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共情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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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共情date
*
行星BV-32II。‘生命圈’東經97.12北緯21.35。
這是屬於角蜥蜴的荒原旱野。
此刻, 卻是三個月都難得遇見一次的降雨日。然而對於這片荒原領主的角蜥蜴來說，卻並不如往常那樣心情歡悅。
它蔫蔫的躺在一片輕薄的聚乙烯材料為主的防護布的保護下，伸出長長分叉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傷口。雖然這種強度的酸雨對於它在漫長進化過程中生成的厚實皮甲來說, 完全不算什麽，但如果沾到裸露的傷口還是會感覺到痛的。
吼—嗷、嗷——
它低嚎了兩下，側頭望了一眼蘇熙所在的透明蘑菇形狀的安全屋, 捆縛它的黝黑蟲甲雖然已經被主人強制收走，但是全身的能量幾乎被抽幹的無力感，讓它虛弱得只能老實的呆在那個人形生物給予的防護布的庇護下。
它的直覺告訴它，目前是非常安全的。
但是——它好餓啊……
它瞥了一眼不遠處曾經的儲備糧, 奄奄一息的旱鱉和它身下剛出殼的幼崽，能量太稀少，全吞掉也不管用……它再瞥了一眼那個人形生物所在的安全屋, 猩紅的舌頭貪婪的在空氣中嗅探了幾下, 吞掉她倒是夠了……
但是被捆縛的教訓、被硬生生扯掉尾骨的疼痛、還有她身上若有如無的來自高等級的壓制感……本能的完全不想再去招惹！
還是——好餓啊！
吼—嗷、嗷——
與荒野角蜥蜴又餓又痛又潮濕的處境完全相反, 透明蘑菇狀的安全屋內是一片溫暖幹燥的舒適。只有小型空氣過濾機極為細微的嗡嗡聲。
娛樂機外形的機器人正移動著圓筒下的滾軸, 自發的整理安全屋內的環境和布置。
站在透明安全屋邊緣的蘇熙，收回關註那只荒野角蜥蜴的視線, 她接過了熙光給她續的奶茶, 並順勢蹲下身，她柔和的目光與圓筒長耳的機器人頂端平行, 空餘的那只手揉著長長的兔耳。
蘇熙再次試圖說服突然變身為‘嚴格律法稽查員’的AI機器人：“熙光, 我希望你的‘人性化’運算程序能夠理解——”
“它是因為我的緣故, 才導致現在失去了獵食的能力，又加上這場雨, 很可能就會被餓死！”
“這樣的情況下，我也不能適當的出手幹涉嗎？”
“不能！”
熙光的童稚的聲音繼續堅定的拒絕, 腹部的信號燈滴溜溜的閃了一圈，沿著她的詢問邏輯，它也繼續解釋到：
“剛才我已經給你做過一次‘事故模型’的推演了，蟲洞物質拋灑所產生的波動和你降落所造成的影響，與這顆行星的日常災害是同級的，不會對這顆行星的演化造成影響，但是——”
“如果你再次人為的出手幹預，不管是給它服用藥物治療也好，還是餵食也好，都屬於‘高等文明’幹涉‘低等文明’的違規操作！”
“你剛才給它披上防雨布已經是最合適的做法了。”
蘇熙慢慢站起身，她手裏依舊捧著奶茶，她朝雨幕外望去，頭一次五感俱在、意識清醒的、加大了外放的精神力感知。
“我明白，這是‘物擇天競，自然淘汰’的法則……”
她喃喃的說著，一邊保持著跟熙光的對話和互動感知，一邊向外施展著精神力探查的觸角。
淡色的熒光開始從她身上溢出，不同於進階前細小的一絲一縷，而是滿溢而出的一種整體的能量波動，以她所處的位置為圓心，開始向四周散開——
蘇熙手捧著溫熱的奶茶，一邊感受手心溫熱的存在，一邊看著安全屋外的雨霧。
在最近的一處，她極為清晰的覺察到了防護布下那只荒野角蜥蜴極為強烈的‘饑餓’的信號、有心卻無力的那種‘獵食’沖動……
然後，她繼續催動著淡色的精神力一波一波的向外延展、繼續順著荒野角蜥蜴的情緒波動……它極為饑渴和亟待獵食的目標……
‘看’到了！是那只已經死掉僵硬的原始旱鱉，身下的幼崽嗷嗷哀鳴……
‘看’到了！那雖然極為細弱、卻極為悲愴的情緒……一個低等生物……在瀕死之際……縈繞不去的殘留的生物電波……
一種無法用‘天性’或‘本能’去定義的對‘生命’的不甘——以及，對生存的向往。
混合著這片荒原上，積攢了千萬年的、嘈嘈雜雜的各種訴說和波動……
這些混雜在一起的情緒，深深的撼動了蘇熙的心……
她陷入一種極‘悲愴’又極‘壯麗’的玄虛感之中。
但與精神力進階之前的那種人機鏈接時的所產生的‘玄虛感’又不同，在動用精神力的同時，她依舊能清晰的感知熙光圍繞著她移動的細微的雜音，熙光繼續舉例勸說她的一本正經的可愛童音。
“星際通用守則，不幹涉其它自然生命的發展。特別是D級文明以下的演變……”
熙光加重了語氣強調，可愛童稚的聲音在蘇熙耳邊清晰的響起，“或許你任何一個細微的幹涉都會影響到進化樹的走向，因此星際法有嚴格的條律……”
“條律？”
蘇熙聽到了一個重要的關鍵詞。
“熙光，你告訴我。”
處於玄虛感受中的蘇熙，微笑著輕輕俯身，她望著AI機器人一閃一閃的模擬出來的電子屏，她把手裏的能量飲料放在了熙光機械臂高舉的托盤上。
