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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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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5 章

孟夏草木長, 繞屋樹扶疏。①

一晃神,聖京的夏日已經悄然來臨。

從某一個悶熱無風的傍晚開始,整個長信宮就進入一年中最難熬得暑夏時節。

高大的宮墻遮天蔽日,擋住了偶爾才涼爽的風。

宮中的樹木並不算多, 尤其是宮巷中, 兩側都無樹木, 行走其中只有頭頂的烈陽。

能熱得人頭腦發暈。

只有部分宮室中才有樹木遮陰,讓宮殿裏不至於那麽悶熱。

今年沈初宜搬入景玉宮,住在前面的正殿裏, 才發現前後都有窗的正殿有多涼爽。

聖京的夏日炎熱,但東西六宮的主殿都比其他宮殿要高上三級臺階, 看似不多, 卻恰好能讓微風吹入內。

即便是白日, 微風也能透過大開的隔窗送入殿中, 然後從後窗逃離。

再加上庭院中的兩棵高大的梧桐樹,樹冠茂密, 枝葉繁盛, 遮擋了烈日炎炎, 讓庭院中涼爽許多。

一對比,就知道景玉宮的好處來。

沈初宜本就耐熱, 今年搬來景玉宮,倒是不覺得熱了, 也能適應宮中的夏日。

去歲在暢春園風波太多,到了五月末時, 宮裏還沒安排前往暢春園事宜。

宮人們都在私下議論, 不知今年會否還去暢春園。

自然,因為炎熱, 也因為貴人們去了暢春園,宮裏就能悠閑許多,夏日天氣少做些差事豈不美哉?

宮人們心裏都是盼望的。

景玉宮也聽到了不少閑言,甚至賢妃還來問她。

沈初宜就笑道:“這我可不知道,最近陛下國事繁忙,我也不好問這些瑣碎事宜。”

這幾日,淮州等地出現了地龍翻身,雖不至於天崩地裂,卻也影響頗廣,蕭元宸一直在忙碌救災事宜,已經多日不曾入後宮。

他不來,沈初宜自然也無處可問。

賢妃嘆了口氣:“再熬幾日吧,若是能去,六月去也使得。”

“那會子才是最熱的時候。”

聖京之中,最熱的是六月和七月,到了八月,只要一過中秋,天氣就立即涼爽下來。

沈初宜陪著她說了會兒家長裏短的閑話,就聽賢妃說:“你可知道,定國公出京了。”

對於前朝事,沈初宜其實比賢妃要清楚得多,不過她還是道:“應是去淮州,專門主持救災事宜。”

沈初宜意味深長:“畢竟,定國公一貫忠心耿耿,頗得陛下敬重。”

賢妃也笑了一下,神情很是淡然:“是啊,也只有定國公能得陛下這般信任。”

賢妃家門第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在滿地公親,遍地勳貴的聖京,普通官宦人家多如牛毛。

不過因出了賢妃和兩位公主,如今耿家也算是有些聲望,蕭元宸稍微關照兩分,耿家立即就能起來。

對於這些前朝事,賢妃不可能毫不知情。

兩人說了會兒話,賢妃宮裏事多,便直接離開了。

等她走了,沈初宜繼續讀書,今日不算忙,她把近期積攢的課業都整理好,準備過兩日請步九歌給她講解。

這一忙,就忙到了晚膳時分。

紅塵四合,落日熔金。

到了傍晚時分,忙碌了一日的長信宮慢慢安靜下來,宮道兩旁的宮燈依次點亮,照亮了歸家的路。

晚風吹拂,並不涼爽,卻也能解一解白日的暑熱。

一道消瘦的身影行走在空無一人的宮道上,她身上穿著不太合身的宮裝,發髻略有些淩亂,走路的姿勢也有些別扭。這是一名三十幾許的姑姑,宮燈昏黃,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一路蹣跚前行,腳步非常緩慢,一直從西六宮繞路來到東六宮,最後從尚宮局後門進入。

她抵達尚宮局時已經有些晚了,黃昏已過,星夜將至。

守門的黃門看到她,下意識就道:“姑姑安好。”

等她慢慢進了尚宮局,走得不見身影了,那黃門才瞪大眼睛:“出來了?”

