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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紅白煞(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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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紅白煞(二十三)

傳統婚嫁習俗中,只有丈夫才能掀開新嫁娘的蓋頭,阮凝夢自小接受西式教育,大抵是不知道這些的。

竹筠心是最傳統的舊式姑娘,天生內斂,情緒從不外露,以禮自持,足跡不履戶,內言不出,端莊大方,勤儉而素凈。

這都是她娘活著的時候曾日日口授於她的。

可今夜實在是委屈過了頭,她竟就這麽失態而慘然的盈著淚眼,與這位情敵對望。

“姐姐,別哭啊。”阮凝夢也慌,手一抖就將她的蓋頭整個挑下來了。

竹筠心淚水湧的更厲害了,她猛然背過身去,不肯看阮凝夢一眼。

阮凝夢好像並不拿自己當外人,在她床畔挨著她坐了下來:“姐姐,他若負你,你也負回去便好了,何苦自己為難自己。”

花燭燃燒劈裏啪啦作響。

“他不是,尋你去了麽?”竹筠心轉向她,忍著哽咽道。

“誰同你胡說八道的,他不曾找我啊,我在偏房裏睡到半夜,聽聞樓上有哭聲,就上來看看。”阮凝夢笑著安撫她道。

按照年歲來看,她自與陳家許了親事,然後在陳家等陳紹鈞等了三年,理應是比阮凝夢年長幾歲的,可如今卻需要一個小姑娘來安慰她,這小姑娘還是她夫君的心上人。

陳紹鈞終究還是沒踏入他的新房一步,第二日竹筠心照著禮數,去給公婆敬茶,才與陳紹鈞在廳堂中撞上了面,他板著臉不肯靠近她。

阮凝夢被他挽在身側,一身天藍洋裙,白外搭黑皮鞋,歐式卷發修長而俏麗,她滿臉的好奇神色,偏頭沖竹筠心一笑。

竹筠心卻從中讀不出絲毫挑釁的意味。

公婆一連幾天,看著這個兒子和他帶回來的洋小姐,臉色都不虞的厲害,直到陳紹鈞告訴他們阮凝夢是上海銀行家的獨女。

陳家老夫婦做夢都想不到,兒子竟帶回來個家財萬貫的兒媳婦,登時又變了一副臉色。

婆婆免了竹筠心的敬茶,問她可願做紹鈞的偏房。

竹筠心胸腔酸澀,面上卻不曾顯露分毫,她掌心奉著茶,手心顫抖灑出幾滴滾燙的茶水來。

第二日,阮凝夢就同他們一道上桌吃飯了。

上海的公社恰好發了電報,急令陳紹鈞回去,陳紹鈞見父母接受了阮凝夢,便大松一口氣。

他一面美滋滋的盤算起心上人為妻,竹筠心為妾的婚後日子,一面急匆匆離家赴上海辦事。

春去秋來,轉眼已是初秋,竹筠心端著一盆子臟碗筷,慢慢的走過蕭瑟院落。

她步伐又輕又小,腳下石塊雜亂,一個不穩,身形一偏就要摔倒。

手臂卻被人極輕巧的一扶,阮凝夢將她手中碗盆接過來:“姐姐,我來。”

竹筠心定定的看著她,不知哪來的勇氣,開口輕聲道:“你是妻,我是妾,該是我喚你做姐姐才是。”

阮凝夢步伐輕快,將碗盆往池子裏一丟,笑著轉過身來:“你比我年長,那就是姐姐。”

竹筠心垂下頭:“不合禮數。”

阮凝夢直起身,深深的看她一眼:“若我說我不想做陳紹鈞的妻子呢?”

竹筠心一楞:“什麽?”

“我改主意了,我不要嫁給他,等陳紹鈞回來,我便與他退婚。”

阮凝夢伸出手,輕輕的半托著竹筠心的手臂,防止她再次打滑。

“如此這般,我可以喚你姐姐了麽?”

