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4章 第 64 章

關燈
第064章 第 64 章

這個問題有點出人意料, 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按照荀彧歷史上的經歷,能管理曹老板後方那麽多年,那肯定是一個務實的人。

所以他不會去關註一些空泛的大道理,只會一開始就關註到一個政權最基本的東西。

那就是賦稅體系, 這關系著這個政權能否正常運轉。

不過這一個問題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問, 尤其是鄧容鄧廣, 這姐弟倆本來就是商人階級出身,對金錢數字尤其敏感。

所以當初初步定下這樣的賦稅體系之後, 這兩個人都覺得這麽搞要崩盤, 還極力勸說她不要這樣做。

理論上, 這麽幹確實不行。

如果是一畝地最高三石的糧食水準, 那麽平均就是兩石的糧食產量,只取平均數字來計算。

大約有四萬戶雁門郡人口, 按照平均每戶有五十畝地,所以一年大約有田租八十萬石糧食。

註意,這都只是取的中間數字,不是實際情況, 但大概只會在這個數字上下起伏。

而現在有一萬的兵, 就不算那些高階軍官的待遇,就按照最普通的兵卒每年消耗糧食來計算。

一個月的平均水準是每人兩石,一年就是二十四石,就只按照一萬的整數來算,光是糧食就要吃二十四萬石。

這麽算起來還有剩餘, 但是楊秋現在占據整個雁門郡,那又不是只有兵卒, 還有上上下下的負責管理的官吏,那都是要發工資的。

總不可能比東漢的工資還要低, 因為鬥食小吏的東漢水準就是一百石,而一百石相當於五口之家一年的糧食需求。

目前雁門郡有上千多個官吏,一旦發完工資,到時候肯定入不敷出。

更何況每個月都還要給士兵發軍餉,除此之外,這個計算體系甚至還沒包括各個工坊的工匠俸祿。

所以在銅錢數量不夠的情況下,楊家軍發工資有時候就會用布匹和糧食代替,按照市價來折算。

這在大漢朝也不算稀奇,說是兩千石的官吏,其實不是都發糧食的,有時候會折算成其他等價物。

在這個時代,糧食,食鹽,布匹,那都算是硬通貨。

所以即使換個方式發軍餉,那倒也不會被人拒絕。

甚至這種東西有時候比錢還要有用一些。

所以按照平均兩石的水準每年收兩成田租,並且還免除其他口賦算賦,這種玩法是真的會失敗。

當然,鄧容他們也知道當時楊家軍可以提供更加高產的糧食。

只是在他們商人的本性裏面,天生就覺得還是要多收一點賦稅,保證更多的盈餘,這才是最穩妥的方法。

所以他們當初其實是建議免除口賦,少收一點算賦。

這樣楊家軍已經免除了苛捐雜稅和大部分勞役,其實已經讓人很輕松了。

但楊秋自己算了一筆賬,按照平均7石的水準,這不算未來開墾出的荒田。

就按照每戶五十畝地來算,當然以前很多人沒有這麽多田地,可是如今加上授田,其實平均下來差不多了。

所以平均每畝地七石,這一年的田租直接變成了二百八十多萬石左右,比八十萬石的基礎上翻了幾倍。

等到更多的荒田開墾出來,再加上新加入的五萬多冀州黃巾軍,這數據還要繼續往上增加。

所以糧食自給自足現在是沒問題的,但這樣就收不上錢幣,這才是當初眾人猶豫的原因,只收糧食怎麽運轉這個體系?

其實,這只是鄧容鄧廣他們姐弟倆的固有思維作祟而已。

事實上,楊家軍控制了鹽礦鐵礦茶葉,這幾大掙錢的行業全部都專營了。

在雁門郡的豪強不是死亡就是逃出去之後,這個空白的市場已經完全讓楊家軍占據了。

所以收少量的田租,保證體系運轉,而楊家軍售賣的各種東西,直接促進這群有多餘的糧食的人可以把糧食賣到市場上。

然後可以購買鐵制農具、布匹,食鹽,肉類等物品。

如此,這個經濟市場就能活起來,如果農戶們每年不止沒有剩餘,還要倒欠一筆貸款,那整個經濟市場都是一潭死水。

而古代的統治者喜歡疲民弱民。

那就是讓農戶們一年到頭都在種地,交完賦稅之後就只剩下那點兒糧食可以吃,並且還吃不飽,就連造反都沒有一副健康的身體。

而統治者的理想狀態是,庶民們沒有時間思考任何事情,只要一輩子老老實實種地就行了。

所以,要改變這種狀況,一定要讓他們每年糧食有剩餘。

只有在吃飽穿暖的情況下,庶民們才敢送孩子讀書,出錢繼續把房子修得結實一點,購買耕牛農具開荒等。

如此,經濟才能發展起來。

當然,這種制度依然有弊端,雁門郡現在幾乎是楊家軍這個寡頭在控制經濟民生軍事,所以未來必定要隨著地盤擴大改變政策。

但至少眼下這個體系還玩得轉,也適合當前楊將軍積攢實力。

更何況,楊秋其實私底下還在挖掘金礦和銅礦。

私鑄錢幣現在不算啥,這都是反賊了,還守啥規矩。

而且,楊秋有一個更加遠大的規劃,那就是大漢朝諸侯並起之時,她要將天下的鑄幣權搶到自己手裏面。

眼下她正在讓工匠們試驗如何提高鑄錢技術,力求做出更加精美高質量的錢幣,讓未來的諸侯們無法模仿。

至於怎麽流通,只要占的地盤夠大,手下的商業足夠繁榮,那時就由不得別人接不接受了。

不過這個規劃還太遠,眼下也不適合告訴荀彧,畢竟誰知道荀彧以後為誰辦事兒?

