾日就要磨掉一雙。

也是這樣,顧小碗和周苗隔三差五一得了空閑,就要立即編草鞋。

何穗穗也坐在一頭拿出針線來繼續縫補她的舊衣裳,只是很明顯這件事到底驚嚇到了她,讓她有些心不在焉的,竟是戳著了自己的手。

顧小碗見她那指尖冒出來的血珠子,嘆了口氣,“別想了,遭逢這般的世道,除了認命還能怎麽樣?”顧小碗將這話說出口後,其實是心有不甘的,她居然就這般像命運低頭了。

隔日忽然下起了雨,與以往那種綿綿細雨不一樣,這雨落到屋後院墻外面的主頁上,都能發出簌簌的響聲。

顧小碗起床推窗一看,果然下起了小雨,遠處山嵐瞧不清楚,倒是何望祖穿著蓑衣戴著鬥笠準備要出門去。

“這麽早,你作甚去?”顧小碗問他,而且這還下著雨。

何望祖轉過頭,露出一排白色但是卻不整齊的牙齒,“昨兒沒同你們說,我今早答應了阿豪,去幫他馱點東西。不過小姨你放心,我很快就回來,不耽擱咱家* 幹活。”

顧小碗心說下了雨,倒也不著急地裏的活兒,倒是那油菜花開得正是旺盛,這雨來了,蜜蜂蝴蝶也不見了半只,怕到時候籽兒少,榨油得少一半呢!

一面回著何望祖的話,“既是答應了人家的,你且去吧,自己小心些,咱家今兒沒啥外頭的活。”

何望祖得了這話,只高高興興去了。

等她起來,那雨也逐漸小了些,吃過早飯,周苗跟郭巧巧來喊,左右沒個什麽事情,正好地裏那小菜苗各樣都長得好,便一道去挖些,正好田埂上的折耳根葉子也冒了頭,現在最是好挖。

於是提了籃子背了背簍。

背簍給兔子們裝菜,籃子則裝些野菜。

不過正出門,就見著這一陣子只要地裏沒活,就專心在家研究醫術的阿拾。

“咱們小神醫倒是舍得出門了。”郭巧巧打趣著他,又見他背著小背簍手裏拿著小鋤頭,“你是打算挖藥?”

阿拾點著頭,露出些靦腆的笑容:“看了些許日子,仍舊雲裏霧裏的,我想著倒不如也出去走走,認認藥。”說到這裏,只朝顧小碗問道:“你可得閑,你認識的藥草多,有的怕是要你教我。”

顧小碗自是應了,“不過是去地裏割些菜餵兔子。”一面將自己的背簍解下來遞給周苗,“那我同阿拾去,你們辛苦幾分。”

如此,她兩個自去了,也不知是交頭接耳偷偷說什麽,笑得肩膀亂顫,還回頭看了顧小碗和阿拾一眼,然後笑聲就更大了。

顧小碗也不知她倆作甚,沒去理會,而是同阿拾道:“你且等我,我也去拿個小鋤頭來,這下了大半個月的細雨,我看北邊的山上都冒出了好些嫩芽出來,沒準有不少藥草。”

有沒有枯枝蔓藤遮擋,尋找藥草必然更方便更快捷。

阿拾連應了,又叫顧小碗多帶些吃的。

正好昨天何穗穗蒸了不少桂花糕。這大抵是最後一頓桂花糕了,去年秋天打的桂花,做這做拿的,竟然轉眼就所剩無幾了。

顧小碗裝了些在包袱裏,收拾好出門,便同阿拾一起往北邊山上的方向去。

原本他們這打算這正月底,出去一趟,也好買小豬仔,但是因為這劉有財一家回來給耽擱了。

到底是害怕他們出門後,家裏剩下老殘婦孺,叫那劉有財家欺負。

所以一直在暗地裏觀察。

不過瞧了這麽些天,那劉有財就是嘴巴討人厭,難聽的話他說了不少,但實際行動是沒有的,而且他自己但凡得了點空閑,就往地裏去。

叫顧四廂說,當年劉有財伺候他爹媽的時候,都沒這麽上心過。

至於那羋婆子說話夾著嗓子,大家雖不適應,但她為人倒是仗義的,是個面冷心熱的,兩個兒子也是好的。

反而是劉有財那兩個做什麽事情都溫溫吞吞的兒子,叫人看著發愁。

“空相師父這幾日怎樣?這馬上就要春耕了,也不知可還能抽出空外出一趟。你說到時候咱們要不也問問劉有財家,若是他家有人一起出去,那個更好。”這樣一來,他家留在村裏的人也少了,真要是包藏禍心,兩家人也差不多,不怕吃虧。