竹筠心緊著嗓子,心咚咚而跳:“為何?他心裏將你看的那樣重。”

“我在法留學前,曾在書中讀過這樣一句話,倘若要建成一個新的時代,推翻壓在我們身上數千年的枷鎖,就要從裏到外的顛覆它,流血和犧牲是必不可少的。”

阮凝夢扶著她,在落葉殘躺的院落中一步一步的慢慢走著。

“可若是一個人想要推翻的只是壓迫在他身上的石頭,而從未想過解除自己壓在更弱者身上的特權,那他便不是一個徹底的反抗者。”

竹筠心未必能聽懂她說的是什麽,但知道她好像對陳紹鈞有所不滿。

“姐姐。”阮凝夢溫聲細語,喚她回神。

“陳紹鈞不是良人,你甘心被這枷鎖,關在這院子裏一輩子嗎?”

竹筠心怔然。

“那我能去哪兒?”

阮凝夢微微笑了:“我同他退婚,你隨我走,好不好?”

今年的秋格外暖,不過九月的光景,金秋麥浪翻滾,夕陽餘暉灑在無垠曠野之上,靜好的歲月被無限拉長,阮凝夢白裙如霜,小腿露在外面,光澤白皙透亮。

她陪著她到田野裏去收麥子,麥穗躺在竹筠心掌心裏,仿佛閃著金色的光芒。

“姐姐,過來!”阮凝夢笑著喊她。

竹筠心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過去,阮凝夢擡手,在她發間插了一枝嫣紅的小野花。

“姐姐好好看。”阮凝夢眉眼彎彎,柔聲在她耳側說道。

竹筠心擡眼時眼睫如羽,微微一顫,心如擂鼓。

夜中竹筠心的窗前燈影如織,桌上一張白紙,筆墨擱在案前。

阮凝夢執筆懸在紙上,一筆一畫,嘴中輕輕念到:“一腔熱血……”

“勤珍重……”

竹筠心倚在案前,一字一句的隨著她念出聲來:“一腔熱血勤珍重……”

阮凝夢落筆一頓,纖巧而瘦削的手腕運筆揮灑,在紙上落下濃重筆墨,字跡漂亮恣意,她垂眼望著竹筠心。

“撒去猶能化碧濤。”

竹筠心握筆,顫巍巍的落在紙上,筆端猶疑而忐忑,阮凝夢便自她身後俯下身子,細膩掌心輕輕覆蓋在她手上。

“不怕,我帶姐姐寫。”

記憶悠遠而漫長,燈下這片刻光影如夢似幻,仿佛能抵過竹筠心前半生所有的苦難。

公婆見她們妻妾和睦,原本是很欣慰的。

直到那日竹筠心練字晚睡,第二日起的晚了些,沒能起身給公婆做好早飯。

那幾日秋雨連綿,她自昨日起便沒吃東西,此時垂順著頭,在屋檐外站規矩。

耳畔秋雨淅淅瀝瀝,寒意料峭滲骨而入。

門簾從裏到外被狠狠一砸,屋內阮凝夢大步摔門而出,一把拉住竹筠心的手腕就走。

竹筠心心中慌亂,忙不疊的擺手:“婆婆說要站夠四個時辰……”

阮凝夢看著身形纖細精巧,怎料手勁極大,竹筠心一時掙脫不開,被她帶著踉踉蹌蹌幾步帶入屋檐下沒雨的地方。

“姐姐每日盡心盡力侍奉左右,可偏有人不長眼,這規矩誰愛站誰站,明日起姐姐隨我一道吃飯,可提前說好,我起的遲。”阮凝夢握著她的手腕,放高了聲音,看向屋裏,挑釁似的說道。

年輕女孩的嗓音明亮而高昂,穿透層層雨聲,回響在四合院上下。

說罷她帶著竹筠心就回屋,竹筠心望著她被雨水浸透的臉頰。

她不由得一時間失神。

她分明剛剛淋了半日的雨,竹筠心卻感覺胸腔滾燙,難以自抑的劇烈喘息著。

身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徹底的沖破了,來自她靈魂深處被禁錮多年的渴望和不甘。

良久,前堂才憤怒而無力的傳來一聲茶盞砸碎的聲音。

陳家出了兩個不孝的兒媳,趁著陳家兒子不在,不尊老人,大逆不道,這件事逐漸在族裏傳開了。

竹筠心有時帶著阮凝夢出門,便能清晰的感受到周圍人指指點點的眼光。

阮凝夢倒是不甚在意,她富家小姐出身,這輩子嘗過最大的苦,是在北美洲喝的入口嗆人的伏特加。

她有時候並不能敏銳的感受到旁人的惡意,哪怕已經明晃晃的擺在了眼前。

“我給父親寫了信,他不日便會派船來接我們回上海。”阮凝夢抱著她的手臂,撒嬌似的道:“姐姐說好了,和我一道走。”