因此,楊秋換了另一個角度回答荀彧這個問題。

“君以為,何以民富國強?”

“施政以仁,重農抑商以固國本,輕徭薄賦以養民力,崇禮尚德以化萬民,明法度以維秩序。如此,則國家富強、民眾富裕可期也。”

嗯,很官方的答案,楊秋笑著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何謂財富?”

“財富之事,古人亦有深論。‘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此言道出生財之根本,在於眾人共力創造,而消耗者少,勤勉治事,使用得當,則財富自然充盈。

“故吾以為,財富非獨金銀珠玉,乃國家之資糧豐足,百姓之家給人足,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此乃真正之財富。

施政者當以養民為本,使百姓安於耕織,商賈之利歸於公家,國用充盈而民不困乏,如此則國家之財富可保。”

在經學上,楊秋和這些人是絕對辯不贏的,所以把這個開胃菜問出之後,楊秋再出一問。

“若君主賢明,重視農桑,輕徭薄賦,崇禮尚德,明法度,朝廷官員皆為君子。

然天有不測風雲,旱災洪澇瘟疫頻發,庶民吃不飽穿不暖,即使朝廷存儲糧食分發亦不夠,當如何是好?”

荀彧覺得此言似乎是在刻意為難,不過他還是認真回答了這個問題。

“此乃天災人禍,非人力所能完全抗拒。既君主與官員既皆為君子,當以民為本,共克時艱。

首先,需開倉放糧,救濟災民,以解燃眉之急。同時,組織百姓修繕水利,改良耕作技術,提高抗災能力。”

“再者,朝廷應鼓勵商賈捐贈物資,以補充官府之不足。同時,派遣醫術高明之士前往災區,救治病患,防止瘟疫蔓延。

此外,還應減免災區賦稅,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總之,面對天災人禍,君主與官員需以身作則,帶領百姓共同應對。如此,即使遭遇困境,國家亦能逐漸恢覆元氣。”

到了這一步,楊秋終於開始了自己的駁斥。

“君此言錯了。”

“錯了?”

荀彧不解,楊秋隨即作答。

“當國家內憂外患之際,外敵必乘虛而入。若糧食匱乏,無法均分給百姓,那麽得不到糧食的民眾定會聚眾起事。

到那時,邊疆受敵寇侵擾,兵卒軍糧不足,邊疆必失守;而國內,民眾因饑餓而暴亂,縱使有賢明的君主和君子在世,亦難以解決此等困局。

所以此等困局,天下必將大亂,野心家會趁機崛起。若此時天災繼續頻發,搶糧食殺人之事將層出不窮,君子在世亦無法解救,除非能變出足夠多的糧食。”

荀彧聞言,心中一凜,他聽出了楊秋的弦外之音,這是在談論朝廷的未來。

更糟糕的是,天子和官員還並不賢明。

“將軍何意?”

“君莫要誤會,我並非在談論楊家軍的未來。我只是想告訴君,戰爭實為資源掠奪。

當天下百姓無法吃飽穿暖,天災頻發糧食產量銳減時,只有一部分人死亡,才意味著另一部分人能夠吃飽活下來。

此乃弱肉強食之道,君子賢人亦無法改變此等局面。”

此言一出,荀彧立即沈默了下來。

他倒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對他們士子來說,有些話不會說得那麽直白。

施以仁政,對民眾進行教化,教化失敗的那一部分,自然直接進行叛亂壓制。

“若按將軍之意,楊家軍起義造反,乃是為了搶奪糧食資源?”

這總結倒也不能說沒有道理,本質上當然是為了吃飽穿暖。

只是人吃飽穿暖了,當然還會向往更加美好的東西,想要一直吃飽穿暖,那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所以楊秋笑著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我等庶民追求飽飯暖衣,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糧食、桑麻,皆出自我等之手,躬耕力作,織布成衣,而後何以不得飽暖?

這又不是不勞而獲,而是吾輩辛勤耕耘,然世道之艱,竟不予人生存希望。

荀郎君,汝剛剛說要君子賢人治理天下,如此天下吏治清明,橫征暴斂之途將會被驅趕出去。

可是據我所知,即使沒有苛捐雜稅,沒有人在其中中飽私囊,每年交完賦稅之後,我等小民依然無法吃飽穿暖。

如果再加上天災頻繁,易子而食的事情甚至會是普遍現象,荀郎君,問題出在哪裏?

君子不是已經在治理這個天下了嗎,為何還是不能讓小民休養生息?”

