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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8章 及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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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8章 及時雨

他到時,賀葉新已經被綁上木板。幾名錦衣衛分腿立於兩側,拿白巾順著銅杖一抹,擦去上一人的血跡,而後高高揚起,揮出一道殘影。賀葉新嘴裏塞了東西,叫疼都叫不出。

徐燁躲在柱子後學了兩聲鳥叫,錦衣衛正使趙寅聽見聲響回頭,就見徐燁對著他緩緩搖了搖頭,他立即會意,再揮棍,便是看著勢頭足,實際力道輕了。

同樣註意到徐燁的還有本在盯著行刑的江公公,他走到徐燁旁邊,輕聲問:“現在不是徐大人當值,大人怎麽還過來了。”

徐燁給江河海作了個揖,“哪當得起您一聲大人吶,”他朝賀葉新那兒擡擡下巴,“賀家小輩就他一個,皇孫仁善,於心不忍,叫我來看看。”他同蕭珩熟悉,拿他扯起謊來眼都不眨。

江河海點點頭,“用不用我去和皇上求求情?”

“不用不用,就不勞煩您跑一趟了,做錯了事該受罰的道理皇孫還是知道的,只不過他父親當年也是受了杖刑,下肢癱瘓,皇孫不忍看他小小年紀就走他父親的老路。”徐燁惋惜道。

他笑說:“這有什麽麻煩的,只要徐大人能替我在皇孫面前美言幾句就行了。”眼下淩王失寵,江河海樂得賣蕭珩一個面子。

“美言談不上,您看著皇孫長大,皇孫又不是忘本的人,自然記著您的好。”徐燁道。

正巧宮女來奉茶,江河海順勢捧著托盤進了勤德殿,沒多會兒,他就去而覆返,宣皇上網開一面,免了賀葉新的刑,讓人把他帶走了。

衛琛三人站在宮門口,就差把脖子抻斷了,才把人等來,一接到賀葉新,衛琛就濕了眼眶,“出來就好,出來就好。”

楊銘拿出雞毛撣子,在賀葉新身上掃了幾下,寓意除晦迎新。掃完以後,楊銘和蒙惟就抱著他大哭,“你這家夥平時看著老實,怎麽凈悶不出聲的’幹大事‘。”

賀葉新雖然面容蒼白,滿臉虛汗,但精神還好,他輕笑著,有氣無力道:“怎麽這麽小氣,連柚葉和火盆都沒有,一個雞毛撣子就算給我接風了?”

一般從獄裏出來的,都要以柚葉蘸水,掃灑全身,再跨個火盆,燒去晦氣。

楊銘氣地大罵:“我上哪給你弄柚葉和火盆去,還有心情挑三揀四,我看你是一點事都沒有。”他在賀葉新後背錘了一下。

賀葉新痛地直呼,楊銘踮起腳朝他後背看去,就見斑斑血跡,他猛地看向徐燁,“怎麽搞成這樣!”

“拜托,我能把人全須全尾地帶出來已經很好了好嗎?不過是一些皮外傷,養養不就行了。”徐燁道。

賀葉新聞言轉身,給徐燁恭恭敬敬地行禮道謝,就聽他說:“用不著謝我,我只是收錢辦事,要謝就謝他們吧。”

他側身讓了讓,忽然想起來,轉頭問衛琛:“不過你是怎麽知道他被關在錦衣衛大牢裏的,”他猜測,“你男人告訴你的?”

他在說什麽?什麽男人?

天光漸漸黑沈,四下沒燈,衛琛只感覺有三道如炬目光射在自己身上,快將他衣服燒出個洞。他佯裝沒聽見徐燁說了什麽,自顧自給他道了謝,扶著賀葉新上了馬車。

這個馬車車廂內空間不算大,賀葉新趴在一側,其餘三個只能勉強擠坐在另一側。衛琛不幸地被兩人夾在中間,感受無聲的質問。

這回賀葉新算是將人情冷暖嘗了個徹底,剛剛還抱著他又哭又笑、噓寒問暖的兩人,瞬間就被一根新鮮的胡蘿蔔吊到衛琛旁邊,棄他於不顧了。

三人裏,終究是蒙惟先忍不住,打破沈默,“所以上次躲在你房裏那個是他?”

“什麽?他還把人藏在房裏了?”楊銘驚訝大喊,差點就將衛琛耳膜震破了。

衛琛雙手捂著耳朵,誰也不睬,他自己都沒理清情況呢。

賀葉新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三人立即湊過去,又是順氣又是餵水的,待消停下來,就到了醫館。

大夫看完,果然如徐燁所說,就是些皮外傷,養一段時間就好。

怕賀葉新家裏人擔心,衛琛也沒讓他回家,只差人去賀家知會了一聲,就將他帶回了銘書院。

夜裏,衛琛洗漱完出來,就見賀葉新趴在床裏側,借著燭光看書。

迎春拿熏爐給衛琛烘頭發,熱意將香氣蒸出,氤氳滿室。衛琛抓起剪刀,挑了挑燭芯,屋裏瞬間亮堂了不少,他對賀葉新道:“夜裏看書傷神,你現在應該靜養。”

碧夏端上來兩小碗燕窩粥,怕他們在外面跑了一天,夜裏肚子餓。她一碗遞給賀葉新,一碗端給衛琛。兩人就著清爽的小菜用了半碗粥,末了又用薄荷茶漱漱口。

衛琛頭發還沒全烘幹,就沒了耐心,“今晚不用人值夜,你們都去睡吧。”