那姑姑根本不知這些瑣事,她一路前行,最終回到了自己位於布料庫後面的廂房。

布料庫的宮人只陸續放出來一半,人手太少,格外忙碌。

因是庫房,除了值夜的兩人,其餘所有人都不會再有差事,因此她回到廂房的時候,左右廂房都已經吹熄了燈盞,所有宮人都已經安置了。

那姑姑從腰間摸出鑰匙,就著月色開鎖。

她的眼神似乎都不好用了,開了好半天才把門鎖打開。

吱呀一聲,門房發出細微的聲響。

一股沈悶的氣味撲面而來,伴隨著灰塵和汙濁氣息,讓來人不由咳嗽兩聲。

她揮了揮手,在鼻尖扇了一下風,沒有立即進入廂房,反而站在門邊沈默等了一會兒。

等到屋裏的氣味散去,她才擡步進入。

轉身,重新關上了房門。

片刻後,廂房的隔窗上,映出一道橘黃的微弱光影。

她點亮了屋裏的燈。

隨著宮燈被點亮,屋中越來越明亮,在隔窗上映出一道纖細的身影。

那人似乎在屋中忙碌,正在窗邊擦拭桌臺,一刻都不得閑。

就在此時,篤篤篤,三聲敲門聲響起。

屋中人頓了頓,她遲疑片刻,還是問:“誰?”

敲門聲繼續。

先是敲了兩次,然後又敲了三下,很有節奏。

從隔窗可以看出,屋中人的動作停下來了。

“阿姐?”

她低聲詢問。

片刻後,嘆息聲響起:“是我。”

哢噠一聲,門栓被取下,屋中人打開了房門。

月光落下,在來人身後皎潔如銀栗,來人的面容被屋中的宮燈點亮,映襯出有別於平時的溫柔笑容。

來人眼眸中有清晰的喜悅,她似乎非常高興,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阿璧,你出來了。”

陳璧擡眸看向她,沈默片刻,才退後半步:“阿姐,進來說話吧。”

程雪寒邁步而入,轉身關上房門。

大概礙於身後的陳璧,她沒有上鎖,只讓門虛掩著。

陳璧方才才擦幹凈窗邊的桌,她遲疑片刻,才道:“阿姐,你略等下,屋中淩亂,我得把椅子擦幹才能坐。”

程雪寒態度很平和。

她一直溫柔看著陳璧,目光盈盈如秋水,盛滿了今夜皎潔的月色。

“不用忙了,我們就坐在床上說話,可好?”

陳璧就又說:“我還沒煮茶。”

她顯得有些局促,有些小心翼翼,也有些過分的仿徨。

似乎必須要做點什麽,心裏才安定。

程雪寒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陳璧的手腕。

陳璧抖了一下,卻沒有掙脫開她的安撫。

片刻後,陳璧忽然低笑一聲。

她嘆息地道:“總覺得不可思議,我居然還能活著。”

劫後餘生,她這種反映是很正常的。

陳璧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恍惚,即便手裏忙碌著,也是不知所錯的。

程雪寒一直註視著她的眼睛,此刻才開口:“阿璧,你已經沒事了。”

她拉著陳璧在床邊落座,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背。

“宮裏最講究證據,只要你咬死不開口,在沒有其他證據的情況下,慎刑司也不能屈打成招,只能放了你。”

燈花跳了一下,不知為何,廂房中的光亮暗了些許。

陳璧低垂著頭,依舊神色懨懨,程雪寒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真的嗎?”

程雪寒堅定道:“真的。”

陳璧這才笑了一下:“這就好。”

她頓了頓,擡眸看向程雪寒:“阿姐,我做的好不好?”

程雪寒難得露出溫柔笑容:“你做的很好,很棒。”

陳璧羞澀地點頭,道:“慎刑司的人無論問什麽,我都沒有開口。”

說到這裏,陳璧又沈默了。

程雪寒輕輕摸索著自己的袖口,見她如此,就問:“怎麽了?”

陳璧沈默片刻,才說:“阿姐,慎刑司問了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程雪寒眼眸微閃,她道:“你放心,那些事不會牽連到你的。”

“阿姐,”陳璧擡起眼眸,有些遲疑地看向程雪寒,“你還記得德妃娘娘宮裏的木念兒嗎?”