這個棕發少女俯身輕問：“從你的數據庫中仔細找一找，然後告訴我——”
“條律是誰制定的？”
那種混合了荒原嘈雜之音的訴說，那種‘悲愴’又‘壯麗’的玄虛感，在她發問的同時，依舊一遍一遍的沖刷著她的全身。
她感受到一種對正常人來說，過於高昂的情緒，一種既激動又想流淚的沖動。
蘇熙知道這種情緒來得非常不合理，但她並不抗拒。
這種玄妙的情緒，讓她生出一種想俯躺在這片大地上，傾聽這個星球心臟跳動的沖動。
此刻的她不會知道，這種不合理的情緒，這種心理上的‘撼動’，是因為她特殊的精神力，契合了荒原的生命電波，所產生的‘共情’效應。
與荒野的‘共情’，與‘生命’本身的共情。那些死去了千百年，又掙紮存活了千百年的生命。
那些在這個星球的進化樹上，剛剛萌芽蓬□□來，卻又被大荒星域特殊的環境所打斷和壓抑下去的生命。
“熙光，調出你的管理系統界面。”
“唉？”熙光可愛的童音好奇的發問，“姐姐想幹什麽？”
但它還是照做了，“請語音確認登陸權限。”
“蘇熙。”
“確認，您已登陸。”褪去了童音的熙光，恢覆了AI原始的冰冷的機械音。
“初始序列號NKD368497m智腦，我以A級管理權限的名義，”蘇熙清晰而堅定的說到，“要求你……”
*
再沒有所謂的‘條例’的阻擋，蘇熙順手披上了透明的防護鬥篷，踏出了透明的安全屋，踏入滿地硫酸輕煙，遠處地平線極光閃耀而滿天迷蒙的一片雨霧之中。
淡色熒光流轉撐起了一個防護罩，細碎的金色流轉其中。
她路過荒野角蜥蜴側躺的位置，長達十米的旱野巨獸身披著透明的雨布，能量的缺乏讓氣若游絲的它只有力氣微微搐動了一下被捆縛過後留下傷痕的，血肉模糊的後腿。
荒野角蜥蜴猩紅的眼珠子轉了轉，就暗淡了下來，它看見眼前這個人形生物目不斜視的路過它，往前走了。
嗷……
它有氣無力的發出一聲低喚。
欲閉未閉的眼裏，朦朦朧朧的看見那渾身籠罩著淡色熒光的人形生物越走越遠。
它砰的一聲把昂起的頭咂回了地面，閉上眼睛。
靜靜等死。
*
路過之前眺望過平原的小土坡，蘇熙先來到了已經僵硬死去的雌性原始旱鱉的巢穴。
巢穴在小土坡的背陰面，比地平線的高度還要低那麽七八米。
很明顯，這只雌性原始旱鱉已經僵死了好一會兒了。蘇熙蹲下，然後伸手感應了一下，七八分鐘前還深深觸動了她的那股彌留的生物電波，也已經徹底消散了。
嘰嘰弱鳴的旱鱉幼崽，有幾只已經被牢牢護巢的雌性旱鱉的屍體給壓斷了氣。
僅有七八只還活著，有兩只強壯一點的，在啃完自己的蛋殼之後，甚至吸允起了已死去旱鱉的暗藍色血液。
這就是‘生存’，既無比美麗，又無比殘酷。
雨霧彌漫，幹涸的地面早已被浸潤得濕軟，並且在原始旱鱉的巢穴附近，漸漸積起了一個又一個深深的水坑。
蘇熙回想了一下從熙光數據庫中所調出來的資料，這個星球的原始旱鱉雖然主要生活在陸地上，產卵也在陸地上，但不管幼年或成年形態，它們都是不懼水的。
雨越下越大了。劈劈啪啪的暴雨沖刷著松軟的地面，蘇熙站起來，展開精神力感受了一下巢穴附近的地貌。
看來，原始旱鱉的這巢幼崽當前的生存危機，不是饑餓或者守護者的死去，而是——在雨水的沖刷下，小土坡快塌陷了！
不管是位置較低的巢穴也好，還是蘇熙現在站立的位置也好，既將被小土坡滑落的砂石所掩埋！
蘇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跟上次進階之前相比，更加的瑩白而凝實。
‘試試吧！’她對自己說，‘看這次的極限能到什麽樣的程度？’
大雨瓢潑，仿佛整個天空都傾瀉了過來。天色暗沈，視野朦朧，在這樣極端的狀況下，遠處地平線上的七彩極光也隱沒不見。
棕發少女先脫下薄薄的透明防護鬥篷，輕輕的搭在原始旱鱉的巢穴上方。
然後站在了勘探好的位置，微微仰頭，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看向了暗沈灰濛的天空，她輕輕嘆出一口氣。
閉眼。
放松緊繃的控制力，瞬間讓精神力撤回腦域——
於是，那原本撐開的精神防護罩，那流轉著漂亮金沙的淡色熒光——猛然回縮！
然後，那帶著極強腐蝕性的酸雨，眼看就要淋到了毫無防護的身上，淋到了她仰望天空的臉龐。
整個過程大約不到30毫秒。
就在第一滴硫酸雨、那滋滋作響的、帶著腐蝕性輕煙的硫酸雨滴，就要落到她額頭的時候——
在蘇熙五感清晰的感受中，耳裏能聽見雨聲、鼻子能嗅到略酸而刺鼻的味道、肌膚……也能感受到這個腐蝕性硫酸雨中所特有的那種澀澀的潮氣、當然還有清晰的視覺——
她睜眼。
更濃稠的精神力波動在半毫秒之內迸發！滴落到近身半米的硫酸雨，仿佛被凝固在了泛著熒光的球形膠質物中！
在視線所及的景象中，一滴硫酸雨懸在她長長的眼睫上方，蘇熙微眨眼，滋——
嗯。一兩根睫毛飄落。
蘇熙眨眨眼，開始把包裹在精神力場中的異物排擠出去，這個景象，就好似水晶球中的氣泡開始一個個上浮的。正在被慢慢的擠出濃稠得如具象的膠質一般的球狀的精神能量之中。
然後，濃稠得幾乎凝固成膠質的精神能量猛然蕩開！
沿著選定勘探好的軌跡——整個包裹住了以她為中心的土地，瓢潑的大雨中，
轟！轟！
原本即將崩塌成泥石流的小土坡，被精準的按照勘探好的定點一一爆破！
