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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紅白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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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紅白煞(一)

白幡飛舞,陰風一吹,紙錢便呼啦啦散開一地,院子裏黑漆漆的棺材還沒停放進靈堂,一派兵荒馬亂。

陳時越踏進院門的時候,眼前就是這麽一副景象。

正廳掛著一張遺像,兩三供品,不知道是不是農村光線昏暗的原因,黑白照片上的老人咧嘴而笑,看上去略微有些詭異。

“老爺子死的可憐啊,臨終了無兒無女,據說是死了幾天才在臥室裏面發現的,人都僵了。”

“噓,死者為大。”

陳時越對耳畔的議論充耳不聞,徑自點了一炷香,在牌位前拜了幾拜:“太爺爺,您走好。”

“時越,你過來。”四叔在院門口喊他道。

陳時越應了一聲,起身走過去。

嚴格意義上來講,去世的陳老太爺與他沒有直系的血緣關系,從小也說不上多親近,但是四叔喊他回來的時候,陳時越還是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一路趕回了家鄉。

實在是很久沒回來了。

陳時越爸媽沒的早,從小跟著姐姐陳雪竹長大,陳雪竹比他大個五六歲,一邊上學一邊打工,好不容易把他供完了高中。

卻在陳時越上大學那年,出了車禍,至今躺在醫院,是個植物人。

他跟家裏這些親戚從來不親,也談不上感情,但是四叔一家待他還是不錯的,他這次回來,也是想看看四叔。

四叔比他印象裏蒼老很多,一步一拐的帶著陳時越往前走,走到僻靜處才斟酌著和他開口。

“時越,你也知道,老太爺一輩子命苦,膝下幾個兒女都年紀輕輕走到他前頭啦,也是年輕的時候造過孽,才落得個晚景淒涼的下場。”

陳時越不明所以,四叔突然給他說這個做什麽?

“按理說,這下葬前停靈屋裏要有子孫守夜,可你老太爺沒留下個一兒半女的,你是他最近支系裏唯一的男丁,能不能就可憐可憐他,給你老太爺守上一夜?”四叔臉色蒼白,面頰上溝壑縱橫。

陳時越沒有多想,點點頭:“行啊……不是等一下您就讓我一個人守夜啊?”

四叔擰過脖子,扶著他的肩膀,枯瘦如柴的爪子一下一下的撥弄著陳時越的手臂:“最近村裏不太平,可能是有點臟東西,你離家時間長,它們不認識你,你來守,最合適。”

陳時越一陣牙疼,心道老頭子在二十一世紀活了這麽長時間,思想素質怎麽還跟剛從土裏挖出來的一樣,下鄉扶貧清正愚昧工作刻不容緩。

“行,那您晚上好好睡覺,我給您看大門。”陳時越好聲好氣道。

地上的紙錢和落葉跌進泥濘裏,斷斷續續的哭喪聲從靈堂中傳出來,可能是坐車時間太長了,陳時越這會頭有點疼。

“老爺子命裏帶陰,你半夜如果碰到什麽臟東西,千萬不要出來。”

四叔嗓音低沈,很突兀的開口補了一句,看著有些心神不寧。

“切記!不要出來!”

陳時越只當是他老人家的封建迷信,便敷衍的笑了笑,並沒當回事:“好啦四叔,今晚早點睡,實在不行您給門上掛兩個符紙,辟邪祛災。”

四叔渾濁的老眼流露出一絲焦躁:“你別不當一回事。”

陳時越沖他四叔嘿嘿一笑,把老頭子推著進了屋內:“好好好……”

院子裏有人張羅著大家搭把手,把陳老太爺的棺材擡進去,陳時越安撫了一下他四叔,就過去幫忙了。

他剛將棺材擡起一個角,就感覺棺材格外的重,肩膀被棺材壓得生疼,險些一個踉蹌,跪在地上:“嗷!”

身後有人幫忙搭了把手,才堪堪把棺材擡到了靈堂裏。

陳時越心裏驚異,心道老爺子營養這麽好嗎,百歲老人在他印象裏都是幹瘦而清臒的,而他肩上的棺材簡直重的不正常。

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了,陳時越氣喘籲籲的從棺材邊後退了一步,不由自主的裹緊了衣服,不知道怎麽回事,院子裏的氣溫比他剛來時要冷一些。

陳時越哆嗦著想回房間找個外套,卻聽門口一陣嘈雜。

門外來了兩三個壯漢,嘴裏嚷著讓一讓讓一讓,陳時越往後讓了一下,只見幾人拿著釘棺材的長釘和鐵錘過來,扶正了棺材板就要打下去。

陳時越站在棺材旁邊耳朵一動,出聲道:“等等!”

幾個大哥頓住動作看過來:“怎麽個事?”

陳時越沒說話,空氣安靜下來,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音從棺材裏側發出來,就好像是……某種東西在一下一下的撓著棺材壁,聲音細碎而沈悶,很像濕潤的環境下,扣墻皮的聲音。

整個場面十分詭異。

眾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臉色發白,朝後退了一步,驚恐的看著棺材。

“這……這什麽情況!”