程雪寒沒有遲疑,她道:“木念兒的確是自己自縊的。”

陳璧卻沈默了,她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入宮後都是我來教導,後來她去了靈心宮,我以為她能有個好前程,那時候她就跟我說,這宮裏最憧憬的就是阿姐和我。”

“她也想成為我們這樣的女官。”

程雪寒的眉目也沈寂下來,似乎也在回憶那個年輕便自縊的女孩兒,有些悵惘和落寞。

“她不應該同人結菜戶的。”

“那錢大鼓能是什麽好東西?一個吃喝嫖賭的閹人,最後不還是把她害死了?”

陳璧也跟著嘆了口氣:“阿姐,這事你真的沒有動手嗎?若非如此,慎刑司為何反覆審問我?”

她遲疑片刻,聲音壓得很低:“阿姐,你實話同我說,是否是那位要求的?”

程雪寒沒有說話。

她平靜看著陳璧,忽然道:“阿璧,你人都出來了,在乎這些做什麽?”

“同你無關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知曉。”

陳璧卻苦澀一笑,聲音十分幹澀。

“阿姐,我人出來了,可我也活不成了啊,”陳璧幽幽嘆了口氣,“沒有證據,慎刑司只能放了我,但陛下不會放了我。”

“他那麽寵愛淑妃娘娘,我做的事情,已經讓陛下動了殺心。”

陳璧加重了語氣,道:“阿姐,我入宮二十年,吃過苦頭,也享過榮華,因阿姐的關照,我這大半輩子過得都是順遂的。”

“我心裏很感謝阿姐,也不覺得有遺憾。”

“可我總想知道真相,知道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我想清醒地死去。”

大抵是這句話觸動了程雪寒,程雪寒沈默良久,最終還是道:“木念兒,是我勸她自縊的。”

程雪寒說:“她做了那樣的事情,是給你,給我蒙羞,我不能讓這樣的人留在宮裏。”

“同旁人無關。”

“一切都是我一人而為。”

陳璧的目光平靜註視著半開的隔窗,窗外寂寂,只有竹葉的陰影落在隔窗上。

陳璧抿了抿嘴唇,問:“那懿太後娘娘的壽禮呢?”

“因何會出那麽大的事情?”

————

這些事,都沒有陳璧經手。

可到底出了事。

陳璧此刻詢問,是因為在慎刑司裏,過去一年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被重新審問。

程雪寒嘆了口氣:“慎刑司的章掌殿,還是這樣謹慎。”

即便已經結案,但只要有細枝末節不妥,她就會反覆審問。

正因為這份仔細,章掌殿才年紀輕輕穩坐慎刑司之首,如今看來不是沒有道理的。

陳璧看起來同這兩起案子毫無關聯,但章掌殿還是仔細審問了。

程雪寒一貫都是沈默寡言的,許多事情,若非章掌殿審問過陳璧,陳璧絕對不會往程雪寒身上想。

現在被陳璧這樣一問,程雪寒只是平靜笑了一下。

“阿璧,你知道的,在尚宮局我只有你,沒有旁人。”

她沒有認下這件事。

陳璧依舊看著窗棱,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忽然嘆了口氣。

“阿姐,這麽多年,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我恐怕早就已經死了。”

陳璧話語很真誠,滿含感激:“咱們年歲相仿,我一直想著,等咱們以後白發染鬢,便一起去西郊皇莊榮養,還做好姐妹。”

程雪寒聽到她這樣講,也有些動容。

“阿璧……”

陳璧握住了她的手:“可惜,阿璧已經沒辦法再陪著阿姐,幫你做事,與你一起白頭榮養了。”

陳璧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她靠在了程雪寒的肩膀上,聲音淒涼,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到程雪寒的衣襟上。

那麽冷。

程雪寒心裏一瞬有些動搖。

這些年的歲月時光,這些年的相互扶持,陳璧是唯一一個一直跟在她身邊,堅定沒有離開的。

無論她說什麽,陳璧都會聽,無論她要陳璧做什麽,陳璧都會做。

她甚至不會問,為何,為誰,會有什麽結局。

陳璧就像是最忠誠的看家犬,十幾年來一直忠誠於她。

程雪寒的心再冷,也抵擋不住二十年的陪伴。

她輕輕拍著陳璧的肩膀,難得有些猶豫:“阿璧,要不我……”

“阿姐!”

