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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紀聿南心裏萌生了這世間最可怕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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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紀聿南心裏萌生了這世間最可怕的想法。

因為項目停工,實驗室裏的人今日休息,中央平日裏紀聿南做的那把椅子,正轉著圈。

“紀聿南到底什麽時候來?”

“我從國外回來給他撐場子,他老人家不會在家裏睡覺吧。”

“師哥,他這樣有點不地道哦。”

唐韞竹生得曼妙,黑色打著卷的長發用一條黑色絲帶綁在腦後。

此刻正蹺著腿,手裏翻閱著紀聿南的筆記。

她脖子上還掛著粉色的頸枕,一側還放著行李箱。

“我怎麽知道,他停職了,我打電話的時候正睡著呢。”林峰不自然地解釋。

唐韞竹沒接話,看了看表,“一個小時了,他家是住在京州另一頭嗎?”

“京州從市內過來至少要一個小時。”林峰再次解釋。

唐韞竹方悅本子的手一頓。

“他一個整日泡在實驗室的人,宿舍到實驗室的距離他都嫌棄遠,回國了倒轉性了。”

唐韞竹狡黠一笑,看向林峰:“師哥,說吧,你是最不會撒謊的。”

“紀聿南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住在市內,是不是為了方便約會?”

她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用力眨了眨。

林峰轉身不去看:“不知道,可能是吧。”

“哦,那就是有了。”

她起身好像要再問什麽,卻聽到緊閉的大門被推開,嘎吱一聲,一聲低沈的男音傳了進來。

“關心我幹嘛?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張著哪一張嘴,娛樂小報沒找你做記者,真遺憾了。”

紀聿南推開門就看見唐韞竹八卦之魂正在熊熊燃燒,林峰一副小媳婦被人欺負的樣子。

“對師哥有點最起碼的尊重。”

唐韞竹眼神斜睨過來時,眼底光亮閃爍,嘴角噙著不懷好意:“這不是我紀師哥嗎?”

“來得可真夠早啊。”

唐韞竹把手上的本子放在桌上,順勢坐在桌上,腳尖優哉游哉地踮著地面,“我還以為你被人關起來了。”

“嗯,到時候你就高興了。”

紀聿南順著走了過去,坐在椅子上拿過桌上本子,遞了過去:“哪看不懂,我講。”

“我還有事,講完了就得走,你別想卡著我做苦力。”

唐韞竹拿過本子象征性地翻了翻,直接丟了回去,“沒一個字看得懂,你能不能別用你的摩斯密碼記筆記?”

“我這不是摩斯密碼。”

紀聿南接過本子,“這些數據就算是你看不懂我的,林峰也有,等我的時間對著看也出來了。”

“所以說罷,找我來到底幹嘛的。”

本子被甩在桌上,啪的一聲,楊唐韞竹的臉上笑意收斂,整個人的氣質翻天作地發生了改變。

緊繃的面容,少許下垂的嘴角,撐著紀聿南面前的桌子俯身一字一句道:“你明知道用這個架構不可能做出來。”

“這一個月的時間,你在幹嘛?”

林峰聞言眼神一怔,脖頸地看向紀聿南,“啥?”

無人在意他。

紀聿南仰頭迎著唐韞竹的目光望過去,毫無愧意道:“不是我不想做,你清楚的,我走的時候並不輕松。”

“那你就帶著他們兜圈子?”唐韞竹眉宇間存著些怒意。

林峰的目光投射過來,眼神裏夾雜著質疑和不解。

紀聿南抿唇不語。

現有國內的生物芯片,說是要更新疊代,但其實相當於開展一個比之更龐大的領域也不為過。

“你也是生命科學領域,國內外的情況你應該很了解,專業技術壁壘嚴重,工藝覆雜,人才短缺,把我一個人當牛使喚,也不是回事啊。”

紀聿南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沒有耕壞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唐韞竹一本正色道:“我在跟你說正事。”

“我知道啊,我說的就是正事。”

紀聿南繞到了林峰身側,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卻被林峰一把推開。

“想要更好地控制顆粒的分布區間以及精確度,讓藥物更好更合理吸收,降低藥毒性,微流控是唯一的路。”

林峰蹙眉道:“可明明出錯了,你該早點跟大家說的。”

紀聿南還想說什麽,唐韞竹搶先一步。

“是成本問題吧。”

紀聿南攤了攤手,“在國內微流控最大應用的食品檢測行業,微流控技術都難以保證穩定性。”

他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一飲而盡:“追根溯源,你在國外很容易就拿到的東西,在這裏是不能的。”

“你遇到的每一個問題,需要的每一個模塊,都需要大量的時間從頭開始,退一萬步,你以為實驗室裏真的沒有誕生符合要求的芯片嗎?”

林峰和唐韞竹的臉色越發深沈。

“基礎工業的限制,落地生產問題層出不窮,你能接受一個只能使用一次且造價昂貴的芯片嗎?”

