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關燈
第 8 章

秒針滴滴答答地走過,當它不知疲憊地轉過數不清第多少圈時,微小的、不知道被放輕了幾倍的聲音響起。

那個鐵柵欄制成的矮門,再一次發出了聲音。

有人打開了它。

璩知花從朦朧中回過神,隨手整理了一下裙擺,將意識從混沌中抽離出來。

隔著厚厚的窗簾,輕緩均勻的腳步聲漸次傳來,逐漸靠近。

接著,那個聽過數次的、略微有些耳熟的聲音響起,含蓄守禮。

他說:“你好,我是葉珖。”

璩知花安靜地坐著,視線沒有著落點,泛著空,直到葉珖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好,請問現在方便、我打開窗簾嗎?”

璩知花沈默著,沒有出聲應答,只是略微坐直了身子。

大概三次之後,他就會拉開窗簾吧。她想。

窗外露臺上,葉珖極富耐心地等候著,然後又重覆問了兩遍,才提步上前,掀開那層垂墜的簾。

上午的陽光正好,投在那個身姿筆挺的年輕人身上,燦爛而耀眼。璩知花坐在陰影裏,只消看過一眼,便眼睫微顫,垂下視線。

葉珖把窗簾拉開,仔仔細細地規整好,放下背著的包,打招呼道:“上午好,璩小姐。”

因璩多雨的緣故,她的姓名得以被告知。

璩知花。

單就名字而言,已經足見所賦予的美好期盼。

招呼打完,見璩知花沒有回應的意思,葉珖離開露臺,拐向貓屋的位置。

“上午好,我又來看你了。”

早在他進來時,貓就已經跳上了小屋,此時更是對著他輕軟喵喵了幾聲,引得葉珖一陣無聲的笑。

添食味糧加水,陪著貓用完餐,葉珖才回到露臺,清理了桌椅後坐下。

他泰然自若地打開背包,從中取出一包舊報紙團包著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來。

葉珖一舉一動極為隨意,像是出門踏青一樣,完全沒有在別人家“做客”的拘謹,他隨口般地跟璩知花聊著天:

“為了今天來這裏曬太陽,我昨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才把這周的課業任務給完成。”

說到這裏,他又提了提唇:“多雨總要出門打比賽,還能保持這樣的成績,估計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節奏,真是個優秀的好孩子,很多同年齡的男孩都做不到這樣。”

他語氣熟稔,接以開玩笑似的自我調侃,“——我就從來沒有這麽勤奮過。不過偶爾嘗試這一次,感覺還不錯,今天算是沒有任務一身輕,能夠隨便曬太陽賞春色消磨時光了。看來以後可以保持這個習慣。”

璩知花本來不怎麽在意他說什麽,直到璩多雨的名字被說出,才略略集中了精神,不言不語安安靜靜地聽著。

葉珖刻意地不去看她的反應,不把視線往那邊轉移,所以,也完全不知道她是不是有在聽。

但,拉近關系最好的方式,毫無疑問就是從和兩人共同相關的人或事開始。

他閑聊般地,揀著璩多雨相關的事情和她隨意說著話。

璩多雨外貌優越,也比大多數男孩穩上不少,再加上個相當有個性的脾氣性格、以及會獨自出門打電競比賽的buff,在學校是很受男生女生們歡迎的。

只要稍微有心地留意一下,就不難聽到一些關於他的流言和消息。

正正好派上用場。

葉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手上動作也沒停。

打開那包得嚴實的舊報紙,“嘩啦啦”的清脆聲響傳出。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其中撥弄了兩下,一把漂亮的貝殼從裏邊中滑出來。一並掉出來的,還有一個長條狀的小布包——這竟然是一包各式各樣的貝殼。

捏起幾個在手中晃了晃,他制造出些許聲音,止住了先前的話題,繼而若無其事地道:“趁著今天悠閑,就來做點消磨時間的事情好了。”

貝殼相碰撞擊發出的聲音並不很大,卻十分獨特,璩知花不知道那是什麽。

她稍稍擡了擡眼,想看上一眼,但那少年正端正坐著,能夠看到的只有上半身,入目是幹凈合襯的上衣,桌子則被窗下的墻壁遮擋得嚴嚴實實。

心裏似乎有只小貓在撓,璩知花眼波微動,抿了抿嘴。

露臺上,葉珖倒出一把貝殼,又在小布包裏摸了摸,取出一柄短短的銼刀。

他拿出MP3放到桌上,小巧的播放器中,傳出舒緩的樂聲,是支鋼琴曲。

葉珖不再說話,他垂下眼,仔仔細細地磨起了貝殼。

指腹撫過硬貝邊緣,被突出的棱角劃蹭的感覺格外明顯,他神情專註,認認真真磨平每一個外凸不平的小刺,直到把那枚小小的貝翻來覆去摸上幾遍檢查,處處圓潤光滑,方才停下手,把它放到右手邊,然後拿起下一個。