砂石和泥土混著涓涓的雨水，以一種磅礴的氣勢從二十多米高的坡頂沖擊而下，在路過蘇熙和原始旱鱉的巢穴時卻自動分流開。
慢慢的。雨小了。
蘇熙撿起透明的防護鬥篷，穿上，然後收斂起外放的精神力。就這麽踢踢噠噠的小心避開水坑，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透明安全屋的方向返回。
熙光的‘程序自檢’應該很快就要完畢了。
*
那只荒野角蜥蜴所躺的位置，就在離安全屋並不遠的地方。回程的路上，她停了下來。
蹲下，仔細觀察它。
荒野角蜥蜴翻了一下眼皮，從喉嚨裏發出一陣陣咕嚕咕嚕的悶哼，很是煩躁的樣子。
在餓得奄奄一息的時候，送到嘴邊來的能量體，又不能吃？
送過來幹嘛？！
“呵！”蘇熙撫摸著它主動外翻出來的長角，感應到它的情緒，被逗笑了，“你真是一個壞脾氣的家夥。”
荒野角蜥蜴的長角雖然堅實，但最主要的作用除了在□□期的時候用以跟其它雄性爭奪，更多的是日常與族群的生物信息電波之間的遠程交流。
蘇熙被手裏長角所散發出來的細細的生物電流弄得手心癢癢的，經過了前不久在透明安全屋裏那場類似於‘頓悟’的精神狀態，現在的她可以不動用精神鏈接，也能毫無障礙的感受到這只荒野角蜥蜴各種翻滾的情緒。
這是一種很特殊的體驗。
畢竟不管對於曾經的地球人類來說，還是已經普遍開發出精神力的星際人類來說，信息的交流依舊以各種感官表達為主，而不是類似於這只荒野角蜥蜴這樣的生物，天生就如同使用眼睛、使用尾甲一樣，他們使用長角的信號發射器，來進行族群之間信息的傳達和情緒的交流。
它們的情緒模式，與人類非常的不同。
此刻的蘇熙感受非常清晰，但她卻發現人類的語言匱乏，很難用一一對應的喜怒哀樂恐懼憂傷……來一一形容。
“是的，”她喃喃的說到，“你是很特殊的生命，我知道。”
“除了直接的血肉進食獲取能量，”想起熙光在它身上敲敲撿撿，並且對它的生物性檢測所分析出來的習性報告，蘇熙說，“大概純能量體你也能吃？”
“試試吧，不舒服就搖搖頭。”
“搖搖頭會嗎？”蘇熙做了一個示範，角蜥蜴頭角崢嶸的頭部一陣亂晃，把汙泥雨點濺得到處都是。
“好了，好了！”蘇熙無奈的擡手擦了一下濺在臉上的臟汙泥點，然後誇獎般的拍拍它的頭角，“我知道了，你很聰明！”
荒野角蜥蜴不耐煩的擺擺頭，喉嚨裏又發出咕嚕咕嚕的悶哼聲。
它催她！
蘇熙笑了一笑，然後凝神，雙手握著這只角蜥蜴的長角，淡熒色的精神力慢慢在她手上具象化。
這次進階後，她隱約而本能的知道了自己精神力的特殊之處。
微微垂下漂亮的眼眸，蘇熙精細的萃取出了其中細若金沙的物質，以她目前的能力所能提純出來的並不太多，大概只有三四顆指甲大小金珠。
輕輕一彈，虛幻的精神能量幾乎具象成液態般的金色物質，在蘇熙的意念牽引下，慢悠悠的接觸到荒野角蜥蜴的長角上。
金光一點點的漫過猙獰的長角，極為迅速的沒入頭部的皮質層之下——
嗷——嗷——嗷——
荒野角蜥蜴極為暢快的昂首嚎叫！
然後，這只原本精力殆盡，奄奄一息、躺平等死的荒野巨蜥，興奮的在原地抱圈撲騰！
一個勁兒的撲騰！
應該說還感謝它作為一只野生動物，卻罕見的有一種體貼餵養者的靈智麽？它在第一個翻身打滾的時候，還小心的避開了‘餵養者’蘇熙所在的位置。
而精神力進階後、對危機預判愈發靈敏的蘇熙，早在察覺它不對勁的第一個瞬間就遠遠的退開了。
然後在漸漸變小的雨霧彌漫中，棕發少女裹緊了透明的防護鬥篷，站得遠遠的，目瞪口呆的看一只身長十米的荒野角蜥蜴在那裏打滾，撕咬著原本覆蓋在它身上的防雨布，滾來滾去的發瘋！
那詭異的步態，好像一只貓吸了貓薄荷後又滿足又發瘋的樣子……蘇熙腦海裏飄過了一個個不合時宜的畫面聯想。
然而這麽龐大的一只‘貓咪’發起瘋來，地面似乎都能感覺到那種瘋狂的震顫……
雨慢慢的小了。
蘇熙沒有再管那只發瘋跑遠的荒野角蜥蜴，在回到安全屋之前，她再次路過了一個地勢略高的土坡。站在坡頂，她往更深遠的平原眺望。
然後，再次展開探查的精神力。
荒野上的景象，卻與下雨之前，變得極為的不同。
腐蝕性的雨水降落地面，依舊的滋滋作響，一些地底的細小的蟲類紛紛爬出地面，享受這來之不易的雨水的滋潤，而稍遠處一些小型的爬行動物也在雨中開始了獵食和被獵食的日常活動。
所有的這一切，都在蘇熙外放的精神力中纖毫可見，她試著往高度擴展精神力的偵察範圍。
從半空中俯瞰過去，在滿天慢慢開始停歇的雨霧中，前半個小時還幹涸粗礪的大地，現在卻如一條精工細作的波斯毯，被雨水為針細細的繡上了一大朵一大朵的艷麗的圖案。
荒野稀少的植物卻在雨水中挺直了枝幹，張開了枝葉，甚至還有一種幹枯的趴地藤蔓，隨著雨水的降落如吸飽了的海綿，驀然膨脹！
這裏的植物，大多是紅褐色的。只有稀少的攀附在地面的蕨類呈現了綠色。
蘇熙的精神力慢慢回縮，輕柔的撫過了記憶中留戀的綠色。
她微睜眼，收回了已經探索到極致的精神力‘視界’的範圍。平面探索的極致大約能到39公頃？
蘇熙突然想起，在阿拉蕾時，狐尾佐佐木曾經告誡過她的話，皮爾力曾經嘲諷過她的話，‘去找個老師進行正規的訓練’！
對現在的她而言，這一點成了當前非常必要且緊迫的需求。從這次進階的變化中，她本能的知道，當精神力的進階越往上走，就越不能自己瞎摸索，必須得回到人類的社會，進入成熟的學習系統，才能很好的鞏固和提高。
