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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糖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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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糖罐子

紫苒送走了暗衛之間傳遞情報的鷹,附贈她於荒園古井下發現的十二名女子的遺骨,那一刻,九月江南的艷陽之下,她卻遍體生寒。那少女瓊英領著她下到陰寒枯井之後,在無人處哭訴著如同三途地獄般的過往。

大約三四年前,瓊英被賣入醉紅樓,那時才十四歲,因那一年江南鬧了水災,災後家中田土一應被毀,拖欠莊上的田租交不上,只得以身抵債。醉紅樓的鴇母大約瞧上了她的樣貌,特意安排師傅們調教她的身段歌舞,一年的光景,年少的女子脫胎換骨。

她的一生也從這一刻走向萬劫不覆。

那日她如常練唱,鴇母卻領了一名年輕男子過來,那男子生得儒雅溫和,一見到她時,眼中頓時生出的淡淡悲傷。瓊英被他帶走,帶到一座寂靜的古園。

春意萌發或秋高氣爽的時節,那男子會與她在園中水榭合奏琴笛,仲夏長夜,他會與她在階前納涼賞月,冬日素雪漫漫,他會煨好熱酒,與她共酌一晌。巨大的欣喜與溫存終於攏住少女飽受摧殘與孤苦的心,年僅十五歲的瓊英也幻想著與他天長地久。

然而謊言太圓滿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那是九月初三的月夜,白露如珠。少女含著淚與他纏綿,而他亦回以猛烈的回應,撫摸著她綢緞似的肌膚,親吻那雙令它魂牽夢縈的雙眸。

那一夜之後,瓊英似乎真的愛上了這個男子,他待她用情,待她溫和有禮,全然不是一個恩客輕佻孟浪玩弄妓女的心思,而是超過狎弄的意味,真正值得期盼一生的認真。

但也就是在那一夜後,戴澤突然陷入了長久的沈郁當中,瓊英暗暗恐慌,卻又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她那時自然不會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正在謀劃著將她殺死。

那一夜三更時分,瓊英發覺枕邊人的離去,多疑與不安驅使著她緊隨其後。

戴澤走進一間封禁許多的房間,月光落在他身上,蒼白得厲害。瓊英不能進去,便在窗外捅破窗紙暗暗窺伺。

而就在這一刻,瓊英的眼中被巨大的驚恐頓時填滿——屋中點著無數通明的紅燭,從梁上垂下的一幅幅畫像上,是一張與自己相似卻又不盡相似的容顏,在暗夜的長風中搖擺。

戴澤於畫像當中流連徘徊,神情溫柔得仿佛與情人纏綿。然而,瓊英卻見到,在屋內正中那幅最是高大的畫像之下……竟橫陳著一名女子的裸身,而當她看清那女子的容顏時,驚懼惶恐在一瞬之間剝奪了她所有的理智——那女子也與自己連同這滿室的畫像擁有著一副極為相似的容顏。

戴澤用鼻煙喚醒了那橫陳榻上的女子,女子如同見到鬼魅一般地驚恐,然而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因為她早已被戴澤毒啞。

然而戴澤似乎並不在意,依舊神情溫柔得撫摸女子的身體,輕聲道:“柳兒……柳兒……”一遍遍得呢喃如同祈禱,將舊夢與憾恨交織在這個罪孽之境。

瓊英連發出聲音也忘了。

她只記得,戴澤的溫柔突然化作厲鬼一般的陰狠,隨後在那女子無助而驚恐的神情中,掏出手中的帕子,浸透在盆中,而後按在女子面上。

那女子的掙紮蒼白無力,根本無法挽回她的生命。

瓊英跌坐在地。

她難以置信自己目睹了一場怎樣 的屠殺,那與自己共枕而眠的溫順男子,竟殘忍到不必眨眼便殺害了一名年輕女子的生命……

忽然,她聽到屋裏的動靜,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慌忙躲到墻後。

戴澤將方才殺害的女子抱了出來,慘白的少女的軀體如同一具白骨。

屋外是一口荒井,衰草覆沒。

戴澤將少女放在地上,推開井口陳壓的巨石,而後懷中毫無聲息的少女一把投入井中。那一瞬,暗夜秋風長嘯,林間孤鵠發出一聲又一聲淒厲的吟叫。

那一夜後,瓊英就瘋了。

她也不知戴澤為何沒有殺了自己,但戴澤也沒有再碰過她一次,只是將她置於荒園,如同動物一般任其自生自滅,不再過問半句。

但無論如何,她都活下來了,生者永遠比死者幸運,此後的三年間,瓊英目睹過戴澤帶回來一個又一個容貌相似的女子,而這些女子無一不來自醉紅樓,又無一例外地在與戴澤溫存數月後被殘殺,化作枯井下的一抔荒泥。

那個與她曾有鴛夢的男子,竟是人間閻羅。

聽完這一切的紫苒,心中那數日以來對戴澤所懷的一絲動容立即蕩然無存。她將這一切整理好,傳書於潤州驛館的蘇郁後,安頓好了那少女瓊英,隨後便與前來尋她的戴澤相見。

戴澤牽起她的手時,紫苒只覺得無比惡心。

戴澤依舊關切地問:“柳兒,你的臉色不大好,是著涼了嗎?”得到輕輕搖頭的回應後,戴澤松了口氣,目光溫存道,“昨夜……睡得不好嗎?”