“病人連掛號費都舍不得出,怎麽能承擔這麽昂貴的東西?”

“不斷地在技術上提升,但問題是技術又不是馬拉車,給糧就動,要真是這樣我早拿諾貝爾獎了。”

紀聿南說完後甩手將紙杯投進了垃圾桶,回神看著陷入沈思的兩個人,“師哥,你從前不是這個領域的,為什麽這次也來了?”

“生物芯片和電子芯片在基本原理上就是不同的,它不是一個單一領域。”

“唐韞竹,你有本事跟我在這裏叫,你自己上手看看。”紀聿南沒好氣地轉過頭對著林峰一字一句道:“師哥還不知道吧。”

“實驗室裏的資金,只夠做一次成品測試。”

紀聿南說完後一屁股椅子上,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剛才滿腹怨言的兩人沈默了許久,唐韞竹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從桌上拿起那本筆記。

翻到了最後一頁,指著上面鬼畫符一眼的字。

“師哥,這是答案吧。”

紀聿南看了眼,闔目不說話了。

“你在國外的時候就有突破點了,做什麽帶他們轉圈子,沒錢就拉投資啊,錢不夠總有辦法的,加工問題,做得成功的企業不是也有合適的工廠嗎?”

“比如CAM,他們出了有關於X56號病毒的poct!”

林峰聽到這兒趕緊跑過去捂著唐韞竹的嘴。

“好師妹,好師妹,好好好,先喝點水,喝點水。”

池春和,CAM。

紀聿南的火一瞬間竄高,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喝道:“CAM,CAM,你腦子裏是只有這個公司嗎!”

“我說不能跟CAM合作,就算是老子進去了,也不能。”

唐韞竹聽到這兒,眼睛瞪大,拽著林峰來了個過肩摔。

林峰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泣。

“你又在傲什麽,這是國內,不是國外,沒有教授給你撐腰!”唐韞竹插著冷笑了一聲,“誰管你啊,要是CAM手裏的加工精度可以達到標準,我第一個把你踹了,跟他們合作。”

“唐韞竹!”

紀聿南一步邁過去,腳跟不慎踩到躺在地上的林峰,一聲嚎叫在辦公室裏回蕩。

“誒,等等,等等!”

紀聿南正要跟唐韞竹大吵一下,地上的林峰嚎叫打斷了兩人。

“我剛才好像看見門外有人。”

林峰回頭看著紀聿南,“你帶人來了?你瘋了?你不想幹了,真想進去?”

林峰一嗓子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吼回了神,唐韞竹和紀聿南對視一眼。

“你帶誰來了?”

“紀聿南,你要死啊你!”

場面一度差點混亂起來,林峰從地上連滾帶爬地起來,顧不得身後的人就沖向門口。

開了鎖,直接人就沖了出去。

“一定是你,不是我,我孤膽英雄,我連我姐姐都沒敢告訴!”唐韞竹狠狠地剜了紀聿南一眼。

紀聿南心裏打鼓,謝熠這小子,慣是會給人添麻煩的!

真的是!

他提心吊膽地追出去,走廊裏早就沒人了,他和唐韞竹順著走廊追了出去,只看見林峰站在大門口東張西望。

“人呢?我眼花了?不可能!”

紀聿南掃了一眼保安室,謝熠灰藍色的頭發明晃晃地出現在眼前。

一顆心才算是真的放下。

“師哥,你是不是看錯了。”唐韞竹張望了幾眼,回身問道。

紀聿南心裏有鬼,自覺有些心虛,也跟著問了句:“師哥,看錯了吧。”

林峰撓了撓頭,“我看錯了?不可能,我一定沒看錯,就是一抹白乎乎的東西就過去了。”

白乎乎的東西。

白乎乎的。

他又看了眼保安室隔著非常遠,大約有個五百米,他也只能看到一抹貌似像是灰藍色的影子。

心裏開始不確定。

“不信,我再去找找!”

“你跟我來!”

林峰回頭一把抓著紀聿南走到了外邊,回頭又對著唐韞竹喊道:“你快點回去,外邊多冷啊。”

紀聿南也回頭喊著;“回去吧,我跟師哥去找找,說不定是他老了,眼睛花了。”

話音還沒落地,紀聿南只覺得屁股一痛,側目看林峰一腳踹了過去。

唐韞竹狐疑地看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被寒風一吹打了哆嗦,轉頭回去了。

紀聿南回頭看了眼確定人走了,他才低聲湊到林峰耳側,小聲地說:“那個,師哥,我帶……”

“你當我傻啊,你那個摩托上那麽大兩個頭盔,我看不見!”

紀聿南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師哥,是謝熠,他應該就是待著有點悶。”

林峰憤憤道:“我告訴你紀聿南,別再把人帶到這裏來!”