就在她遠眺出神，腦海裏紛紛擾擾的轉著這些念頭的時候，她覺察到那只荒野角蜥蜴顛顛的從遠處跑了過來。
那只帶著鋒利尖爪的粗壯四肢，在被雨水浸泡過的松軟的泥地上，劃拉出一條條深刻的溝轍，斷掉尾針的尾甲毫不介意的歡快的亂甩著，濺得自己身上全是厚重的泥。
等它跑到近前，蘇熙伸手仔細探查，不久前還被黝黑蟲甲捆縛出的傷痕已經速度驚人的愈合了。
蘇熙擡頭，正常站立就高達三米五的荒野巨蜥，氣勢洶洶的跑到蘇熙面前，站定！然後半耷拉下眼皮，血紅的大眼裏閃著一種極幽暗的光，就那麽的俯視著她！
然後，它毫無形象的、沖著蘇熙張開了緊閉的血盆大口！
*
第一要塞。與行星BV-32II之間有5.2倍的時間流速差。
此刻時鐘已經指向深夜。
行政辦公室。
啊—欠——
艾伯特把雙腳高高的耷拉在辦公桌上，揉了揉亂糟糟的金發，毫無形象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從接待納德爾的巡訪開始，他就一直處於這種超負荷的工作狀態。各種瑣事纏身，幾乎沒怎麽睡過覺。此刻的他特別懷念他那個工作狂的上司。
雖然他知道菲茨傑拉德此刻正在堪稱有去無回的宇宙絕域，但他跟霍德曼的態度一樣，並不怎麽擔心。
艾伯特煩惱的是，十多年沒有回尹都了，最晚今年元旦就要回去，一堆需要向中央敘職的東西！納德爾還怕搞不瘋他一般，提一堆不可能的要求！
怨念死了——
正在這個時候克裏斯推開了門，一眼就看見艾伯特毫無形象的樣子。
她剛剛在模擬作戰室做完任務說明後，瑪麗他們各司其職的去做登艦準備，而她需要親自前來找艾伯特拿一份臨行前的特殊手令。
她皺眉看了一眼艾伯特，嘲他：“你怎麽狀態這麽差！不就是三天沒睡覺嗎？簡直給alpha這個性別丟臉！”
“別提了！”艾伯特有氣無力的說：“如果你天天端著那種假模假樣的勁兒跟那群人折騰，也會被憋得腎虛的！”
艾伯特把加密的手令遞給了她，然後說：“祝你任務順利！希望你這次順利的把那位omega小姐帶回來。”
“那是當然！”克裏斯笑，“不比得某人的不靠譜，我親自辦的事什麽時候出過岔子？”
看著克裏斯高興的樣子，艾伯特卻反常的顯出一點憂心忡忡的情緒。
“怎麽了？”正打算離開的克裏斯察覺到同僚兼好友的反常情緒，禮貌性的關心了一句。
然而艾伯特說出的話卻讓她感到意外。
艾伯特慢吞吞的說，“我不反對殿下這次的決定，但是只是因為一個omega的緣故，才做出的決定，我覺得非常不妥當。”
“如果硬生生的把納德爾趕回尹都，那麽等我們回到尹都會受到彈劾，在上下議院，都會對我們非常不利。”
克裏斯卻說，“你換個角度考慮，如果殿下帶回儲妃，那麽一切的非議都會被壓下。這不是你一直在強調的‘最優解決方案’嗎？”
“我是曾經說過，而且現在也依舊這麽認為，”艾伯特平靜的說，“但你不覺得只要關聯那位omega的事情，殿下的行事作風就非常難以理解了嗎？”
“難以理解嗎？”克裏斯皺眉，“這次殿下示意拔掉所有的樁子，不都是我們喜聞樂見的嗎？那些蒼蠅煩人太久了！”
“你在煩惱什麽”
“是誰一直嚷嚷著內政工作太難做，尹都輿論多艱難，讓殿下趕緊定下儲妃，”克裏斯冷笑，“眼看有譜了，你反而一個勁兒的唱衰？”
艾伯特抹了一把疲倦的臉，心裏叮囑自己跟克裏斯這種腦子一根筋的人發火根本沒用，他盡量平靜的對她說，“無論從那個角度考慮，我都希望殿下帶回來的是一個真正的儲妃候選人，而並不是一朵星環上的玫瑰。帝國現在的局勢不適合再經受一場玫瑰戰爭。”
“你出生的星球是受玫瑰之戰波及最大的星球之一，難道你就沒感觸嗎？”
克裏斯幾乎要氣笑，“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覺得你身下少了個玩意兒！才這麽的慫！”
“哦——”艾伯特語氣平淡，眼神也毫不退卻，但一貫笑嘻嘻的他沈下臉來卻另有一種駭人的氣勢，“我少不少個玩意兒，你要不要試試？”
眼看兩人就要再次杠上了。
滴—滴——克裏斯個人終端上的緊急通訊號響起。
艾伯特看了一眼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眼神燃燒著怒火並緊盯著他的克裏斯，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先接聽，克裏斯暫時按捺下火氣，看了一眼是瑪麗的信號，就按下公開鍵外放。
瑪麗在內線通訊另一頭，報告說：“報告！全部整隊完畢，預計十六人，實到十五人。‘禿鷲’被陛下特使臨時借調，無法響應征召。”
“請求指示！”
正在氣勢洶洶以眼神互懟的兩人，聽完瑪麗的最新情況報告，默契的互相對視一眼。
嗯，眼前有共同的敵人，內杠什麽的可以辦完正事再說。
艾伯特說：“那個什麽‘禿鷲’就留給我吧，你們放心去。”
“不管是什麽原因，”他補充說到，“只要是殿下要求徹底清掃。除了你帶走的那些，其它留在第一要塞的，我會在你們歸來之前都給拔幹凈了。”
“不用擔心。”
