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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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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攥在徐萬臻前襟上的雙手逐漸失力, 他哽咽著,雙手止不住的發顫。

十五年,他叫了徐萬臻十五年的師尊。

徐萬臻也養了他十五年。

金尊玉貴的養了他十五年。

那時徐萬臻想的是什麽?是一時心慈手軟便施舍了他, 又或者是良心不安,所以將他養尊處優的養在身邊, 盡心竭力的教他善惡分明, 教他明辨是非。

他曾引以為傲的一身修為卻是逼死他父母的元兇之一。

曲南徵驟然發笑,眼前一片氤氳。

曲南徵咬著牙, 聲音顫抖破碎:“…我好恨你啊。”

話音剛落,喉頭便立即湧上一陣腥甜, 他身形一晃,徐萬臻瞳孔一縮,幾乎是立刻鎖住他的經脈,只可惜依舊於事無補,曲南徵擡頭,一片死氣的瞳仁盯著徐萬臻的臉,他說不出別的話來, 剛一張唇,便猛的吐出一口汙血。

靈力源源不斷的朝他的經脈湧入, 曲南徵看著徐萬臻面無表情的臉, 也不知自己在尋些什麽,只是報覆般,將自己的修為全盤遣散。

他緩慢的將徐萬臻的臉一寸一寸掃過,昏沈著腦袋想。

他不要練劍了。

徐萬臻教他的東西,他都要原封不動的還給他, 此後歲月,他也不會再做徐萬臻曾交給他的任何事情。

他恨徐萬臻。

曲南徵正出神的盯著徐萬臻的臉, 瞳仁卻驟然映出一道劍光直沖向徐萬臻的心口——

他幾乎本能的扭轉過身,身形交錯間,一股巨痛席卷全身,旋即,他看見徐萬臻原本淡漠的臉上浮現出錯愕的神情,連帶著攥著他的手驟然發緊。

很疼,疼得比他方才遣散靈力自斷修為還要厲害。

他沒由來的想,當年他父母被逼死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他這樣,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煜寧。”徐萬臻原本平靜的聲音難得有些起伏不定,他捂著曲南徵背上止不住流血的傷口,靈力強硬的鉆進曲南徵的體內,妄圖護住曲南徵已經被毀得徹底的心脈。

他失力的被徐萬臻抱在懷裏,渾身的血液如同冬日裏的冰霜,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不過他有點高興。

因為死了就不用去尋徐萬臻報仇了,他欠徐萬臻的,也可以用自己的一條命換給徐萬臻。

只是他依舊眼睛發酸,滾燙的淚水止不住的下淌。

他想跟徐萬臻說好疼。

也想像從前一樣,跟徐萬臻光明正大的撒潑打滾要徐萬臻替他報仇。

可如今不能了,他不能再叫徐萬臻師尊,也不能再心安理得的,讓徐萬臻替他教訓別人了。

意識消散前,他看著徐萬臻緊繃著的臉,被唇間不斷湧出的鮮血嗆得有些喘不過氣,徐萬臻大概也猜到他很難受,便小心翼翼的,將他的身子直起來,任由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十五年,這十五年裏,你可曾、可曾有過一日,想過要告訴我真相?”曲南徵的聲音很輕,如同瀕死之人的發出的最後一聲悲鳴。

而後再無聲響,甚至原本微弱的呼吸也一並消散了個徹底。

曲南徵死了。

徐萬臻抱著他的屍首,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他待曲南徵,似乎早就不止是利用了。

那次圍剿,他留下曲南徵的命算一時心軟,但更多的是算計。

無人知曉,他早在十五年前那場舊案,在親眼看著旁人將那些所謂的妖邪誅殺時便心魔橫生。

彼時,他夜夜難眠。

他無數次從夢魘中驚醒,夢中,他被他母親牽著手,有人罵他是個野種,那時他很生氣,想要同那人打上一架,只是他母親看顧著他,故而,幾乎每次,他都是忍氣吞聲。

他也曾想過,為何他母親會那般任人欺辱。

等他再大些,他便發現是因為他們的修為抵不過旁人,也因此,他開始奮力的修煉,他想護著他母親,也想讓旁人不敢再因為他自打他出生就不存在的父親而罵他是野種。

以至於他在修煉的路上,幾乎是不擇手段。

後來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不止有一個靈丹,與靈丹接近的地方,還有一股極強的力量——

他第一次驚愕的發現,或許自己那從未見過的、不負責任的父親是一只妖,而他身上有著妖的力量。

他發現後,他母親也並未有絲毫隱瞞,將一切事宜和盤托出。

母親說,他父親很好,即便是妖,也從未做過什麽對不起他們的事。

母親說,他父親的族人待她比家中之人還要好,所以她曾想過,想過要拋下這個家,同他父親生死與共,不過他父親覺得自己的修為護不住她,且她不該因為情愛就與至親之人徹底斷聯,於是,她留下來了。