這一個問題瞬間讓荀彧啞然。

荀氏是一* 個大家族,族人們有些生活優渥,有些則生活貧寒,他倒不是不知道。

身為荀氏家族的族人,其實也不會受到太多胥吏為難,畢竟家族有這樣的聲望,不至於被殘暴之徒強征苛捐雜稅。

可即使如此,每年交完賦稅之後,許多族人依然吃飽穿暖困難,需要宗族出面給予幫助。

所以真要細說治理問題,賢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其實只是能讓底層人吃口飯不餓死而已。

但這已經是仁政了,因為現實是昏暗的世道更加殘酷,直接逼得萬千庶民饑餓致死。

“將軍之問,吾也無法解答。”

這一刻,荀彧無奈地回答了楊秋的質問。

無論是現實當中觀察到的小民景象,還是上古先賢說的各種道理。

都沒有說過,即使君子賢人治理天下之後,小民依然吃不飽該怎麽辦?

他們士子追求的只能是吏治清明,君主有德,那樣的世道好像已經是最好的世道了。

“昔日我家曾有田二十畝,天時順遂之時,一年可得糧食約四十石。

然田租之後,僅剩三十六石,時有強征,又需孝敬裏正鄉老。算賦口賦一繳,我等小民已無力飽腹暖身,故多有農戶丟棄嬰兒。

汝等常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然曾否議及此事之解?”

“或許應開墾荒田,修渠引水,提高耕作之術,如楊家軍之所為。聞將軍已使一畝之地出糧七石,是否為此道?”

倒是引導到了她想要說的方向,於是楊秋問道。

“當然需借百工之力,提耕作之術,擴糧食之產,馴化高產之種。然有一問,種植糧食皆需水,何故有些糧食作物更能抗旱?

又有何法可馴化出更抗旱之種?何故有些土壤肥力較高,有些則否?這肥力究竟是何物?

僅憑經驗總結,此道並不能使糧食生產大增。若不能明其根源,技術何以進步?”

荀彧聞此言,面露疑惑。

“將軍此言,令我困惑。能否再明言一二?”

莫非這就是楊家軍能提高糧食的原因?在楊家軍這裏見到的東西,很多都能讓荀彧耳目一新,所以他也想聽一聽楊秋的見解。

“若僅論糧食,君恐怕均經驗不足,我換一種說法,君或許便能明了。

若父母身材高大,子女亦多身材高大,然亦有兩矮小之人生出高大之子,這似乎並非固定之規。

至於父母與子女之間五官相似,皆有諸多異同,此乃生活中最普遍的現象,然有人能知其所以然?

難道僅以血緣關系解釋?子女何以遺傳父母的相似特征,如糧食種子,何以有些能馴化出越來越抗旱之特性?

此等知識難道不值得我們人類探究學習?”

“至於土地的肥力,我們除了能判其松軟易於種植之外,是否能明其何以種植菽後能增強肥力,這肥力究竟是何物?難道不應試驗探究之出來嗎?”

楊秋的這一番言論,讓荀彧想起了楊家軍學堂裏面那些幼童同所學的書籍。

似曾講過遺傳之理,然進一步的解釋則未明言。

這些在生活當中最普遍的現象,好像無人能探究最具體的原因。

“這就是將軍在學堂裏面開設那些生物物理化學教學的原因嗎?吾雖沒有全然理解那些書籍。

但按將軍之意,學習此等知識方能探究許多事情之本源?”

至少能引導大家走向一條探究科學的道路。

“人力有限,雖可制越來越多的農具,購足夠多的耕牛,開墾越來越多的荒田,這些也都能促進糧食的增產。

但要如楊家軍這般翻倍提升糧食產量,甚至未來畝產達十石二十石,此非靠賢明的君主和有德的官員治理所能行。

而需培養農學方面之人才,此非一兩人所能為,而需諸多人投入此研究之中。

而馴化高產糧食種子,甚至需十年數十年方能見效。”

“除農學外,這世上尚有許多知識需我們人類去了解清楚。如太陽距離我們有多遠?月亮與太陽之間之距離又是多少?我們人類能否去往月球?研究此等東西其實亦有必要。”

這些事情,荀彧小時候大概疑惑過,可是後來就覺得這些事情不值得探究了,好像變得毫不重要。

但眼下這位女將軍卻說,這些事情非常重要。

“將軍所走之道是我未曾想過之道,只是是否會有些異想天開?我們人類真能去往月亮?”

“僅憑我們自身之力,自然難以企及,然而我們可以借助工匠之智。如今我們已能借牛車之力,以載貨物快速前行,日後必然有更精妙之工具,可使行進之速更勝往昔。

君是否知曉,術士煉丹之時,偶有炸爐之變故?若能深究此現象,借火焰爆發之巨力,推一物直上雲霄,又何愁不能抵達月宮呢?

正如荀子也曾言,‘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裏;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

君亦曾目睹我們此處眾多利用水力所制工具,如水碾、水轉大紡車等。

若能進一步巧用水力,制作出更為迅捷的工具,則抵達月宮之事,豈非指日可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