“好，我相信你。”克裏斯說完就轉身走了，留給他一個背影，以及‘嘭’的一聲摔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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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星BV-32II。‘生命圈’東經97.12北緯21.35。
這是屬於角蜥蜴的荒原旱野。
此刻, 卻是三個月都難得遇見一次的降雨日。然而對於這片荒原領主的角蜥蜴來說，卻並不如往常那樣心情歡悅。
它蔫蔫的躺在一片輕薄的聚乙烯材料為主的防護布的保護下，伸出長長分叉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傷口。雖然這種強度的酸雨對於它在漫長進化過程中生成的厚實皮甲來說, 完全不算什麽，但如果沾到裸露的傷口還是會感覺到痛的。
吼—嗷、嗷——
它低嚎了兩下，側頭望了一眼蘇熙所在的透明蘑菇形狀的安全屋, 捆縛它的黝黑蟲甲雖然已經被主人強制收走，但是全身的能量幾乎被抽幹的無力感，讓它虛弱得只能老實的呆在那個人形生物給予的防護布的庇護下。
它的直覺告訴它，目前是非常安全的。
但是——它好餓啊……
它瞥了一眼不遠處曾經的儲備糧, 奄奄一息的旱鱉和它身下剛出殼的幼崽，能量太稀少，全吞掉也不管用……它再瞥了一眼那個人形生物所在的安全屋, 猩紅的舌頭貪婪的在空氣中嗅探了幾下, 吞掉她倒是夠了……
但是被捆縛的教訓、被硬生生扯掉尾骨的疼痛、還有她身上若有如無的來自高等級的壓制感……本能的完全不想再去招惹！
還是——好餓啊！
吼—嗷、嗷——
與荒野角蜥蜴又餓又痛又潮濕的處境完全相反, 透明蘑菇狀的安全屋內是一片溫暖幹燥的舒適。只有小型空氣過濾機極為細微的嗡嗡聲。
娛樂機外形的機器人正移動著圓筒下的滾軸, 自發的整理安全屋內的環境和布置。
站在透明安全屋邊緣的蘇熙，收回關註那只荒野角蜥蜴的視線, 她接過了熙光給她續的奶茶, 並順勢蹲下身，她柔和的目光與圓筒長耳的機器人頂端平行, 空餘的那只手揉著長長的兔耳。
蘇熙再次試圖說服突然變身為‘嚴格律法稽查員’的AI機器人：“熙光, 我希望你的‘人性化’運算程序能夠理解——”
“它是因為我的緣故, 才導致現在失去了獵食的能力，又加上這場雨, 很可能就會被餓死！”
“這樣的情況下，我也不能適當的出手幹涉嗎？”
“不能！”
熙光的童稚的聲音繼續堅定的拒絕, 腹部的信號燈滴溜溜的閃了一圈，沿著她的詢問邏輯，它也繼續解釋到：
“剛才我已經給你做過一次‘事故模型’的推演了，蟲洞物質拋灑所產生的波動和你降落所造成的影響，與這顆行星的日常災害是同級的，不會對這顆行星的演化造成影響，但是——”
“如果你再次人為的出手幹預，不管是給它服用藥物治療也好，還是餵食也好，都屬於‘高等文明’幹涉‘低等文明’的違規操作！”
“你剛才給它披上防雨布已經是最合適的做法了。”
蘇熙慢慢站起身，她手裏依舊捧著奶茶，她朝雨幕外望去，頭一次五感俱在、意識清醒的、加大了外放的精神力感知。
“我明白，這是‘物擇天競，自然淘汰’的法則……”
她喃喃的說著，一邊保持著跟熙光的對話和互動感知，一邊向外施展著精神力探查的觸角。
淡色的熒光開始從她身上溢出，不同於進階前細小的一絲一縷，而是滿溢而出的一種整體的能量波動，以她所處的位置為圓心，開始向四周散開——
蘇熙手捧著溫熱的奶茶，一邊感受手心溫熱的存在，一邊看著安全屋外的雨霧。
在最近的一處，她極為清晰的覺察到了防護布下那只荒野角蜥蜴極為強烈的‘饑餓’的信號、有心卻無力的那種‘獵食’沖動……
然後，她繼續催動著淡色的精神力一波一波的向外延展、繼續順著荒野角蜥蜴的情緒波動……它極為饑渴和亟待獵食的目標……
‘看’到了！是那只已經死掉僵硬的原始旱鱉，身下的幼崽嗷嗷哀鳴……
‘看’到了！那雖然極為細弱、卻極為悲愴的情緒……一個低等生物……在瀕死之際……縈繞不去的殘留的生物電波……
一種無法用‘天性’或‘本能’去定義的對‘生命’的不甘——以及，對生存的向往。
混合著這片荒原上，積攢了千萬年的、嘈嘈雜雜的各種訴說和波動……
這些混雜在一起的情緒，深深的撼動了蘇熙的心……
她陷入一種極‘悲愴’又極‘壯麗’的玄虛感之中。
但與精神力進階之前的那種人機鏈接時的所產生的‘玄虛感’又不同，在動用精神力的同時，她依舊能清晰的感知熙光圍繞著她移動的細微的雜音，熙光繼續舉例勸說她的一本正經的可愛童音。
“星際通用守則，不幹涉其它自然生命的發展。特別是D級文明以下的演變……”
熙光加重了語氣強調，可愛童稚的聲音在蘇熙耳邊清晰的響起，“或許你任何一個細微的幹涉都會影響到進化樹的走向，因此星際法有嚴格的條律……”
“條律？”
蘇熙聽到了一個重要的關鍵詞。
“熙光，你告訴我。”
處於玄虛感受中的蘇熙，微笑著輕輕俯身，她望著AI機器人一閃一閃的模擬出來的電子屏，她把手裏的能量飲料放在了熙光機械臂高舉的托盤上。
這個棕發少女俯身輕問：“從你的數據庫中仔細找一找，然後告訴我——”
“條律是誰制定的？”
那種混合了荒原嘈雜之音的訴說，那種‘悲愴’又‘壯麗’的玄虛感，在她發問的同時，依舊一遍一遍的沖刷著她的全身。
