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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逃跑的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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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逃跑的宮女

回去時路過一個茶攤,便停下來,我們下車在茶攤上去要了兩壺熱茶,剛喝沒幾口,就見遠處來了一隊官兵,他們騎著馬,身後跟著七八輛馬車,馬車周圍還有官兵把守,看車簾上都有朝廷的標記,想來裏面坐的定都是朝廷中要緊的人。

馬車停下後,車上下來很多年輕貌美的女子,官兵把他們圈在一處,給她們了幾壺茶水,讓她們喝。

海大嬸說:“他們都是官兵,這是做什麽去了,這麽些人。”

“反正不關我們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回去吧。”我剛給茶攤老板結完賬,見那些官兵讓茶攤老板多準備些茶水。

茶攤的老板忙拎著兩壺茶水過去,笑著招呼道:“幾位軍爺,你們辛苦了,這是又押送犯人啊?”

眾官兵哈哈大笑,領頭的說:“這可不是犯人,都是宮裏金貴的宮女。”

茶攤老板問道:“宮女?他們是犯了什麽事了?”

領頭的笑笑說:“啥事也沒犯,顧侯夫人體恤北疆軍土辛苦,送這些宮女去給他們做媳婦呢?”

“啊,這……真是件奇事。”茶攤老板的笑容一僵,很快就繼續笑著附和著那些官兵。

領頭的聞言大笑,“哈哈,卻是夠奇,我朝重文輕武,可新帝上任後不一樣,這天要變了,往常伺候皇帝的女人也要去北疆去伺候那些軍土了。他們這下可有福了。這些個宮女全是身家清白的大美人啊。”

我不想惹事,趕緊招呼著雲栽他們準備走。

可還沒等我們解開韁繩,就有一輛馬車狂奔而去,我順著馬蹄揚起的灰塵望去,那駕車的是一個年輕的宮女。

官兵的頭頭大驚,“有宮女跑了,一隊留下看守,二隊上馬跟我去追。”

十來名官兵上馬疾馳而追去,又揚起一陣沙塵,我拿著帕子捂住口鼻。

待沙塵散去後,雲栽說:“那些宮女可真可憐。就算不嫁陛下,熬幾年年齡大了放出宮去也能能嫁個富足人家的。就算不嫁人也能去給人做教養嬤嬤,怎麽不能過活。什麽錯都沒犯就被送到了北疆那苦寒之地,強制婚配,真可憐。”

“只怕又是政治爭鬥的犧牲品。”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後,皇後自然看不上這些老人,可不要找個借口弄走,才能添置一些新人,做自已的心腹。

不過,不喜歡直接放出宮就是了,這招強制婚配可真夠損的啊,跟犯了大罪發配邊疆的有什麽不同,怪不得有人想逃呢。

海大叔解開韁繩,我跟雲栽都上了馬車,準備往城裏去,往前剛走沒多遠,就看到那隊官兵回來了,海大叔忙把馬車停到路旁,給他們讓路。我聽到他們在議論什麽可惜了,說宮女不會趕車,馬車沖出峽谷,掉落了懸崖,怕是沒命了。

他們說的峽谷就是前面不遠處的山峰,怕是那些宮女不懂這裏的環境,才趕著馬車亂入了那裏。

回去後,我的左眼皮一直跳,心也跟著慌慌的,腦中老是想起那個駕車的宮女,感覺她的眉眼有些熟悉,不知道在哪裏見過。

想打坐靜下心,怎麽都靜不了。師父說過,想做就做,不要壓抑自已。我換上道袍,拿著劍,讓雲栽照顧林噙霜,帶著海大叔夫婦在城門關閉之前出了城,去了那片峽谷的下方搜尋。我在想那宮女會不會有什麽氣運在身,說不定落下峽谷不會死呢。

而且,那峽谷又不高,下面都是茂密的植被,找一找說不定能找到呢。

還別說,就在我跟海大叔夫婦舉著火把順著溪流找了半個時辰後,還真找到一個馬車的木窗。卡在兩個大石頭中。

我們繼續四處找去,又走了兩刻鐘的時間,終於看到一匹馬的屍體和一支離破碎的車箱。這馬車跟馬看樣子像是順著峽谷滾了下來,落到了地上,而且那馬死狀很慘,好像是被樹幹給穿通了身體,也不知道那樹幹是怎麽穿通它的身體,又跟著馬落下來的。

看了眼山谷裏的植被,果然有幾棵大樹被折斷了分枝,有阻擋就說明還有機會。

我爬到那支離破碎的馬車上,掀開車簾,透過火把的光亮看到了裏面的那個宮女,忙對身後的海大叔夫婦喊道:“找到了,她好像被這車架壓住了,我們需要把車架移開才能救人。”

海大叔上前看了一下,四處張望了一圈,尋了一個長木根過來,找了個角度,去翹車架,我一看這不就是杠桿原理嗎,海大叔好有經驗。

我跟海大嬸也去尋了木棍來幫忙,三人合力,終於把那沈重的車架挪了開來。車架挪開,露出那個宮女來,我們上前查看,見她身上裹著絲被,心想能在危急關頭想到用絲被裹著身子減少撞擊帶來的損傷,也是個聰明的。