迎春臨出去前,趁其不備,速度極快地在他臉上抹了點香膏,“奴婢就睡在隔壁偏房,夜裏要水,叫我一聲就行。”

衛琛不好意思地朝她揮揮手,表示知道了,一扭頭,見賀葉新正滿臉帶笑地看著。

賀葉新擡手將衛琛裏衣往下扯了扯,登徒子一般摸了一把他圓潤的肩頭,道:“凝脂之美,猶潤玉之清,我總算知道你這身皮肉怎麽養出來的了。”

“你是不是該換藥了。”衛琛顧左右而言他。

衛琛拿起矮櫃上的藥,用手挖了一團黑乎乎的藥膏在手上,好奇地聞了聞,一股刺鼻的味兒,他趕緊離遠了,迅速往賀葉新背上抹。

賀葉新抽了口氣,“你,你身上肉那麽嫩,怎麽手這麽糙。”

“我說了讓迎春給你上藥,你又不願意。”

賀葉新耳朵紅紅的,“她是女孩子,怎麽給我上藥啊。”

“除了她也沒別人了啊,慶俞那家夥手比我還糙呢。”衛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去矮櫃裏翻箱倒櫃一陣。

“我這有一副蠶絲手套,是我翻閱古籍的時候帶的,這下總不會疼了吧。”他說著,把手套往右手上套。

賀葉新瞥了一眼那手套,動作間在燭光下反出熠熠光澤,顯然是極珍貴的,居然就用來塗藥,真是……

“算了吧,我能忍,別糟蹋好東西。”

衛琛不理,專心致志地給他塗藥。那手套光滑無比,配上好藥,清清涼涼的,賀葉新好受多了,他享受得眼皮漸重,昏昏欲睡。

“葉新,你說……”衛琛忽然開口,卻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就說,我知無不言。”

“假如啊,我是說假如,”他咽了口口水,緊張道,“假如你有一天,忽然發現自己愛慕上的人是個男子,你會怎麽辦。”

這問題可著實難住賀葉新了,他撐起身回頭,就見衛琛輕蹙眉頭,杏眼半垂,一副愁容滿面的可憐模樣,叫人忍不住想替他摘下星星,取下月亮,只為哄他開心。

賀葉新長嘆一口氣,斟酌道:“人活這一世,只要無愧於心,不惑於情就好了。”

也許是他講得太過於籠統,衛琛還是愁顏不展,於是他又問:“你能分清楚對他到底是仰慕還是愛慕嗎?”

“你知道是誰?”衛琛驚訝地問。

“能叫你這麽魂牽夢繞、日思夜想的,想來也不是什麽平庸之輩,既要出色,又要是個男子,你還認識,是誰不言而喻,也只有那兩個傻子猜不到。”賀葉新神色鄙夷。

衛琛兩頰飛紅,想笑又不好意思,坐在那兒咬嘴唇。

“什麽時候喜歡上的?他是什麽意思?進行到哪一步了?伯父伯母知道了嗎?”賀葉新見衛琛那不值錢的樣子,忍不住連聲質問。

“具體是什麽時候我也說不清。他,他對我應該也是一樣的。”

可能衛琛自己都不知道,一提到謝庭闕,他臉上就多了層笑意,他本來就好看,笑眼彎彎的樣子叫人忍不住同他一起開心。

“什麽叫應該?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沒對你做什麽吧?”賀葉新和一般人不同,他忍不住潑冷水道。

“上巳節我們互贈了香花。”

那時候賀葉新還在牢裏呢,所以不知道。

“互贈香花也不能代表什麽。在這世上,一個人並不僅僅是一個人,尤其是他那樣的家庭。如果你交出赤忱真心,只能換來部分的他,你願意嗎?”

衛琛堅定地搖頭,如果他交付出一顆真心,換不來全部的謝庭闕,那他寧願不要。

賀葉新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原來他只覺得若是真的兩情相悅,那在一起便是,日後出了什麽事,攜手共度就好。現在冷靜下來一細想,越想越覺得不行,他好像已經看到了衛琛以後的結局。

“我倆自小便認識,有些話說出來我也不怕你生氣。”賀葉新一點點給衛琛分析,“他如今是炙手可熱的會元,四月的殿試,想來也絕對掉不出前三甲,到時等著他的就是平步青雲,位極人臣。沒了你,他不過多了一段風流韻事,你呢,你有什麽?”

這話可以說是一針見血,但衛琛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事實,沒了靖寧侯府,他什麽也不是。

室內,一片鼻息可聞的寂靜,衛琛不再言語,吹熄了燈,和衣躺下。

賀葉新摸黑伸手,碰了碰衛琛的臉,“還以為你哭了。”

“是想哭來著,這不當著你面,沒好意思麽。”賀葉新有時候不得不佩服衛琛的誠實。

衛琛把手墊到臉側,翻身側對賀葉新,幽幽問:“咱們倆不是同齡嗎,和你比起來,怎麽感覺我好幼稚啊,還沒小虎子厲害呢。”

賀葉新在銘書院見過可愛的小虎子,他笑了笑,“我寧願不用想這麽多,每天只要想三餐吃什麽,山茶花什麽時候開,哪裏適合跑馬,夜裏做什麽美夢。”

“可這樣我永遠也沒法長大。”

“變成自私功利,滿心算計的大人有什麽好,我倒希望你能永遠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少爺,大家肯定也都這麽想。”賀葉新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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