不知何名的鋼琴曲宛轉悠揚,和著鳥的輕鳴,清透的陽光透過樹蔭,投射在窗邊的人身上。

少年人白皙面龐似乎泛著光,整潔的襯衣盛著刺眼的亮,眼睫忽閃間,細小的暗影落在他眼瞼。

縱然心中忐忑,璩知花依舊忍不住悄悄向他看去,然後毫無意外地被那股蓬勃而滿盈的生機攢住目光,一時竟挪不開眼。

……這是怎樣青春而美好的生命啊。

她無不艷羨地想。

猶疑,徘徊,試探。

是她想看、又不敢看,連午夜夢回都不敢夢到的存在。

唯有在此刻,璩知花才敢鼓起勇氣,稍稍將視線投註。

仿若陰暗的、醜陋的,天生只能隱於黑暗中的生物,窺探並艷羨著,這等可望不可及的光。

視線將少年的輪廓緩緩勾勒,璩知花腦中那副暗沈單調的畫布上,第一次,有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但真正屬於外來者的輪廓形態。

花季,日光,青春。

璩知花出神地望著,目光透過葉珖,看向了悠遠縹緲的歲月,兜兜轉轉,不知飄向了何處。

她又發起了呆。

……

——她在看他。

當察覺到這一點後,葉珖的狀態就整個定住了,分毫不曾挪動。唯恐驚擾了這只偶然投來目光的蝶。

悠然的樂聲中,他無聲端坐,盡量用最小的幅度完成著手中的活計。

當一把貝殼被打磨完畢,葉珖已經坐得腰背發硬。

側目看向窗內的璩知花,見她正獨自出神,他眸底暈上柔軟,不著痕跡地微微活動了一下僵硬發酸的手腕和脖頸。

把貝殼堆放到一邊,葉珖作勢在布袋中摸了摸,然後轉頭看向屋內,含笑揚聲。

“璩小姐,我忘帶了一些東西,可以麻煩一下你嗎?”

璩知花被他的聲音拉回神,仍有些迷蒙地將目光投過去。

見狀,葉珖微笑著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並繼續說下去:“請問能將家裏的針線借我用一下嗎?”

璩知花微微蹙起眉。

多年來的習慣,她下意識便想無視。

但、這個人,他……

璩知花思路有些打結。

啊、這個人…他怎麽了?她為什麽要用“但”來轉折呢?

終於,她找到了答案。

——這個人,是唯一的一個,被璩多雨帶來家裏做過客的。

甚至為此,他還生氣了。

璩多雨說,讓她正常一點。

正常一點……那,面對璩多雨同學的、一個並不過分的請求,她是不是該答應?

雙唇緊抿,璩知花陷入思考,微微躊躇。

她表情變化幅度極小,葉珖看不清楚她的臉,但好似對她的糾結有所察覺一般,完全不催促,只等待著。

書上說,每一個有封閉自我的人,都會在心裏給自己設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

那麽給自己設下障礙的人,在試圖邁過那道障礙時,應該都會需要非常大的勇氣。

雖然並不知道璩知花給自己設下的“障礙”是什麽,又是經歷了什麽才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但在她那具空殼一樣的身體內,一定還藏著一團渴望沐浴春光的靈魂。

每一次,當陽光照進屋內,她都沒有拒絕、也沒有閃躲,只是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冷眼旁觀著那份暖意。

——她並不害怕陽光。

任誰來,得出這個結論都毫不費力。

或許也會忍不住想:當她看著地上的光芒時,是不是也會有一瞬間在悄悄渴望著,能夠親自觸碰片刻?

葉珖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他是知道的。她在權衡,在思考,在用自己的意識,對抗曾經親手設下的“障礙”,邁開走出自我世界的第一步。

良久,當昨晚璩多雨發的那一大通火不可避免地占據了主要思緒後,她心中搖擺的天平徹底傾斜,終於做了決定。

纖細的手指攥上寬大的裙擺,璩知花屏著呼吸,第一次在外人的面前站起身來。

足尖觸碰地板,層層疊疊的裙擺垂下,花邊遮蓋了那雙腳。她低垂著眼,下巴內斂,動作緩慢。

璩知花離開椅子,一言不發走出了房間。

葉珖無聲微笑著。

無人知曉處,平靜的湖面,仿似掀起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澎湃驚濤。

毫無疑問,璩知花是極為漂亮的。端坐時像一幅畫,雖空洞幽寂,卻寧靜而神秘;動起來時,又似古舊八音盒上的女郎,即便旋舞得非常慢,但處處透著古典的優雅和恬淡。

這是一種歲月沈積澱出的質感,如同一株埋在地底醞釀了千百年的花,還未破土而出,便能引來孜孜求知的年少學者,日日夜夜蹲守照料,只為得見它綻放的一刻。

葉珖將貓咪抱上腿,輕輕地撫摸著順滑的毛。

他被她吸引。

這一點,從第一面起,他就已經察覺了。

只是,他從沒想過。

這份怦然,竟如此熱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