她感受到一種對正常人來說，過於高昂的情緒，一種既激動又想流淚的沖動。
蘇熙知道這種情緒來得非常不合理，但她並不抗拒。
這種玄妙的情緒，讓她生出一種想俯躺在這片大地上，傾聽這個星球心臟跳動的沖動。
此刻的她不會知道，這種不合理的情緒，這種心理上的‘撼動’，是因為她特殊的精神力，契合了荒原的生命電波，所產生的‘共情’效應。
與荒野的‘共情’，與‘生命’本身的共情。那些死去了千百年，又掙紮存活了千百年的生命。
那些在這個星球的進化樹上，剛剛萌芽蓬□□來，卻又被大荒星域特殊的環境所打斷和壓抑下去的生命。
“熙光，調出你的管理系統界面。”
“唉？”熙光可愛的童音好奇的發問，“姐姐想幹什麽？”
但它還是照做了，“請語音確認登陸權限。”
“蘇熙。”
“確認，您已登陸。”褪去了童音的熙光，恢覆了AI原始的冰冷的機械音。
“初始序列號NKD368497m智腦，我以A級管理權限的名義，”蘇熙清晰而堅定的說到，“要求你……”
*
再沒有所謂的‘條例’的阻擋，蘇熙順手披上了透明的防護鬥篷，踏出了透明的安全屋，踏入滿地硫酸輕煙，遠處地平線極光閃耀而滿天迷蒙的一片雨霧之中。
淡色熒光流轉撐起了一個防護罩，細碎的金色流轉其中。
她路過荒野角蜥蜴側躺的位置，長達十米的旱野巨獸身披著透明的雨布，能量的缺乏讓氣若游絲的它只有力氣微微搐動了一下被捆縛過後留下傷痕的，血肉模糊的後腿。
荒野角蜥蜴猩紅的眼珠子轉了轉，就暗淡了下來，它看見眼前這個人形生物目不斜視的路過它，往前走了。
嗷……
它有氣無力的發出一聲低喚。
欲閉未閉的眼裏，朦朦朧朧的看見那渾身籠罩著淡色熒光的人形生物越走越遠。
它砰的一聲把昂起的頭咂回了地面，閉上眼睛。
靜靜等死。
*
路過之前眺望過平原的小土坡，蘇熙先來到了已經僵硬死去的雌性原始旱鱉的巢穴。
巢穴在小土坡的背陰面，比地平線的高度還要低那麽七八米。
很明顯，這只雌性原始旱鱉已經僵死了好一會兒了。蘇熙蹲下，然後伸手感應了一下，七八分鐘前還深深觸動了她的那股彌留的生物電波，也已經徹底消散了。
嘰嘰弱鳴的旱鱉幼崽，有幾只已經被牢牢護巢的雌性旱鱉的屍體給壓斷了氣。
僅有七八只還活著，有兩只強壯一點的，在啃完自己的蛋殼之後，甚至吸允起了已死去旱鱉的暗藍色血液。
這就是‘生存’，既無比美麗，又無比殘酷。
雨霧彌漫，幹涸的地面早已被浸潤得濕軟，並且在原始旱鱉的巢穴附近，漸漸積起了一個又一個深深的水坑。
蘇熙回想了一下從熙光數據庫中所調出來的資料，這個星球的原始旱鱉雖然主要生活在陸地上，產卵也在陸地上，但不管幼年或成年形態，它們都是不懼水的。
雨越下越大了。劈劈啪啪的暴雨沖刷著松軟的地面，蘇熙站起來，展開精神力感受了一下巢穴附近的地貌。
看來，原始旱鱉的這巢幼崽當前的生存危機，不是饑餓或者守護者的死去，而是——在雨水的沖刷下，小土坡快塌陷了！
不管是位置較低的巢穴也好，還是蘇熙現在站立的位置也好，既將被小土坡滑落的砂石所掩埋！
蘇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跟上次進階之前相比，更加的瑩白而凝實。
‘試試吧！’她對自己說，‘看這次的極限能到什麽樣的程度？’
大雨瓢潑，仿佛整個天空都傾瀉了過來。天色暗沈，視野朦朧，在這樣極端的狀況下，遠處地平線上的七彩極光也隱沒不見。
棕發少女先脫下薄薄的透明防護鬥篷，輕輕的搭在原始旱鱉的巢穴上方。
然後站在了勘探好的位置，微微仰頭，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看向了暗沈灰濛的天空，她輕輕嘆出一口氣。
閉眼。
放松緊繃的控制力，瞬間讓精神力撤回腦域——
於是，那原本撐開的精神防護罩，那流轉著漂亮金沙的淡色熒光——猛然回縮！
然後，那帶著極強腐蝕性的酸雨，眼看就要淋到了毫無防護的身上，淋到了她仰望天空的臉龐。
整個過程大約不到30毫秒。
就在第一滴硫酸雨、那滋滋作響的、帶著腐蝕性輕煙的硫酸雨滴，就要落到她額頭的時候——
在蘇熙五感清晰的感受中，耳裏能聽見雨聲、鼻子能嗅到略酸而刺鼻的味道、肌膚……也能感受到這個腐蝕性硫酸雨中所特有的那種澀澀的潮氣、當然還有清晰的視覺——
她睜眼。
更濃稠的精神力波動在半毫秒之內迸發！滴落到近身半米的硫酸雨，仿佛被凝固在了泛著熒光的球形膠質物中！
在視線所及的景象中，一滴硫酸雨懸在她長長的眼睫上方，蘇熙微眨眼，滋——
嗯。一兩根睫毛飄落。
蘇熙眨眨眼，開始把包裹在精神力場中的異物排擠出去，這個景象，就好似水晶球中的氣泡開始一個個上浮的。正在被慢慢的擠出濃稠得如具象的膠質一般的球狀的精神能量之中。
然後，濃稠得幾乎凝固成膠質的精神能量猛然蕩開！
沿著選定勘探好的軌跡——整個包裹住了以她為中心的土地，瓢潑的大雨中，
轟！轟！
原本即將崩塌成泥石流的小土坡，被精準的按照勘探好的定點一一爆破！
砂石和泥土混著涓涓的雨水，以一種磅礴的氣勢從二十多米高的坡頂沖擊而下，在路過蘇熙和原始旱鱉的巢穴時卻自動分流開。
慢慢的。雨小了。