母親說,後來他父親日日修煉,總想著有朝一日要親自登門,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將她風風光光的接到他們的家。

母親說,後來他父親的確來了,只是剛一來,便被人關了起來,其實按照他的修為,逃的掉的,可他面對的是她的至親,他不想做一個臨陣脫逃的廢物讓她受人恥笑。

母親說,父親死的前一晚,她用幻術為他編織了一個夢——是他們成婚。

彼時賓客皆滿,洞房花燭前,他攥著她的手,說要同她白首不離。

母親說,他不知道那夜唯一不假的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再後來,他便死了,因為他是妖,所以沒有人相信他對人沒有惡意。

……

直到最後,他的母親攥住了他的手,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說:“若有一天,你能做到護住自己,便替你父親申冤罷。”

“他不該身負罵名的。”

“你也不該…不該陷入如此境地。”她垂下眼,輕聲說,“是我對不住你。”

那天,他將母親臉上的淚抹去,告訴她沒關系。

他想,他總會為父親沈冤,讓母親知道她沒有錯。

只是直到十五年的那場舊案。

他選擇了袖手旁觀,甘願讓人折辱那些興許同他父親一樣無辜的妖時,他覺得自己好像變了。

可他還要替父親鳴冤。

他向來不擇手段,只要有利於他,他便不會制止。

所以那天,他只救下了一個看起來很像範鳶袖口裏的那只小妖的妖。

再後來,他看見了曲家遞來的辭呈。

那一瞬間他便想到了若東窗事發,他定然不能獨善其身,他享了此地的靈力,又為濟州百家仙門之首,若說他沒有參與其中,誰都不會信的。

他不能在為父親鳴冤前有任何的差池。

所以他想把曲家的人盡數囚禁,只是他沒想到,曲家之人寧折不彎,上百口人,上至年過花甲的老人,下至牙牙學語的孩童,盡數自戕。

那年,濟州城內的靈力又旺盛了許多。

他在屍山血海中,聽到了一聲啼哭。

是一個被藏進角落中的嬰兒。

他抱起那嬰兒時,嬰兒忽然不哭了,還扯著他的衣角,朝他笑了一下。

他眸光閃爍了一下,將濺到嬰兒臉上的血擦了下去,原本在曲家滿門自戕時他在作祟的心魔忽然平靜下來。

他抱著這個嬰兒,想了想,他如今的確需要一個比自己還要惹眼的擋箭牌來吸引所有人的註意。

這樣他便不會被人發現,他已經數次,險些失控入魔。

後來他收了這個孩子為自己的徒弟,親自教養,小時候曲南徵很喜歡抱著他的大腿往上爬,也很喜歡時不時探出腦袋叫他師尊。

等曲南徵年歲大一些時,他給曲南徵取了字,叫煜寧。

曲南徵很喜歡,總纏著他要他叫自己的字,但他不怎麽叫,因為他習慣了叫曲南徵的大名,只是沒成想,他最後一次叫曲南徵的字竟是在他瀕死時,抱著那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想著若此次過後,他便順了曲南徵的心意,叫他煜寧。

他知道曲南徵很好哄,只要摸摸曲南徵的腦袋,關心曲南徵一句,曲南徵就會別扭的說原諒他了。

可曲南徵死了。

為了替他擋那一劍。

徐萬臻閉上眼,克制著壓抑的呼吸。

曲南徵不會不知道,即便這一劍刺中自己,自己也不會死,最多是受些皮外傷,吃點苦頭。

可他還是替他擋了劍。

所以他是想與自己恩斷義絕。

他早該清楚,曲南徵是曲家的人,性子自然也同他們一樣決絕。

他想過許多次曲南徵發現自己被他所蒙騙時會是什麽樣子。

他猜曲南徵會被他氣哭,然後破口大罵,甚至揚言要把他的性命取下來。

他知道曲南徵向來是嬌縱的,同時,曲南徵也對自己的修為十分自信,所以他想,曲南徵一定會取了他的性命。

他想,曲南徵刺他幾劍,他倒也受得住,無非是小孩子心性,覺得自己受了蒙騙,所以要報覆他。

但他從未想過,曲南徵會在他眼前,將他教給他的東西盡數遣散,他也從未想過,曲南徵會那麽決絕的,死在他眼前。

不叫他師尊,只說恨他,卻又不肯報覆回來。

讓他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在自己眼前。

什麽都不給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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