“陳四爺!四爺快來啊,老爺子沒死透!”立刻有人回過神來去喊四叔。

四叔面色一沈,大步走過來,卻在棺材跟前頓住了腳步,他環顧四周,滿院的人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掀開棺材蓋,去看看什麽情況。

陳時越過去扶著他,自己上前一步,低聲道:“四叔,我去看看。”

四叔點頭示意了一下,面色慘白如雪。

陳時越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拽著棺材蓋一用力,棺材蓋不動分毫,陳時越額頭卻已經出了汗。

他此時心如擂鼓,正要繼續用力時,視野裏忽然出現一只修長而筋骨分明的手,蒼白而漂亮的外形,力量感十足,握著棺材蓋的邊沿,和他一起用力一推。

棺材蓋瞬間被推出去半尺,陳老太爺蠟黃的遺容暴露在空氣中,眾人登時呼啦啦的圍上來。

陳四叔見到來人連忙喊了句:“先生,您可算來了。”

陳時越退後兩步,擦了把汗,然後才回過神來,仔細將眼前剛才幫他推棺材的人打量了一番。

這是個過分英俊的年輕人,黑色夾克襯著冷白的膚色,長褲修身而筆挺,身形頎長,往院子裏一站,莫名有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矜貴感,紮眼的厲害。

陳時越沒忍住多看了幾眼,以為這是哪個前來祭拜的遠房親戚。

那年輕人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四叔站在原地不要動,然後自己走到棺材旁邊,若有若無的瞥了陳時越一眼,陳時越很有眼色的退開半步。

他垂眼打量了陳老太爺片刻,然後忽地伸手下去,在棺材裏摸了一圈。

“哎你什麽人啊,手亂摸什麽呢!”村中的小年輕怒喝制止。

“陳陽,住嘴!”四叔回身警告道。

那小年輕悻悻的放低了聲音:“叔,他那不是不尊重死人嗎。”

陳四叔陰沈著臉沒理他,目光一錯不錯的看著棺材邊上的年輕人,只見他繼續在裏面摸索了一圈,然後忽地輕輕一笑,直起身來,手上拎著個半掌大的大耗子。

“諾,就是它在裏面搗亂。”年輕人把耗子捉著給眾人晃了一眼,然後放到地上,任由它一溜煙躥沒了影。

棺材裏怎麽會有耗子,負責入殮的小輩果真是不上心到了極致,這種錯誤也能犯,眾人議論紛紛,小年輕臉上微微有些紅,沒說話徑直出門去了。

那年輕人也不以為意,對著四叔一昂下巴:“裏邊說。”

然後他四叔迎了上來,把眾人都趕去了院子裏,轉向年輕人時的神情明顯一喜:“先生!您可總算是來了,快往裏面請,先生怎麽稱呼?”

“我姓傅,傅雲。”年輕人漫不經心道:“時候不早了,帶我看看吧。”

四叔連連應聲:“好嘞。”

兩人圍著棺材轉了一圈,傅雲在陳老太爺的遺像前站定了腳步,然後伸手一撚案上的香灰,仔細在指尖碾磨了幾下。

四叔神情緊張的看著他的神色。

半晌,傅雲輕輕一點頭:“沒事,今晚都回去睡吧,我在靈堂看著就好。”

四叔大喜,像是松了一口氣:“謝謝先生!謝謝先生!”

“先生,這是我侄子。”四叔把陳時越拽到傅雲眼前,殷勤道:“今晚他也跟著守靈,您不嫌棄的話跟他擠擠,晚上也好有個伴。”

傅雲把陳時越看了一眼,簡短道:“我都行。”

天色漸晚,院子裏前來吊唁的人陸陸續續都走完了,只剩下陳時越和傅雲留在靈堂裏。

周遭光線昏暗,風聲呼嘯,襲卷過獵獵白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陳老太爺據說年輕的時候還是有幾分家底的,不知怎的到了晚年窮的叮當響,偌大個院子,門前立了一棵芭蕉樹,樹旁一口水井,其餘再沒有別的物件了。

樹影婆娑,遠遠看過去好像幢幢鬼影,在淒風中搖曳。

那個叫傅雲的帥哥坐在石階上,屈起一條長腿,蹙眉在手機屏幕上劃拉著什麽,陳時越想了想,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你剛剛怎麽知道,裏面是老鼠?”陳時越好奇道:“一抓就出來了,好厲害!”

傅雲眨眨眼睛,微微一笑:“我養貓,跟貓學的。”

陳時越:“……”

不想回答也不用這麽胡扯。

“行吧,你家貓還挺厲害。”陳時越道:“我們進去吧,大晚上的呆在靈堂,有點嚇人。”

傅雲收了手機,驚訝道:“你怕鬼啊?”