竹筠心回握住她:“嗯,說好了。”

兩人立在窗前,任由夕陽潑灑一身,都是最好的年紀,連光影都賜予她們無盡明艷。

竹筠心偷偷的收拾著衣服,心中描畫著上海的模樣。

她如今已初識得了一些字,也勉強能看懂阮凝夢行李箱中的書和報紙了。

阮凝夢會笑瞇瞇的同她道“姐姐好聰明”,然後在她房中賴到半夜,拿著舊報紙一字一句的念給她聽。

距離去上海的日子越來越近,阮凝夢已經同家裏派來的人接了頭,雖說去匯合時被村人看見了,但她並沒有放在心上。

竹筠心是在公公婆婆從族長家裏出來那天發現不對的。

他們近些天去族長家的次數多的不正常,婆婆突然開始午後每天算上一卦,然後用陰沈的眼光看向阮凝夢所在的屋子。

竹筠心隱隱知道些什麽,她不是沒聽說過村裏把不守規矩的婦女浸豬籠的習俗。

但她總隱約希望著,阮凝夢家世顯赫,那些人不敢真的拿她怎麽樣。

“我們幾時出發,時間定下了麽?”竹筠心耐不住心裏的隱憂,催促她道。

“今晚。”阮凝夢轉身,將箱子中最貴的一件旗袍翻出來,抵在了竹筠心身前。

“姐姐,要開始新生活了,換件新衣服吧。”

旗袍色澤明艷而正紅,襯得她膚色如雪,燈盞下眉眼勾人。

阮凝夢扶著她坐在梳妝鏡前,低聲道:“姐姐,你真好看。”

竹筠心神色微動,伸手拉開櫃子,從中取出一方樸素的木盒。

盒中兩只熒光動人的名貴手鐲,是她從本家出嫁時帶過來的,全身上下唯一的珠寶。

兩只鐲子,一只紅玉,一只翡翠。

“這是一對,原本是給夫婿的,眼下就給你罷。”竹筠心握著她的手,將紅鐲套進了阮凝夢的手腕上。

阮凝夢低垂眉眼俯身下來,身上香氣若即若離:“既是一對,我就收下了,姐姐真好。”

兩人推開院門,在夜色中前行疾奔,阮凝夢不是傻子,近些天危險的逼近也並非全無察覺,所以特意提前了派船的時間,前方不遠處船桅矗立,隱約已經能看見碼頭了。

“小姐,這邊!”船上的人遙遙招手。

阮凝夢面露欣喜:“阿俊!姐姐那是我家的人!”

下一刻她嗓音突然變調:“姐姐——!!!”

竹筠心的身形晃了晃,腿腳驟然軟倒下去,腦後頭骨塌陷,橫貫一個偌大的血洞,血登時就濺在了阮凝夢錯楞的臉上。

她轉身踉蹌著去扶竹筠心的剎那,與身後行兇的人撞了個正著。

“族長!打錯人了!”方才動手的人這才看清了阮凝夢的臉,然後又看了看地上的竹筠心,神情驚慌的轉頭。

“什麽人!!不許動我家小姐!”

船上阮家的人見勢不妙,一個一個的下船往過跑,頃刻間將阮凝夢護在身後,兩方人馬在碼頭迅速集結對峙。

老族長怒道:“你們怎麽會看錯人!這下怎麽和老陳家交代!”

“姐姐——”

碼頭畔風聲淒厲,空氣中的血腥氣逐漸蔓延開來,阮凝夢聲嘶力竭,淚糊了滿眼。

若不是她臨走前要竹筠心換上自己的新衣服,竹筠心也不會被誤當作她。

竹筠心此時還殘存著一點意識,她已經看不見了,眼前被一片血霧所籠罩,喉嚨裏發出瀕死的喘息。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攀上老族長的褲腳。

“沒打錯人……死的就是阮凝夢……”竹筠心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最後的意識消散在虛空中。

就差一點。

差一點,她就能去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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