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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瓊花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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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瓊花盛開

10 瓊花盛開

清晨第一道曙光灑在姹紫嫣紅的院子內,鳥兒清脆的嘀鳴在窗外婉轉回唱,五月的暖風輕拂,迎風而出,頓覺神清氣爽。

一身藍衫的朱寶珠靜靜立在院內盛開的瓊花樹前,要說整個梁府花草繁多卻無珍奇,都是尋常所見的桃花、李花、海棠、芍藥等等,種在各個主人的園子內,暖春時節前前後後爭香奪艷。唯有這顆種在梁楚院內的瓊花樹遲遲不見盛開,前幾日寶珠遠遠便見瓊花樹上結了新芽,之後沒怎麽註意,哪知今早一起,房門大開,一陣馨香撲面而來,入眼,正對滿眸潔白,瓊華如玉,似如天上仙女翩然入塵,那是何等的美麗,醉得朱寶珠怔然良久不知言語。

偌大的院內繁花無數,今日瓊花盛開,那些花兒剎那間失了顏色,再也入不了她的眼。早前看去平凡無奇的枯樹,竟然可以變得如此奪人眼目,僅此一株,卻勝過所有。

朱寶珠對花草了解甚少,只曉瓊花難活,瓊花出名在南鄉一個叫瓊州的小城,傳聞遠古時候有仙女下凡,在瓊州以玉為種,不出一夜便長出丈餘大樹,枝繁葉茂,瓊花盛開,大如玉盤,飄香萬裏。後來有人將瓊花移去別處,卻只落得枯萎入土化作春泥。

傳說當然做不得真,朱寶珠知道這個道理,然親眼看到瓊花,仍舊大感神奇和興奮。

她忍不住幻想,如果滿院全種瓊花,到了來年花開時節,梁府豈不是美不勝收。

朱寶珠正看得入迷,管家上前來遞給她一樣東西,朱寶珠翻開一看,正是前日寫給梁玲的契約書,大小姐梁玲妥協了,朱寶珠抿嘴一笑,收起契約故意嘆聲道:“我也不是真想逼她,這不是沒辦法嗎?既然知錯,那我做嫂子的先去放她出來。”朱寶珠笑意難收,絲毫不在乎身邊的管家如何去想。

“對了,爹可起來了?”朱寶珠又問。

管家躬身道:“老太爺正在梳洗。”

“那好,我待會過去請安。你去叫錢大夫今日過來給老爺瞧瞧,老爺應該無事了。”

朱寶珠吩咐下去,轉身便興致勃勃走向柴房,今天正好是第三天,關在裏面的梁玲已經冷靜下來,見她來了不怒也不怨,乖順多了。

朱寶珠拿出袖中的鑰匙,親自解開鐵鎖放梁玲出來。梁玲一直沈默,朱寶珠淡淡道:“你先去梳洗幹凈換身新衣,填飽肚子就跟我去朱寶齋。”

梁玲聞言困惑的望著她,朱寶珠解釋:“去挑幾樣嫁妝,梁家大小姐出嫁,可不能太寒酸了。放眼安水城,有哪家的珠寶首飾比得上朱寶齋?放心,你選多少東西太爺就給我多少銀錢,嫂子不是白送你。”

朱寶珠說罷喚來梁玲原先的幾個貼身丫鬟,將他們支開後便回去催促梁楚起床。

昨夜還有精力撒潑,梁楚還能有什麽毛病?說他有毛病朱寶珠都不信。梁楚再次踏出房門,心情十分愉悅,光天化日下不顧其他,大咧咧拉著朱寶珠的手腕一路說笑去給梁太爺請安,梁太爺一眼便看到兒子和兒媳婦手拉著手,梁楚紅光滿面精神飽滿,朱寶珠臉蛋微紅巧笑嫣然,梁太爺心中的大石,落下一半。

一家人在今日的膳廳重聚,似乎每人都突破舊疾改頭換面重新入世,飯桌上一片和睦融融的景象,仿若往日重現。

“言章吃了飯當去梁記了,這幾日你不在有點亂。”

“是,我吃了飯就過去。”

梁太爺點頭,眸光放到一直沈默的梁玲身上,眼神覆雜變化,有喜有憂。罵她不懂事,似乎為時已晚。好言好語哄她,他絕對做不到。罷了罷了,總算快嫁人了,以後就是別家的女兒,他再也管不著。

梁太爺喚來管家,吩咐道:“你等下去賬房領銀錢,晌午就帶小姐去寶珠那多添些首飾,其他還需要什麽就買什麽,我梁家的女兒嫁過去不能讓江家人日後說閑話。”

梁玲雖不是王清荷那般大家絕色,但在安水城也是小有名氣的美人,家世不耐,容貌出彩,能書善舞,這樣的女人自來有一眾公子爭奪,從她十一歲起梁家的門檻便被媒婆踏破,如今要嫁人,少帶幾樣嫁妝江家哪會挑刺去說,梁太爺這番話明顯還是拿她當親女兒疼愛,女人嫁人,去了婆家的日子不一定好過,嫁妝的多少有時能堵住婆婆的嘴,未嘗不是好事。當年從南鄉碼頭出嫁上船,朱寶珠的嫁妝大擺長龍,引來一眾路人圍觀議論,蓋著喜帕的朱寶珠親耳聽到某幾個平日裏取笑她的街坊們嗚呼惋惜,說要是知道朱家對這個胖女兒如此慷慨,說什麽也要把朱寶珠娶回去才好。

