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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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深夜, H市某酒店。

紀瑞辰從噩夢中猛地驚醒, 額頭冒出一層薄汗,他深深喘了一口氣,擡手摸了摸額頭, 皺眉閉了閉眼, 坐起身來,伸手亮了床頭的臺燈。

四周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男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一下一下, 在針落有聲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他呆呆地坐了會兒, 良久,從枕頭底下拿出手機,解鎖, 點開一個軟件,熟練地輸入一長串密碼,隨後出現一個幹凈的頁面, 裏面的內容按照時間順序排列著, 距離上一個時間還是兩個多月前。

紀瑞辰頓了頓, 在上面寫道:

“11月2日, 淩晨,再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噩夢了,但是這一次的夢還是和以前一樣,每個細節都很清晰。”

寫著寫著,似是又回想起了痛苦的回憶, 他的手指顫了顫。

“藥一直在吃,但是作用不大,也許是我的身體已經產生了抗藥性。”

“……或許我應該再次聯系唐醫生。”

打完最後一個字,紀瑞辰松了一口氣,似是一眼都不想看到它一般關掉了加密軟件。

黑屏。

昏暗的光線並不能完全照映他的臉,只留下一個黑色的陰影,像偵探小說裏的兇手,也像夜晚藏匿的怪物。

紀瑞辰無意識地點開屏幕,上面赫然出現一個人模糊的睡顏,紀瑞辰黑沈沈的眸子突然出現了一絲顫動。

拇指無意識地輕敲著屏幕,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量,紀瑞辰的目光呆楞楞的,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至於行州,那天,對於徐江近乎質問的話,他倒是表現的很平常,用往常一般平靜的語氣回覆道:“我什麽來頭你還不知道嗎?”

是啊,他們倆誰都知道,行州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母親從小離世、父親失蹤也不過是讓他平凡的身世更加淒慘而已,更別提有什麽可以倚仗的靠山了。

徐江沈默了一下,最終嘆氣道:“我只是怕你走錯路……”

行州靜靜地看著這個為他操心的男人什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

無論網上如何腥風血雨,工作還是要繼續的,更何況,這些黑料反而讓他的人氣更上一層樓,公關團隊也自然有轉危為安的本事。

這個圈子說來也殘酷,奉行的準則也是,寧願被千夫所指、人見人嘲,也不願意做十八線查無此人的小明星,所以才有娛樂圈某明星因為被多罵兩句而高興的多吃兩口飯的奇聞。這類笑聞,吃瓜群眾聽了會笑,圈內人卻非常了解個中心酸。

於是徐江這麽安慰他:“人家願意多罵你兩句,說明你越來越火了。”

“努力讓他們嘴裏的罵聲變成讚美吧。”

但是說來也奇怪,那個背地裏威脅他說要敲打他的人不知怎麽就停手了,網上水軍撤了很多,公關團隊更是游刃有餘、勝券在握,成功把局面控制住了。

行州每天工作、休息、工作、休息,閑暇時間偶爾會想到那個蹲在公司門口的男人。

但是他不急,他在等合適的時機。

果然,某天晚上他收工回家,開車的路上突然一個人影沖到前面,他一個急剎車,幾乎撞到了頭。含著怒意擡頭望去,看見車前肇事者的臉,一怔,隨即是一個冷笑。

肇事者毫不慌張,看見攔車成功了,笑著走近敲了敲車窗,“行州,兒子,讓爸爸上車。”

帽檐的陰影遮住行州的大半邊臉,從窗外只能看見他蒼白的下巴,以及淺而薄的唇。頃刻,陰影下的唇角勾了一下,隨即“哢噠”一聲,車門打開了。

那人嘿嘿了兩聲,立馬側身坐進了車的副座。

汽車在安靜的路上行駛著,碾過落葉發出蟋蟀聲,除此之外,一切聲音都被阻擋在車窗外。

男人,應該說是行星銘饒有興致地四處打量這輛車,摸了好幾把之後感慨道:“你現在是過上好日子了,不過我在你們公司門口見過更好的,那車,嘖嘖,一看就值H市好幾套房……”

行州握著方向盤,餘光瞥到男人粗糙的手,面無表情:“別摸了,雖然車不貴,但是洗車也是需要錢的。”

“呵。”男人冷笑了聲,伸手打了打行州的後腦勺,“現在出名了,就知道跟你爸擺譜了?”