蘇熙撿起透明的防護鬥篷，穿上，然後收斂起外放的精神力。就這麽踢踢噠噠的小心避開水坑，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透明安全屋的方向返回。
熙光的‘程序自檢’應該很快就要完畢了。
*
那只荒野角蜥蜴所躺的位置，就在離安全屋並不遠的地方。回程的路上，她停了下來。
蹲下，仔細觀察它。
荒野角蜥蜴翻了一下眼皮，從喉嚨裏發出一陣陣咕嚕咕嚕的悶哼，很是煩躁的樣子。
在餓得奄奄一息的時候，送到嘴邊來的能量體，又不能吃？
送過來幹嘛？！
“呵！”蘇熙撫摸著它主動外翻出來的長角，感應到它的情緒，被逗笑了，“你真是一個壞脾氣的家夥。”
荒野角蜥蜴的長角雖然堅實，但最主要的作用除了在□□期的時候用以跟其它雄性爭奪，更多的是日常與族群的生物信息電波之間的遠程交流。
蘇熙被手裏長角所散發出來的細細的生物電流弄得手心癢癢的，經過了前不久在透明安全屋裏那場類似於‘頓悟’的精神狀態，現在的她可以不動用精神鏈接，也能毫無障礙的感受到這只荒野角蜥蜴各種翻滾的情緒。
這是一種很特殊的體驗。
畢竟不管對於曾經的地球人類來說，還是已經普遍開發出精神力的星際人類來說，信息的交流依舊以各種感官表達為主，而不是類似於這只荒野角蜥蜴這樣的生物，天生就如同使用眼睛、使用尾甲一樣，他們使用長角的信號發射器，來進行族群之間信息的傳達和情緒的交流。
它們的情緒模式，與人類非常的不同。
此刻的蘇熙感受非常清晰，但她卻發現人類的語言匱乏，很難用一一對應的喜怒哀樂恐懼憂傷……來一一形容。
“是的，”她喃喃的說到，“你是很特殊的生命，我知道。”
“除了直接的血肉進食獲取能量，”想起熙光在它身上敲敲撿撿，並且對它的生物性檢測所分析出來的習性報告，蘇熙說，“大概純能量體你也能吃？”
“試試吧，不舒服就搖搖頭。”
“搖搖頭會嗎？”蘇熙做了一個示範，角蜥蜴頭角崢嶸的頭部一陣亂晃，把汙泥雨點濺得到處都是。
“好了，好了！”蘇熙無奈的擡手擦了一下濺在臉上的臟汙泥點，然後誇獎般的拍拍它的頭角，“我知道了，你很聰明！”
荒野角蜥蜴不耐煩的擺擺頭，喉嚨裏又發出咕嚕咕嚕的悶哼聲。
它催她！
蘇熙笑了一笑，然後凝神，雙手握著這只角蜥蜴的長角，淡熒色的精神力慢慢在她手上具象化。
這次進階後，她隱約而本能的知道了自己精神力的特殊之處。
微微垂下漂亮的眼眸，蘇熙精細的萃取出了其中細若金沙的物質，以她目前的能力所能提純出來的並不太多，大概只有三四顆指甲大小金珠。
輕輕一彈，虛幻的精神能量幾乎具象成液態般的金色物質，在蘇熙的意念牽引下，慢悠悠的接觸到荒野角蜥蜴的長角上。
金光一點點的漫過猙獰的長角，極為迅速的沒入頭部的皮質層之下——
嗷——嗷——嗷——
荒野角蜥蜴極為暢快的昂首嚎叫！
然後，這只原本精力殆盡，奄奄一息、躺平等死的荒野巨蜥，興奮的在原地抱圈撲騰！
一個勁兒的撲騰！
應該說還感謝它作為一只野生動物，卻罕見的有一種體貼餵養者的靈智麽？它在第一個翻身打滾的時候，還小心的避開了‘餵養者’蘇熙所在的位置。
而精神力進階後、對危機預判愈發靈敏的蘇熙，早在察覺它不對勁的第一個瞬間就遠遠的退開了。
然後在漸漸變小的雨霧彌漫中，棕發少女裹緊了透明的防護鬥篷，站得遠遠的，目瞪口呆的看一只身長十米的荒野角蜥蜴在那裏打滾，撕咬著原本覆蓋在它身上的防雨布，滾來滾去的發瘋！
那詭異的步態，好像一只貓吸了貓薄荷後又滿足又發瘋的樣子……蘇熙腦海裏飄過了一個個不合時宜的畫面聯想。
然而這麽龐大的一只‘貓咪’發起瘋來，地面似乎都能感覺到那種瘋狂的震顫……
雨慢慢的小了。
蘇熙沒有再管那只發瘋跑遠的荒野角蜥蜴，在回到安全屋之前，她再次路過了一個地勢略高的土坡。站在坡頂，她往更深遠的平原眺望。
然後，再次展開探查的精神力。
荒野上的景象，卻與下雨之前，變得極為的不同。
腐蝕性的雨水降落地面，依舊的滋滋作響，一些地底的細小的蟲類紛紛爬出地面，享受這來之不易的雨水的滋潤，而稍遠處一些小型的爬行動物也在雨中開始了獵食和被獵食的日常活動。
所有的這一切，都在蘇熙外放的精神力中纖毫可見，她試著往高度擴展精神力的偵察範圍。
從半空中俯瞰過去，在滿天慢慢開始停歇的雨霧中，前半個小時還幹涸粗礪的大地，現在卻如一條精工細作的波斯毯，被雨水為針細細的繡上了一大朵一大朵的艷麗的圖案。
荒野稀少的植物卻在雨水中挺直了枝幹，張開了枝葉，甚至還有一種幹枯的趴地藤蔓，隨著雨水的降落如吸飽了的海綿，驀然膨脹！
這裏的植物，大多是紅褐色的。只有稀少的攀附在地面的蕨類呈現了綠色。
蘇熙的精神力慢慢回縮，輕柔的撫過了記憶中留戀的綠色。
她微睜眼，收回了已經探索到極致的精神力‘視界’的範圍。平面探索的極致大約能到39公頃？
蘇熙突然想起，在阿拉蕾時，狐尾佐佐木曾經告誡過她的話，皮爾力曾經嘲諷過她的話，‘去找個老師進行正規的訓練’！
對現在的她而言，這一點成了當前非常必要且緊迫的需求。從這次進階的變化中，她本能的知道，當精神力的進階越往上走，就越不能自己瞎摸索，必須得回到人類的社會，進入成熟的學習系統，才能很好的鞏固和提高。
就在她遠眺出神，腦海裏紛紛擾擾的轉著這些念頭的時候，她覺察到那只荒野角蜥蜴顛顛的從遠處跑了過來。