說到自己師父的身體,阿拾眉眼明顯都舒展開了,很是興奮道:“這書真真是人家的門派至寶,師父膽子大,叫我大膽在他身上紮針,沒想到竟是真有些效果,今早他還吐了些舊年積傷的黑血塊出來,我暫時也說不上是什麽原理,但是他的確好了很多,我使了脈絡,也順暢不少。如此才想著,若是能搭配著藥,必然效果更好,這才想著找你出門挖藥的。”

“如此,那甚好,可見大家叫你一聲小神醫,倒也不是打趣你了。”顧小碗聽了,也是歡喜得很,“再有你學有所成,往後有個風寒風熱的,也不必叫我這個半吊子配藥,然後兩眼瞪天,等著老天爺裁決。”

阿拾對於未來,也是充滿了希望,只覺得這書真真是妙極了,不求自己能學個十足,便是學得個兩三層,看個寒風頭疼的毛病,應該是信手捏來當初。

因此聽到顧小碗的話,臉上的笑容也濃郁了幾分。

方又接起顧小碗此前的話題,“不管來得及來不及,許多物品都需要添置,而且你那株老參,也須得抓緊出手。叫著劉家人去最好,若是可以將劉金寶和石家兄弟都一起喊著,這樣一來他們家裏就剩下劉有財夫妻和阿蛋跟他娘。”

如此那年輕的漢子就一個劉銀寶在家裏,那就起不了什麽風波。

顧小碗也是這般想的,將他家的大勞力喊去了,回來能多幾個挑工不說,這幾個大漢子不在家裏,也放心些。

“只不過他們手裏是一分錢沒有,喊出去若是不許好處的話,怕是不願意的。”顧小碗想著,到時候實在不想,給他們扯幾尺布做衣裳,瞧他們身上的那衣裳已經破爛得不成樣了,補丁一層接著一層的。

再有就是鹽什麽的,各自再許他們二三斤,怕就能辦成了。

不過也就是兩人在這裏商議,還要今兒回去問一問他們的意思呢!

上了山,果然如同顧小碗所預想的那樣,這入春後,那些底層沒被燒盡的根須都冒芽出來了。

各類草藥如今沒有什麽遮擋物,也是一目了然。

只是到底是有些可惜,大部份還是被大火烘烤到,如今已經開始發爛。

又想是因這春雨的緣故,這山上的樹苗成活率還挺高的,兩人一路爬上這座山頂,朝著後面那被燒毀掉的山脈望過去,依稀是能看到那些同樣已經開始吐嫩芽的小樹苗。

自是心裏歡喜,顧小碗那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本還擔心成活率不高,入冬後要補一次,看來倒是一勞永逸了。”

“是了,運氣好。”從山下爬到這山頂,雖說被燒了的藥材不少,有的根須只能取用半截,但阿拾的背簍已經裝滿大半。

顧小碗背簍裏也有不少,所以兩人是不打算繼續翻山越嶺了。而是還另外一條路走下山去。

如此,到山下的話,背簍應該也裝滿了。

下了山,從早上一開始的小雨到多雲,再到這下午,雲層被徹底吹開,多日不曾見過的蔚藍天空終於從雲層後面露出來。

甚至感覺到些微暖的光灑在身上,顧小碗也這個時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春天果然是來了。

然兩人才到村裏,就聽得一陣吵鬧聲,竟是那劉有財跟何望祖在爭吵。

顧小碗生怕何望祖吃虧,也顧不得與阿拾去河邊清洗藥材,籮筐往岔路口一放,就趕緊往劉有財家去。

然後沒到劉有財家,顧小碗就聞到了一股熟悉又叫她忍不住有一種眩暈的騷臭味。

她下意識的捂著鼻子,“壞了,老白跑他家做壞事了。”

白狐貍的毛還沒長回來,但是因為它隔三差五去顧小碗家裏要吃的,因它原來渾身的白毛,所以都叫它老白。

劉有財他們也知道,曉得是狐貍,在外面的時候聽說北上那邊的冰原,都將這狐貍做狐大仙。

所以即便不信奉,但也沒去打殺。

現在吵起來的緣故,顧小碗已經猜到了,肯定是這老白在劉有財家撒尿了。

果不其然,她和阿拾還沒走到吵架的中心點,早已經趕過來的何麥香就趕緊迎上去,小聲說道:“小姨,老白在劉有財的煙桿上撒了一泡尿。他見過阿祖帶著胡楊和老白一起去河邊,認定了是阿祖指使的,現在抓著阿祖不肯放,我爹過來好說歹說,也沒用。”

自打知道劉有財的要管自家娘一聲姑媽後,何望祖他們也不喊有財叔了,只說是同輩人。

於是這自也就直呼其名。

當然,這是在背地裏,當面還是要學著那羋婆子喊一聲有財哥。

而現在解決不了,只剩下何望祖跟劉有財爭辯對罵,見著顧小碗來,自是覺得有了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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