她的父親不是慷慨的商人,他平日裏無奈給官家送禮回來都大感肉疼,對女兒這般可以說是無可奈何,怕女兒嫁過去被人小瞧,容貌無法改變,只好用嫁妝去襯身份,這樣一來即便婆家對她不滿,也不敢直言鄙視。

天下父母,誰不疼自己的兒女。

朱寶珠領著梁玲在朱寶齋用一個上午的時間選了六件首飾,末了,朱寶珠仍以嫂子的身份白送了她一支點翠朱釵和一對東珠耳墜。這一次梁玲沒有惡言相向,默默的收下,低聲答謝,朱寶珠心滿意足。

朱寶珠打聽過江家的情況,父母健在,姨娘有三,上有兄長和嫂子,下有弟妹四人,人丁算是興旺。朱寶珠一邊陪著梁玲置辦嫁妝,一邊叮囑她嫁過去要如何待人,珠寶首飾備那麽多不是都往自己頭上戴,更重要的是見禮。你送人一份禮,人家記你一份情,日後有事好商量。她不知道梁玲懂不懂這些人情世故,不過相處這麽久顯然覺得梁玲尚且幼稚沖動,家裏又沒個母親教導,很多事情肯定不清不楚。

朱寶珠將過往母親教給她的一切都細細說給梁玲聽,至於她以後會不會遵從可管不著了。

連著幾日忙碌下來,朱寶珠有些疲憊,梁府慢慢凸顯一派喜氣來臨的熱鬧,連下人們都快活起來。府中置辦喜事,他們這些做下人的總有機會得點賞銀,能不快活嗎?

朱寶珠這日正午閑著去梁記給梁楚送飯,梁記眾人早就習慣當家夫人的出現,見她來了紛紛笑迎,倒弄的朱寶珠不好意思。人人都在明裏背裏羨慕著兩位當家恩愛情深,有些話傳出去,原本不看好這對夫妻的人便沒了聲音。

梁楚笑容滿面接過朱寶珠手裏的食盒,拉著朱寶珠去後院用膳。梁記這家店鋪的後院極大,花花草草不少,而且還有朱寶珠最近特別鐘愛的瓊花。

朱寶珠靜看瓊花良久,忍不住對埋頭吃飯的梁楚道:“相公,可否在咱們院子裏植滿瓊花樹?來年春天開花一定特別漂亮。”

梁楚聞言一頓,停下動作擡頭淡淡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潔白花朵:“這種花哪兒漂亮?白慘慘的一點不吉利,滿院子都這麽白更不好。像桃花梅花就漂亮多了,更容易成活。”

朱寶珠聽罷氣急,怒他不解風情不懂欣賞,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樣,朱寶珠心中無奈。不過就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出了分歧,朱寶珠倒不會真和他杠上,見他反對便不再多說。話題轉到生意上的小麻煩,梁楚一邊吃一邊給她建議,雖然兩家生意方向不同,很多經驗還是可以共用的。朱寶珠每次遇到麻煩跟幾個老掌櫃說不通的時候就會找梁楚商量,可憐是年紀相仿的緣故,梁楚提的建議她往往更容易接受。

“有些客人不一定是在乎那一點優惠,但是給他一點便宜賺,他會覺得更安心。你看我平時賣油賣米,經常遇到一些客人認為我們賣給有錢人的油味道更香量更足,你跟他解釋不清楚。所以後來就指定每個月初二在店裏買米買油的客人根據實情有額外贈送,送雞蛋,送最難賣的粗糧,客人覺得滿足,另一方面還解決了店裏的囤積問題。而且自從這樣做了以後,生意好了很多,呵呵,城南餘記現在恨死我了,估計馬上就會學著我家來。”梁楚津津有味吃完兩碗米飯,說起最近大有起色的生意滿面春風,得意洋洋。

朱寶珠見他那模樣就忍不住笑,沒好氣道:“但願你腦子永遠好使,你這麽說我也明白了,我下次試試看。對了,說到餘記,他家那位夫人是不是很漂亮?有個快滿周歲的兒子?”

梁楚蹙眉搖頭:“餘夫人我倒見過幾次,漂亮嗎?他兒子下個月滿周歲,我還得去送禮,哎。”

朱寶珠收拾桌面上的殘局,嬉笑道:“你是不是嫉妒餘當家有個兒子?”