那只帶著鋒利尖爪的粗壯四肢，在被雨水浸泡過的松軟的泥地上，劃拉出一條條深刻的溝轍，斷掉尾針的尾甲毫不介意的歡快的亂甩著，濺得自己身上全是厚重的泥。
等它跑到近前，蘇熙伸手仔細探查，不久前還被黝黑蟲甲捆縛出的傷痕已經速度驚人的愈合了。
蘇熙擡頭，正常站立就高達三米五的荒野巨蜥，氣勢洶洶的跑到蘇熙面前，站定！然後半耷拉下眼皮，血紅的大眼裏閃著一種極幽暗的光，就那麽的俯視著她！
然後，它毫無形象的、沖著蘇熙張開了緊閉的血盆大口！
*
第一要塞。與行星BV-32II之間有5.2倍的時間流速差。
此刻時鐘已經指向深夜。
行政辦公室。
啊—欠——
艾伯特把雙腳高高的耷拉在辦公桌上，揉了揉亂糟糟的金發，毫無形象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從接待納德爾的巡訪開始，他就一直處於這種超負荷的工作狀態。各種瑣事纏身，幾乎沒怎麽睡過覺。此刻的他特別懷念他那個工作狂的上司。
雖然他知道菲茨傑拉德此刻正在堪稱有去無回的宇宙絕域，但他跟霍德曼的態度一樣，並不怎麽擔心。
艾伯特煩惱的是，十多年沒有回尹都了，最晚今年元旦就要回去，一堆需要向中央敘職的東西！納德爾還怕搞不瘋他一般，提一堆不可能的要求！
怨念死了——
正在這個時候克裏斯推開了門，一眼就看見艾伯特毫無形象的樣子。
她剛剛在模擬作戰室做完任務說明後，瑪麗他們各司其職的去做登艦準備，而她需要親自前來找艾伯特拿一份臨行前的特殊手令。
她皺眉看了一眼艾伯特，嘲他：“你怎麽狀態這麽差！不就是三天沒睡覺嗎？簡直給alpha這個性別丟臉！”
“別提了！”艾伯特有氣無力的說：“如果你天天端著那種假模假樣的勁兒跟那群人折騰，也會被憋得腎虛的！”
艾伯特把加密的手令遞給了她，然後說：“祝你任務順利！希望你這次順利的把那位omega小姐帶回來。”
“那是當然！”克裏斯笑，“不比得某人的不靠譜，我親自辦的事什麽時候出過岔子？”
看著克裏斯高興的樣子，艾伯特卻反常的顯出一點憂心忡忡的情緒。
“怎麽了？”正打算離開的克裏斯察覺到同僚兼好友的反常情緒，禮貌性的關心了一句。
然而艾伯特說出的話卻讓她感到意外。
艾伯特慢吞吞的說，“我不反對殿下這次的決定，但是只是因為一個omega的緣故，才做出的決定，我覺得非常不妥當。”
“如果硬生生的把納德爾趕回尹都，那麽等我們回到尹都會受到彈劾，在上下議院，都會對我們非常不利。”
克裏斯卻說，“你換個角度考慮，如果殿下帶回儲妃，那麽一切的非議都會被壓下。這不是你一直在強調的‘最優解決方案’嗎？”
“我是曾經說過，而且現在也依舊這麽認為，”艾伯特平靜的說，“但你不覺得只要關聯那位omega的事情，殿下的行事作風就非常難以理解了嗎？”
“難以理解嗎？”克裏斯皺眉，“這次殿下示意拔掉所有的樁子，不都是我們喜聞樂見的嗎？那些蒼蠅煩人太久了！”
“你在煩惱什麽”
“是誰一直嚷嚷著內政工作太難做，尹都輿論多艱難，讓殿下趕緊定下儲妃，”克裏斯冷笑，“眼看有譜了，你反而一個勁兒的唱衰？”
艾伯特抹了一把疲倦的臉，心裏叮囑自己跟克裏斯這種腦子一根筋的人發火根本沒用，他盡量平靜的對她說，“無論從那個角度考慮，我都希望殿下帶回來的是一個真正的儲妃候選人，而並不是一朵星環上的玫瑰。帝國現在的局勢不適合再經受一場玫瑰戰爭。”
“你出生的星球是受玫瑰之戰波及最大的星球之一，難道你就沒感觸嗎？”
克裏斯幾乎要氣笑，“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覺得你身下少了個玩意兒！才這麽的慫！”
“哦——”艾伯特語氣平淡，眼神也毫不退卻，但一貫笑嘻嘻的他沈下臉來卻另有一種駭人的氣勢，“我少不少個玩意兒，你要不要試試？”
眼看兩人就要再次杠上了。
滴—滴——克裏斯個人終端上的緊急通訊號響起。
艾伯特看了一眼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眼神燃燒著怒火並緊盯著他的克裏斯，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先接聽，克裏斯暫時按捺下火氣，看了一眼是瑪麗的信號，就按下公開鍵外放。
瑪麗在內線通訊另一頭，報告說：“報告！全部整隊完畢，預計十六人，實到十五人。‘禿鷲’被陛下特使臨時借調，無法響應征召。”
“請求指示！”
正在氣勢洶洶以眼神互懟的兩人，聽完瑪麗的最新情況報告，默契的互相對視一眼。
嗯，眼前有共同的敵人，內杠什麽的可以辦完正事再說。
艾伯特說：“那個什麽‘禿鷲’就留給我吧，你們放心去。”
“不管是什麽原因，”他補充說到，“只要是殿下要求徹底清掃。除了你帶走的那些，其它留在第一要塞的，我會在你們歸來之前都給拔幹凈了。”
“不用擔心。”
“好，我相信你。”克裏斯說完就轉身走了，留給他一個背影，以及‘嘭’的一聲摔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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