陳璧嚴厲地打斷了她的話:“阿姐,慎刑司嚴刑拷打,我沒有供出你,幾十個日夜熬著,我沒有多說一句。現在,你要讓我的苦心白費嗎?你要讓我白死嗎?”

程雪寒不說話了。

可她的心,也被陳璧攪亂了。

陳璧的眼淚漸漸停下,她娓娓道來:“現在想來,這一生我都不覺得虛度。”

她聲音很平靜,道:“去年中秋的事情,我覺得是我們做的最精彩的一件事了。”

“還是阿姐厲害,一早就看出楊思梵的心思,安排宮人挑唆她,讓她最終動了念頭。”

程雪寒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想要的太多,一定會動心的。”

陳璧問:“可是阿姐,兩位皇子是怎麽回事?”

這件事,至今沒能查清。

程雪寒沈默良久,才回答:“我不知道。”

她倏然嘆了口氣:“這宮裏的許多事,我都不清楚。”

“你說,會是她嗎?”

程雪寒沈默片刻,猜到:“我也不知道。”

“若是她,因何要這麽做,要知道,最後是二皇子受了傷,大皇子反而無事。”

陳璧也沈默了,兩人都不知道這件事究竟為何。

一陣微風吹過,窗邊的宮燈微微搖曳,屋中的光明越發昏暗。

“還有淑妃娘娘被魚骨刺傷的事情,每每想來,都覺得天衣無縫,”陳璧得意地笑了一下,“阿姐的計謀真是厲害,至今慎刑司也沒有其他線索,什麽都審問不出來。”

程雪寒說了第一件事,後面的話就很利落了。

她在宮中多年,暗中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可沒有哪一件被旁人所知。

那些算計,那些謀劃,那些天衣無縫的手段,她其實是很自得的。

現在被陳璧這樣一誇讚,程雪寒內心深處的自得和傲慢變占據了上峰。

“可不是,”她輕笑一聲,“慎刑司只盯著紅香查,能查出什麽線索,紅香和那吳有德都是放在前面的人,實際動手的,只有那個做湯的侍膳黃門。”

“阿璧,我一早就教導過你,只要一件事裏嫌疑人有很多,永遠就查不到我們頭上。”

陳璧不由又誇獎道:“這些年跟著阿姐,我學到許多。”

她頓了頓,又問:“之前碧雲宮鬧鬼,可是姐姐動的手?我瞧著那邢才人可不像是那麽聰明的人,還知道做這一手。”

邢才人發瘋,被行巫蠱之術,確定是陳璧動的手。

她不知道在那之前,碧雲宮的事情又是誰所為。

這一次,程雪寒非常幹脆:“我也不知呢。”

她平淡道:“這宮裏,想要動手的人太多了,你看,他們就是不知魚骨一事的真相,才會牽扯什麽紅香鬧鬼。”

程雪寒冷冷一笑:“愚蠢。”

問到這裏,事情其實也問的差不多了,該要的答案,也都要到了。

但陳璧還是說:“那靜貴嬪呢?”

“阿姐,靜貴嬪咱們可全程都沒插手,她如何會……”

程雪寒偏過頭,認真看向陳璧。

“你今日的問題真的很多。”

陳璧平靜被他註視,眼眸不躲不閃,她嘆了口氣:“因為這些事情,在慎刑司的五十三日裏,我被反覆審問過。”

“阿姐,你不知道,慎刑司是什麽滋味。”

“我不能供出阿姐,不能供出她,我每日就只能在心裏反覆思索那些事,讓自己不至於發瘋,把話都說出口。”

“說實話,今日能被放出來,我已經知道陛下要做什麽了。”

陳璧慘笑一聲:“慎刑司殺不了我,總有人能殺我。”

“無論有沒有證據,無論真相為何,他們都決定放棄我,不想再讓我茍活了。”

她擡眸,看向程雪寒,態度很誠懇。

“臨死之前,我總得知道真相。”

程雪寒嘆了口氣:“阿璧,陛下或許不是這樣的人。”

程雪寒安慰她:“或許因為你沒有招供,陛下認為你不是動手之人,直截了當把你放了。”

“不會殺了你的。”

陳璧苦笑一聲:“阿姐,你自己信嗎?”