紫苒警覺莫不是被他發現自己昨夜潛入荒井的事情了?面上卻依舊沈靜地點了點頭。

“是我不好。”戴澤有些自責道,“這裏還是不大吉利,等過些日子,我料理了朝廷過來的人,就帶你回我們的家……”

朝廷過來的人……紫苒一怔,難不成是公主?

戴澤乃太後一黨的人,莫非是太後有意對公主下手?

“柳兒……柳兒?”戴澤道,“怎麽出神了?想到什麽了嗎?”

紫苒垂下眼眸,伸手在他掌心寫了一個家字。

戴澤眼光輕晃,不知想到了什麽,也有些怔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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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郁道:“紫苒已經找到戴澤殘殺的女子屍骨了。是否要我立即出兵到揚州去?”

慕椿想,這一日來得倒快,自己當年花費了那些功夫,也不過查到了醉紅樓為戴澤進獻少女一事,不想蘇郁還當真是厲害。

“出師無名,只怕還需思慮一二。”慕椿道,“您總不能白眉赤眼的,就往人家府宅裏抄家不是?”

蘇郁想她說的有理,若貿然上門,只怕雖能搬倒戴澤,也勢必會在太後一黨那裏授人以柄。

“是得找個由頭去,還要順理成章,不能叫人懷疑上咱們。”蘇郁沈思著,“要不……叫咱們的人扮作賊人,再找幾個證人,就說看見賊人將贓物藏到他府上,再以搜查贓物之名上門。”

慕椿笑了笑:“這也未嘗不可。”

“那我去吩咐他們差事,你眼睛還沒好,這一趟就在驛館裏歇息,我讓白芨和那兩個孩子照料你。”

慕椿心想這些日子白芨與趙氏兄妹三個廝混在一處的模樣,不禁有些頭疼,答應道:“多謝公主。”

“謝就不必了。”蘇郁笑道,“立你大功一件,回去……賞你。”

賞什麽?慕椿心道,免死金牌嗎?她也用不上,要是免打金牌,一塊似乎也不大夠。算了算了,隨她就是,有賞總比有罰強那麽一些。

蘇郁去辦公,白芨過來為慕椿治眼驅毒,因要顧及慕椿的身體,白芨用藥斟酌,力求克制毒性的同時不至於傷及她的身體。

趙翠翠蹲在慕椿腳下,托著一張小臉靜靜地看著。她比兩個哥哥更安靜,也更憂郁而乖巧些,白芨覺得她身上有一二分慕椿的氣質,是以格外喜歡這個小姑娘。

白芨偷著從慕椿手邊的糖罐子裏抓了一把蜜餞塞給趙翠翠,做了個噓聲的手勢。趙翠翠捧著糖,笑著點了點頭。

慕椿喝了藥,正合目養神。

白芨出去倒水,趙翠翠就那麽蹲在地上仰頭看著慕椿。

慕椿摸著手邊的糖罐子,握著遞給趙翠翠,趙翠翠怯怯地伸出手,讓她能摸到自己的指尖。慕椿將糖罐子塞到她手裏,低聲道:“吃吧。”

趙長春舔了舔唇,抱著糖罐子站起身,怯生生地說:“謝謝姐姐……”

慕椿扶著額頭養神。

趙翠翠抱著糖罐子,靜靜地擡頭看她,低聲問:“你……哪裏疼嗎?”

慕椿楞了楞,搖頭道:“不疼。就是有些累。”

“哦……”趙翠翠想了想,往前蹭了兩步,隨後站起身,走到她身後,學著白芨幫她推拿的手勢,在慕椿修長白皙的後頸按了起來。她自然沒有白芨那樣的手法和力道,慕椿卻也沒有嫌棄她礙事,反而默許了這種觸摸。

白芨走了回來,盯著趙翠翠推拿的手法看,不禁暗暗讚嘆這手法學得還真的有模有樣,這小姑娘倒有幾分天賦。

趙翠翠看見她回來,立馬抽了手,抱著糖罐子蹲回地上。白芨揉了揉她的發,笑著問:“要不要和我學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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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椿:我對乖巧女孩子沒有一點辦法。

趙權趙貴:為什麽慕姐姐對翠翠和對我們一點不一樣?

白芨:有小徒弟了,嘿嘿

趙翠翠:她給我糖,她是好人

蘇郁:我啥也不知道

紫苒:我是不是讓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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