陳時越一噎,誠懇道:“有點陰森。”

傅雲站起來,笑道:“行,回房。”

兩人在屋子附近轉了一圈,只找到兩個房間,一個是陳老太爺去世的那間,另一個早已上了鎖,鎖都落灰了,看著塵封已久。

“你四叔讓你守靈沒給你安排房間?”傅雲難以置信道。

陳時越搖搖頭:“沒……”

“那好辦,我們倆在棺材邊打地鋪,正好一邊一個。”傅雲抱臂道。

“那怎麽行?”陳時越毛骨悚然,想也不想反駁回去:“我現在出去找四叔回來!”

他剛邁出去一步,身後落鎖的那間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時越生生頓住腳步,回過頭去,只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從門裏出來,目光渾濁而空洞的看著他們倆。

“來客人了……”

老婦人佝僂著身子,低低念叨著:“這裏很久都沒有生人來了……”

“你們,是來找夫人的吧。”老婦人嗓音好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般,極為沙啞低沈,她慢吞吞的讓開身子:“進來,進來……”

傅雲給陳時越遞了個眼色,自己便毫不客氣的徑直進門,隨口道了句謝:“多謝,那我們今夜先住這兒了。”

陳時越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想明白這個老太太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剛剛他看的千真萬確那間房門是鎖上的,用的是那種老式的鐵索,從外面鎖上,裏面根本打不開的。

鎖上落灰,一看就很久沒人動過了。

這老太太怎麽從裏面打開鎖出來的?

陳時越見傅雲進去了,自己沒辦法,只好也跟著進房間去。

房間很小,就一張床,床前一個梳妝臺,看著是個姑娘的閨房,案前一根紅燭,被頭頂的白熾燈照著,隱隱紅光散射在光影中。

“這是夫人的房間,夫人出遠門去了,你們先歇息吧。”老婦人顫巍巍的扶著門把手,低聲道。

“我姓吳,他們都喊我吳媽,夜裏有事喊我便是。”

傅雲欠身相送:“麻煩您了。”

陳時越沒想太多,全身驀地放松下來,他坐了十幾個小時車,骨頭早就累的要散架了,此時好不容易有個床,當下就往上一癱,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傅雲神色有些為難:“這床……”

陳時越睜開眼睛,往裏面挪了挪,對傅雲坦然道:“來嘛,擠得下。”

傅雲:“……”

最終兩人還是蜷縮著身子在小床上擠著睡下了。

陳時越神經大條,並不覺得跟個陌生人躺在一起有什麽不妥,一翻身就昏沈沈睡著了,他實在是累的有點睜不開眼睛。

半夜三更,窗外傳來幾下飛鳥掠過的撲棱之聲。

陳時越迷迷瞪瞪的忽然想上廁所,他一側眼,看見傅雲合著眼皮,神色安詳的睡著。

陳時越輕手輕腳的下床推門,走到院子裏,身後陳老太爺的棺材默立在黑暗中,芭蕉樹上傳來沙沙的響動。

他去茅房解了手,回來時步履匆匆,本想趕緊回房間去。

“咯吱……咯吱……”

那是井口方向傳出的聲音,陳時越疑惑的回頭,井口附近空無一人。

“咯吱,咯吱……”聲音更大了些。

陳時越背後一陣冷汗,他大著膽子上前幾步,中邪了似的,就想看清楚井裏面有什麽東西。

井口黑洞洞的,陳時越剛要探頭看下去,忽的後脖頸一涼,被人硬生生從井口拽了下來那人手勁極大,陳時越被他扯的連著踉蹌了好幾步。

陳時越驚魂未定,只見傅雲站在他身側,清雋面容上神色微冷,不由分說的把他從井口揪了回來。

“你幹什麽?”陳時越驚怒道。

傅雲不說話,往井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改白日裏溫柔和煦的模樣,冷冰冰道:“你家裏人沒教過你,一人不進廟,二人不觀井,三人不抱樹嗎?”

陳時越被他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隨即沒好氣的反駁道:“二人不觀井,我就一個人!再說那裏有動靜,我就是想去看一下。”

傅雲頓了頓,低聲問道:“你怎麽能確定,剛才就你一個人?”

這句話讓陳時越活生生出了一身白毛汗,他下意識往棺材那裏看去。

胸膛劇烈起伏的喘著氣,半晌說不出來話。

“回去睡覺!”傅雲不耐道。

陳時越躺回床上以後就睡不著了,瞪著眼睛看天花板,傅雲躺在他身側閉著眼睛,看不出是醒著還是睡了。

傅雲的五官生的極好,骨相優美,鼻梁挺而高,薄唇抿著,月光透過窗戶紙灑在他臉上,在他眼窩附近投下一小片陰影。

陳時越的目光漫無目的的游走,他看向窗外,忽的一怔,緊接著一把推醒傅雲,面露驚恐。

傅雲睜開眼睛,皺著眉心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不覺也是一楞。

只見剛才安頓他們的吳媽,佝僂著身軀,在院子裏一點一點的挪動著腳步,走到井口的時候,便整個人僵直著身子,直挺挺的“咕咚”一聲,投進了井裏。

陳時越險些嚎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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