程雪寒沈默了。

陳璧靠在她身上,忽然說起早年間的一件事。

“當年那閹人要害我,是阿姐救了我,我知道阿姐為了我做了手段,讓他無聲無息死在了雜役房,再也不能出現在我面前。”

“我真的很感激阿姐,”陳璧道,“阿姐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比我的家人都要好。”

“當年家裏其實並沒有窮到要女兒入宮的地步,可當時我阿弟剛好去秀才家中玩耍,跟著讀了幾句詩,阿爹和阿娘就覺得他以後能高中狀元,為了供他讀書,毫不猶豫把我送入了宮中。”

“為了攢銀錢,我阿姐一直到二十都未成婚,好不容易許了人家,還是個死了娘子的鰥夫,為的不過是那幾兩束脩。”

“可到頭來,那夯貨也一事無成。”

陳璧說著,眼淚再度滑落。

“所以當時阿姐讓我做那件事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就做了。”

“只有阿姐,是真心待我好,不求任何回報的。”

程雪寒沈默著,這一次一言不發。

陳璧的眼淚落得更兇了。

“阿姐,你說,是不是因為我害死過那麽幼小的孩童,換來蒼天懲罰,讓我活不到四十?”

程雪寒蹙了蹙眉頭:“別瞎說。”

說到這裏,她拍著陳璧的手微微一頓,好半天才道:“十幾年過去了,你怎麽還在想這件事?”

陳璧說;“在牢房裏的每一日,我聽著其他人哭泣,都在思索過往。”

陳璧嘆了口氣,她說:“一切都從那一日開始,阿姐,從那時起,我們就不能回頭了。”

程雪寒依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避重就輕地道:“你別多想。”

“慢慢就好了,無論如何,這幾日你就踏踏實實的,明日我讓人多準備些你愛吃的膳食,送來給你甜甜嘴。”

程雪寒說著,慢慢放開了陳璧。

她站起身,來到窗前,就著宮燈的光亮看桌上的茶壺。

茶壺很冷,裏面的茶水已經冷透了。

程雪寒背對著陳璧,她垂眸看著那冷透了的紫砂茶壺,聲音很低:“阿璧,茶冷了,你的茶爐呢?”

陳璧楞了一下,說:“在抽屜裏。”

“今日吃一碗熱茶,好好睡一覺,明日就過去了。”

程雪寒取出茶爐,用火折子點燃灰碳,從水缸裏重新取了一壺水,放到了茶爐上。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袋子,轉身對陳璧道:“牢房裏寒涼,我擔心你的身體,提前準備了姜和紅糖。”

“姜糖水暖身。”

陳璧就看著她忙忙碌碌,也不再開口了。

茶爐聲音中炭火劈啪,很快,茶壺就響起咕嘟聲。

程雪寒來到桌邊,背對著陳璧,伸手取下了茶壺蓋子。

她垂眸看向壺中,姜茶湯在茶壺中沸騰,翻滾出辛辣的滋味來。

程雪寒沈默看了兩刻,最終還是伸出手,從茶爐上取下來。

當那杯溫熱的姜茶湯放入手中時,陳璧依舊在發呆。

程雪寒柔聲哄勸:“阿璧,趁熱吃,早些睡。”

陳璧安靜看著茶湯,問:“阿姐不吃嗎?”

程雪寒楞了一下,說:“我吃什麽?”

“不吃啊。”

陳璧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姜茶湯,她擡起眼眸,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阿姐,陛下放了我,可你沒有放了我。”

“我們這二十年的情分,一點都不重要嗎?”

這話一說出口,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剎那間,程雪寒臉上的溫柔笑意不見了。

猶如她名諱一般的冰冷慢慢爬上她的臉頰。

“阿璧,我真舍不得你,”程雪寒伸出手,手指冰冷,輕輕撫摸在陳璧的臉頰上,“這宮裏,唯有你懂我。”

陳璧的眼淚落得更兇了。

“阿姐,為什麽?”

程雪寒淺淺笑了一下,笑容卻不達眼底。

“因為你知道的太多了,”程雪寒嘆了口氣,“沒辦法,只能舍棄掉了。”

“真麻煩,再養一個好用的打手,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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