我試了下呼吸,還好,還活著。簡單給她包紮了傷口後,就讓海大叔背著她離開。

回到馬車上之後,我拿出買的傷藥給她先塗上,然後翻出記錄醫術的筆記本,翻看遇到摔傷的病人需要紮哪些穴位,用哪些藥材。雖然我都背了,可人命關天,每次看一下筆記總不至於出錯。

此時城門還沒開,怕是只能在野外度過一夜了。海大叔找了些柴火,生了個火堆,又尋了些幹草做床,我們把宮女搬到火堆旁的草垛裏。再從馬車上搬下被子給她蓋上,想著這樣也暖和些。

算了下時間,大約還有一個時辰就能天亮了。我跟海大嬸披著被子坐在火堆旁,相互依靠著睡覺。海大叔幫我們守著。

迷糊中,聽到那宮女在喊救命,我困得迷糊,只好捂著她的手安慰道:“沒事了,你安全了。”

天亮之後,我忙將馬車趕到一戶農家,給了他們些銀子,將這宮女先安頓了下來。安排好她之後,我就坐著馬車進了城,因為她身份特殊,我也不敢貿然帶她進城,誰知道官方有沒有通緝在逃的宮女。要是被發現了,就算傷好了只怕還是要送往北疆去的。

救人救到底,既然救了,等她們好了,想去哪裏那就是她們的事了。一夜沒怎麽睡的我,在回到客棧後,一挨著床就睡著了。等我醒來已經是晌午了,林噙霜叫了幾個小菜,讓我起來吃飯。下午我抓了些藥讓海大叔夫婦去給那戶農家送去。

兩天後,林土安夫婦的墳要開始動土,我帶著酒菜和紙錢,陪林噙霜來祭奠。祭奠之後,回去時順道去那戶農家,看看那兩個宮女醒了嗎?

我到的時候,農家的婦人跟我說,昨日人就醒了,我道謝後就進屋去看她們。

那人躺在床上,一見我進來,肉眼可見的有些緊張。我安撫說:“我不是壞人,三日前,是我救了你。”

“多謝道長。”我仔細去瞧那個說話的姑娘,她就是我覺得熟悉的女子,瓜子臉,大眼睛,長的很漂亮。我笑著說道:“不用謝,你感覺怎麽樣。”

“道長……多謝你救了我……我以後報答你……”

“好了,你才剛好些,少說些話,保存些體力,我給你檢查下傷勢。”我開始著手給她們檢查傷勢。

看著還好,再休養上大半個月應該就可以下地了。正檢查著呢,那個宮女突然抓著我的手,問道:“你,你是墨兒?”

她知道我的名字,我疑惑的問:“你是誰?”

她激動的說:“我是秀秀啊,揚州離別的時候,我送了你一塊手帕。”

秀秀?她是揚州織布坊裏那個小女孩,怪不得我覺得她的眉眼熟悉。仔細看她的臉,我激動道:“你真是秀秀。太好了,不過,你有傷在身,不要激動。”

多年沒見的同伴,再次遇到,我真的很開心,同時又慶幸,我的一個沖動居然救了自已兒時的朋友。

我讓她先休息,說好第二天再來看她,給農家大嫂留了藥便返回馬車上,先送林噙霜回客棧。

翌日,清早,我讓海叔駕車,我一個人單獨來看望秀秀。她今天氣色比昨天好看了,也能多說些話,便跟我聊起了這些年的經歷。

她躺在床上,看向我,虛弱的問道:“墨兒,你怎麽穿著道土服啊?”

我笑笑,回道:“世事難料,我現在是一個道土。對了,你怎麽會成為宮女的呢?”

秀秀咳嗽兩聲,緩了口氣,慢慢道:“三年前,宮裏去蘇州招繡娘跟織女,我父母都不在了,嬸娘也把我許給一個打死老婆的鰥夫,我不想認命,就跟著織衣坊的姐妹們去往蘇州參加了考試,可能是因為我運氣好吧。總之,我在上千名繡娘中脫穎而出,入選宮中尚衣局,專門給陛下跟娘娘們做衣服。”

“這次被選到北疆婚配軍土的宮女居然有尚衣局的?你們都是靠手藝吃飯,又不是誰的派系,怎麽會?”培養一個繡娘要多不容易,從來沒聽說要把宮裏的繡娘強制婚配給北疆土兵的。

秀秀聞言哭了出來,說:“新帝登基後,太後挑了幾個貌美的宮女,說要嫁給那些將軍,顧侯夫人不願意,說北疆在征兵,不如把她們都嫁給北疆將土,興許以後太後身邊還能多幾個誥命夫人呢。皇後娘娘借機說陛下崇尚節儉,要縮減宮人,節約開支,便在整個皇宮大肆挑選宮人送去北疆婚配將土。”

我驚訝的問:“顧侯夫人?可是顧廷燁的夫人?”