兩人說著說著走到了保安室,紀聿南緊忙湊上去看眼。

謝熠趴在桌上,正在刷手機上的小視頻,連窗外站了人都沒察覺。

保安大叔卻不見了。

桌上還放著冒著熱氣的水杯。

“你看,人家沒出去。”紀聿南墊著腳跑回了林峰的身邊。

林峰欲言又止,招了招手示意他回去。

紀聿南腳步卻忽然一頓,這話反正都說完了,再說下去也沒什麽意思。

唐韞竹叫他來的目的也不是為了筆記,唐韞竹能不能看得懂,他清楚。

他來也算是為了把話說清楚。

唐韞竹在國外一直參與的項目這些年比較多,他當時專註於手裏的東西,為了回國當投名狀做準備。

師妹手裏的資源要比他更好調動一些,能幫上點忙,也是幫。

“師哥,我就不回去了。”紀聿南搓了搓鼻子,“師妹說得也不是全對,現在做的底子是沒什麽問題的。”

“我只是嘗試在現有的基礎上做些調整,爭取能把成本降低的同時降低生產難度。”

“試了幾次,做不到。”

寒風下,林峰低垂著頭一言不發,他張張合合的唇瓣,腳尖在地上劃了幾道。

“國內的研究環境不好,這雖然是掛著京州的名字,說到底也不是什麽正經幹的地方,要是能往上走才是正途。”

“這話我也就說給你聽。”

林峰擡起頭,“我是因為父母都在國內不得不回來,你要是有機會回去,還是回去吧。”

他的笑容有些苦澀,卻還是強撐著笑道:“小唐也是,別耗在這裏,做點有意義的事情,無論在哪裏。”

紀聿南覺得嗓子被什麽卡住了,說不出話來。

林峰沖著他招了招手轉身走進了研究所。

紀聿南盯著他,百感交集。

林峰的背影混著已經化得泥濘的霜雪逐漸遠走,就好像這些年無數歸國科研人員的結局,是一個沒有名字的黑點。

在天光大亮前,一切都渾濁又寒冷。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那天在醫院,林峰的怒火。

唐韞竹是年輕的,是鮮活的,是可以在任何地方都綻放的。林峰是個很大大方方的人,所以他舍不得,自己的師弟師妹在這裏煎熬。

紀聿南低下頭,眼眶有些酸澀。

其實京州實驗室很小,小到比謝熠呆的那酒吧的小樓都殘破,卻聚集了一群滿懷遠大志向的星星之火。

腰腹的傷口此時隱隱作痛,神經好像是互通的,大腦難過,其餘的神經也不會放過對方。

一雙手忽然貼了上來,下一秒眼前一黑,溫熱順著眼眶傳來,一點點蔓延。

紀聿南在一片暗色中睜開眼睛,耳邊傳來謝熠輕聲的話語。

“你怎麽了?”

聲音雖然放得輕柔,但音色卻依舊漠然,紀聿南甚至覺得眼前已經浮現出謝熠的那張臉。

眉目輪廓都是冰冷,但他的掌心卻溫熱。

他轉身將謝熠抱在懷裏,用力地按在懷裏,那些翻來覆去的情緒不斷地從心口漫出來,他躲避,僵持。

“謝熠,讓我抱一會,就一會。”

緊繃的神經一瞬間松弛,下巴抵在謝熠的肩膀上,佝僂的腰身雖然不舒服,但心裏卻平靜。

謝熠身上依舊還是橘子味道的香氣,那種味道好像浸在他的血液裏,就算是隔了無數年,都能永遠如初。

“外邊好冷。”

紀聿南聽到了,但他沒有作答。

這樣來之不易的擁抱,他貪婪極了。

這麽多年,他遇到過許多過不去的事情。

尋常人有堅持的東西,林峰有家人,傅凱有夢想,唐韞竹有姐姐,而他一無所有。

如果說從爺爺去世的那一刻開始,他和這個世界失去了聯系,像是擱淺的鯨魚,失去了方向。

謝熠就是他唯一的燈塔,哪怕那座燈塔照得他雙目刺痛。

怎麽游,都無法靠近分毫。

“謝熠,今天的陽光太刺眼了。”

紀聿南喃喃自語,他害怕謝熠聽懂了他的欲言又止,又害怕謝熠毫無察覺。

於是他強迫自己松開了謝熠,攥住他的手腕轉身走向了那輛摩托車。

跨上摩托車,謝熠的手搭在腰間,一點點地收緊,身體貼了上來。

“哥哥,我們回家吧。”

此刻,此時,或是瞬時的一秒。

紀聿南心裏萌生了這世間最可怕的想法。

好像不知道在哪一刻,或許是遇到謝熠的那一刻,又或是在他失去謝熠的那一瞬。

不可置喙爺爺是帶給他生命的人,但不置可否謝熠成了他生命鮮活的源泉。

沒有謝熠,他沒有那些徹骨的疼痛。

可沒有謝熠,他沒辦法好好地活下去。

比如剛才那一刻,他覺得世界開始虛構,謝熠的存在讓他回到了真實的軀殼。

痛苦,但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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