梁楚輕咳幾聲,沒好氣的瞪著朱寶珠道:“我做甚嫉妒他?我以後總會有的,急什麽。”

“那我要是生了女兒怎麽辦?”朱寶珠輕聲追問。

梁楚微笑起身,攬住朱寶珠的脖子耳語:“兒子女兒我都要,你能生多少我就養多少。”

“去你的!哼。”

梁楚呵呵傻笑,夫妻兩躲在後院輕聲細語說了好半天,小廝無可奈何的過來抓人時見了她們恩愛如此,臉色一紅,結結巴巴上前:“老爺,劉公子來訪。”

梁楚聞言詫異,隨即便喜笑顏開:“請他進來。”

劉公子正是知府的少爺劉程玨,梁楚的至交好友。

朱寶珠這是第一次見到劉程玨的面,此人寬額高鼻闊嘴,身材結實有力,比梁楚還要雄偉幾分,一點不像城中那些當官人家的柔弱公子哥。

“哈哈哈,賢弟你好久沒來看大哥了。”梁楚笑哈哈的拉著劉程玨入座,一個勁的拍他肩膀:“賢弟清瘦了少許。”

劉程玨聞言唉聲嘆氣:“小嵐快生了,我哪有空出來玩。成天悶在府中能不消瘦嗎?這位想必是嫂子吧?”劉程玨看向及時端茶過來的朱寶珠,雙眼奇亮的掃視她幾眼便收了回去。

“恩,寶珠,這是我最知心的朋友程玨,你以後直接叫他劉小弟即可。”

“什麽劉小弟!別人聽著還以為是小廝。嫂子喊我程玨就好,呵呵。”

朱寶珠忍俊不禁,低聲喊了句劉兄弟,劉程玨頗滿意這個稱呼,比起梁楚那個順耳多了。

劉程玨這時候也許有正事找梁楚,朱寶珠不好意思多待,放下糕點便離開後院,前堂不時能聽到兩個大男人的說笑聲。

“我昨夜夢到院裏的棗子樹結滿紅彤彤的棗子,我忍不住伸手摘下一顆,所以這次小嵐肯定會給我生個兒子,哈哈哈哈。大哥你也要加把勁啊,小弟我已經三個孩子了,你落後太多。”

“先恭喜賢弟了,到時記得通知大哥去喝酒,小侄兒出生我這個大伯說什麽也要送份厚禮。”

“行啊,以後你兒子出生只能做小弟了,哈哈哈”

這些張揚的笑話一絲不漏穿到前廳,朱寶珠和幾個掌櫃夥計們聽得簡直哭笑不得。預計兩人還要聊很久,朱寶珠收拾東西打聲招呼便去了朱寶齋。

她將結合梁楚建議所想出的小計劃跟幾位掌櫃商量一番,仔細到各方各面,一說便是整個下午。天幕不知不覺跟換她都沒有察覺,直到梁楚出現在鋪子裏,不怎麽溫柔的質問她:“天黑了怎麽不回家?全家人都等你吃飯。”

朱寶珠如夢驚醒,趕緊和掌櫃們收拾東西,速速跟臉色難看的梁楚回家去。

還好梁太爺一向對她寬厚,即便此時也不對她發脾氣,朱寶珠嫁入梁家,從未體會到婆媳不和睦那種難處。這也算是另一種幸福了。

飯後,梁楚似乎有正事跟梁太爺商量,爺倆一吃完就關進了書房。朱寶珠獨自回房繼續琢磨下午的事,溫柔的月光從窗外灑進屋子,桌上那一瓶瓊花沐浴其中,顯得越發美麗迷人。朱寶珠立刻推開門走進院子,如她所料,那一棵盛開的瓊花像一盞聖潔的天燈,迷醉耀眼,讓人不禁想起天宮中孤寂冷傲的嫦娥。因為美麗,因此高高在上,因為清高,所以孤獨。即使那樣,她照樣讓人著迷啊。

“嫂子也喜歡瓊花?”

一襲月白色衣衫的梁玲出現在朱寶珠身後,如水般柔美的聲音好似這月光。

朱寶珠回頭看她,不得不說,月光下看誰都更美麗幾分。

“恩,太漂亮了,不喜歡都難。”

梁玲沒有看她,出神似地遙望遠處的那抹潔白,良久,深深吐氣,悠悠道:“看到瓊花,就想起那位嫂子,從面上看,她們有一樣的美麗,一樣的迷人。我嫉妒過她,卻從沒膽量去挑釁她。”

朱寶珠對那個人完全陌生,從來沒有欲望主動去探聽關於前人的事,她到底有多美,性子如何,和相公有多恩愛,這些東西她統統不去過問。不是她沒有好奇心,而是她如今的身份不容許她刨根問底。完全不用懷疑,了解的越多,她作為後來人只會越痛苦。何必沒事給自己找不安,眼下這樣和相公拋棄過往,安安穩穩的過一生,彼此心裏裝著秘密又有何妨,很多感情一旦說出來只會傷人,更傷心。

“她最愛瓊花,大哥為了她特意從遠地移植兩株過來,一棵在這裏,一棵在梁記。”

早該料想得到,相公那樣的男人,怎麽會種這些花,沒有人給他討要,他可能都不知道瓊花為何物。

“她死後兩年,瓊花一直沒開。如今你嫁過來,沒想到居然又開了。”

這般高潔的瓊花,沒有人真心去欣賞它,它一定會高傲的收起花苞,寧願枯萎死去。

有些花,為人花開花落。

有些人,為花傷春悲秋。

朱寶珠不想做那樣的花,更不想做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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