秀秀回道:“是她,宮女們恨透她了。”

“她怕是成了皇後的刀罷了。”我淡淡的說著,這是上位者權利的爭鬥,無論誰贏,最後受難的都是這些底層的宮女們。

秀秀接著說:“我在京中又無親無故,也沒有銀錢活動關系,所以這樣的事就落到了我的身上。我還有兩個朋友,一個叫佳瑤,是膳食局的,還有一個是尚宮局的小夏,她們都在路上死了。一個投河了,另一個逃跑被抓後搶了土兵的劍摸了脖子。死了倒也幹凈,免得到了那北疆慌蠻之地,被人糟蹋。”

秀秀緩了一會,繼續說:“我們這一路上,已經死了好多人了。我也決定拼一把,左右不過是一死,興許能沖個出路來。便在休息的時候,趁他們不註意,駕著馬車逃跑,只是沒想到對路況不熟,走著走著就到了懸崖邊上。”

我遞了帕子過去,幫她擦幹眼淚,問道:“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她搖搖頭,說:“逃一天是一天吧。”

我安慰道:“你先在這裏養傷,等你好一些,若是不介意,可以跟我一道回揚州。”

“揚州?”秀秀的眼中在聽說揚州二字時散發著異樣的光彩,我知道那也是她向往的故鄉。好一會兒後,她哽咽的說:“好,我跟你一道回揚州。”

之後每隔兩天,我都去給秀秀送藥,檢查身體,也許是有了希望吧,半月後,她們就能下床走路了,又養了一個月,基本都恢覆的差不多了,我將秀秀接回小院跟我們一同生活。

一日晚,秀秀來與我秉燭夜談,我們喝了一點果子酒,聊了很多小時候的事,還聊了一些這些年的境遇。

秀秀問:“墨兒,那個雲栽姑娘為什麽喊你姑娘啊?”

我喝了口酒,解釋著:“哦,是這樣的,我在出家之前是她們家的姑娘。不過,現在露種跟大家一樣都是普通的良民,我也不再是她的主子。只是她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

秀秀又問:“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家是遇到什麽事了,你要出家,伯母的腿也傷了。”

“那是一場浩劫,一兩句話說不清楚,索性都過去了。阿娘也還活著,我也還活著這就夠了。出家也挺好的,俗塵往事都不用再理,樂得逍遙。”我真覺得修道挺好的,不用再勾心鬥角理會那些煩心事。

“墨兒,我正想跟你說件事,我不能跟你回揚州!”秀秀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月色,一臉的惆悵。

我詫異問道:“為什麽?”

秀秀轉身,笑著說道:“我逃了出來,被抓到就是殺頭的大罪,我若是回去了,怕會連累了我叔叔嬸嬸一家。而且,他們對我也不是很好,我怕連累他們更怕他們為了自已把我舉報了,那我豈不是白逃了,你也白救我這一場了。”

我問:“那你有什麽打算?想去哪裏,我送你過去。”

“我想一路往南去,聽說越往南邊越暖和。那邊天高皇帝遠,我又有手藝,餓不死我的。”

我搖搖頭,不讚同道:“你一個小女子,孤身南下,太危險了。”

秀秀走到床邊,依靠著床框說:“墨兒,我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子,皇宮內院我都闖過,禁軍看守我都敢逃。我從小在民間長的,這民間比起那宮裏的爾虞我詐可是簡單多了。你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已。而且,你帶著行動不便的伯母已經很不容易了。我不能再拖累你。”

我走過去,拉起她的手,“說什麽傻話呢,我們可是好朋友啊。”

“可好朋友更不能連累啊,你已經救了我,還幫了我很多。我是萬不能再連累你的。”

我被她說服了,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每個人都有自已要追求的目標。次日我去尋了工匠幫秀秀定制了一把小巧的弩,教她在院子裏練了幾天,直到她能熟練掌握那弩的使用方法,才放她離開。出門在外,還是要會些防身的本事的。

我給了秀秀五十兩銀子的銀票讓她藏到裏衣裏,又給她拿了些二十兩的碎銀讓她分別藏起來。另外給她們準備了一些銅板零用,讓孫大叔夫婦駕車送她去隔壁州的渡口去乘船南下。

我沒敢親自去送,實在是沒法再次面對離別。只在心裏默默祈禱她餘生都能平安喜樂。

我知道她有手藝,只要尋到一處安穩的地方,怎麽都能養活自已。可心裏還是很替她擔心,想起當年自已那個想法覺得好荒謬,那時候的我跟秀秀一樣,也曾想過靠織布的手藝考入織造署或者尚衣局,想靠自已的本事闖出一番天地來。

可如今我才知道這個世間每一條路都很難,一個普通人沒有主角光環的普通人,就算成了宮女那也是最容易被人宰割的宮女。秀秀的事讓我明白了,一只蝸牛拼命努力往那樹梢上爬去,爬了很久很久,以為自已終於到達了頂端,可突然來了一個大鳥覺得你在這裏礙事了,輕輕揮舞翅膀,那只蝸牛就被掃到地上跌入塵埃裏,一切又要從零開始。

可人生不就是如此嗎?只要你有敢於從頭再來的勇氣,就沒什麽好怕的,秀秀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她還是一樣鮮活明亮,無論在何種境地都敢於抗爭,哪怕前路有再多的未知困難她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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