一個急剎車。

行星銘的身體猛地向前傾。

“臭小子你瘋了嗎??!!”

他下意識憤怒地揚起手。

——被一只有力的手控制住了。

行星銘的表情滿是驚愕,對上一雙黑沈沈的眼睛,裏面沒有感情,冷的讓他心臟猛地一抖,居然生出一絲害怕後悔的情緒來。

隨即反應過來之後,又是對自己的這份害怕惱羞成怒,怒呵:“你tm給老子放開!”

他狠狠地甩手,想要脫開他的鉗制,然而無論他怎麽掙紮,行州的手依然牢牢地控制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行州的嘴角揚起一抹不帶感情的笑,輕飄飄地下了決定:“你下車吧。”

行州甩開他,解開了車鎖。

行星銘像是不認識了一般看著他:“你說什麽?”

“我說,下車。”行州說,“就算你這些年一直在工地,但也不至於淪落到普通話都聽不懂吧。”

行星銘猛地睜大眼睛,像被戳中了痛處一般狠狠地瞪著他:“你tm怎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多的多,所以……”

行州看向他:“不要妄想用你知道的東西來控制我。”

這一場短暫的談話不歡而散。

然而行州的內心卻不如他表現的那麽冷靜,終於回到家中,燈都沒開,身體一下子倒在沙發上,眼睛發呆的看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他當然知道行星銘這些年過的並不好。那是在他拿到H市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的暑假,他放松了許多,不再因為學業而緊張,很多想法就從內心深處冒了出來。

他在家庭發生變故後的幾年裏變了許多,不會再因為除夕孤零零一人而哭,對與他人建立聯系的渴望更是淡薄,整個人像活在真空當中。但無論如何淡薄,他對那個消失了的父親還是有種執念。

至少確認他還活不活著吧。

於是他在那個暑假,用盡了一切能夠使用的方法,動用他那些少得可憐的人脈,甚至走破了那雙腳,終於在H市旁邊的一個小鎮的工地裏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差點都要放棄了,他想,我還只是個小孩。

他那消失的親生父親,在他消失的五年後,出現在了這個塵土飛揚的工地了,面朝黃土,皮膚黝黑,汗流浹背。

他躲在他視線看不到的地方,觀察著那個在工地裏勞作的身影,眼神是一個十五歲少年鮮少有的冷靜,冷靜地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甚至嘖了一聲,在心裏想,還沒死呢。

他在工地附近找個旅館住下,索性這個小鎮比較落後,旅館也比H市的便宜的多,這才讓他有足夠的錢住下。但盡管是這樣,他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在吃喝等最基本的開支上砍掉一大半,因為他家裏沒有別人,只能靠自己,親戚也鮮少會想起他。

行州在暗處,像一個偷窺者一樣觀察了他好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只能感覺到自己越發陰暗的情緒。

對方快樂了,他被刺痛了,對方受傷了,他還是有刺痛的感覺。

於是在旅館住下的一個月後的晚上,他躺在床上出神了很久,終於猛地坐起來,連夜回到了H市。

他想,是時候該結束了,我就當沒有你這麽個父親。

記憶被猛地打斷,是一通電話。

果然,是紀瑞辰。

往常,行州收工回到家中,收到他的來電一般都會接。

他今天不想接。

但是也不想掛掉。

於是他任由它播完了整個鈴聲,結束的時候,夜晚的房間回恢覆了安靜,只剩一個孤零零的“未接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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