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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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死士?”宋令難以置信地將他的話喃喃重覆一遍,“是兩年前我們在冀州遇到的黑衣人嗎?”

渡淵偏過頭看她,“是。他們將稚子抓來,就是為了從小培養。”

惡寒瞬間籠罩宋令,再看去,眼前的村莊哪裏是世外桃源?分明是惡魔的老巢。

兩人同時擡步朝村莊走去,邊走,渡淵邊在宋令耳邊說:“保守估計,這些年從這裏出去的大約有三萬多名死士。”

“這麽多?”宋令失聲喊道。

“死士的培養極其嚴苛,首先篩選出天生多病和沒有習武天賦的,然後再排除那些不能被徹底洗腦的。”

宋令不敢問那些被放棄兒童的最終歸宿,回想起院子裏的參天大樹,農田裏欣欣向榮的農作物,宋令只覺鬼魅環繞。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罪惡。

“一個對主人極其忠心的死士可以抵過三四名普通戰士。雖然成本高昂,但是回報亦是誘人。”

宋令:“這裏的死士皆是效忠袁培的對嗎?他要那麽多死士是要做——”說話聲停止,宋令很快又接上,“他想謀反?!”

渡淵知道宋令一直很聰明,他毫不意外她能準確猜到,目光中帶上讚賞與一點點自豪,他點點頭,“這件事,袁培已經著手操辦四十年。”

自從查看過尹清內捉拿的卷宗,宋令緊接著就去調看了袁培的卷宗。

她與袁培有過一面之緣,先前她為了給渡淵求情,與昌樂一同面聖,當時從禦書房中出來的,就是袁培。

那個高風亮節,剛正不阿的高官形象又出現在腦海中。誰能知道,他在背後幹這種骯臟的勾當,幹了這麽多年。

“還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渡淵說著,已經推開面前的一扇門。

屋內什麽都沒有,幾卷草系散亂地鋪在地上,這裏大概是孩子們休息的一個房間。

“死士不止聽從袁培,還聽從尹清的調派。”

這倒意外,“袁培知道這件事嗎?”

渡淵搖搖頭,“大約是不知道的,這是尹清的私心。”

“她最後刺死了袁培不是嗎?”宋令咬著手指,想起曾經在尹府地牢中尹清對她說過的話,瞬間恍然,“她不願意屈居人下,袁培應該也只是她的一個踏板。她幫袁培謀反,事成之後,誰做皇帝不一定。”

渡淵意外地看過去,對她的話不做評價。不過他扯下宋令嘴邊的手,十指相扣將那只手緊緊握住。

她還在查案呢,這是幹什麽,宋令掙紮片刻,最後斜著眼,有些不快,“做什麽?”

渡淵收緊指尖,“不準咬手,你仍是沒改掉這個壞習慣,還將安瀾也帶壞了。”

宋令尷尬,無意識地想摩挲手指,最後摸到了渡淵的手背。

宋令:“......好吧好吧,我以後盡量。”

關上房門,他們又向村子外走去,宋令最後看一眼這個恐怖的村莊。不知多少小小的生命消逝在這裏,旋即她一頓,反應過來,她看不見這裏的冤魂了!

「系統?系統?」她在心中呼喚。

沒有回應。

宋令有些意外,不過再一想。如今尹清已然伏法,這個輪回最大的變數已經被除掉。系統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心中是說不出的輕松。

“至於尹清和袁培決裂的原因,我們一直沒有審問出來,她或許是在等你。”渡淵捏捏她的手。

註意力轉回來,也不知道渡淵看了她多久。宋令點點頭,心中想的卻是,什麽時候將秘密告訴渡淵最合適。

渡淵那麽聰明謹慎,不可能沒看出自己身上的過人之處。他不問只是出於信任,但是宋令卻不能辜負這份情感。

兩人已經走到村莊邊緣,門口守衛的士兵見到有人從裏面出來,都是側目而視。

“走吧,接下來該去見尹清了。”門口有兩匹提前準備的馬匹,渡淵翻身上馬,牽起韁繩。

宋令緊跟著他的動作,很快也上了馬。

村莊已經臨近禹州地界,回程的路是順光。陽光直射過來,雖然春日的陽光沒有那麽毒辣,但仍舊刺眼。

宋令擡起手,遮擋住溫暖的陽光,現在那座城,終於沐浴在陽光的照耀下。

*

這不是宋令第一次來華夏國的地牢,上次來,是為了渡淵。

作為華夏國等級最高的牢房,這裏關的,都是聖上親點,或是罪大惡極的犯人。

在牢房裏,宋令見到了慘不忍睹的尹清。

她仍是一身白衣,只不過不再潔凈,上面沾滿了血跡和汙漬,到處是破破爛爛的開口,大約是受刑時被利器劃開。

視線在接觸到那張臉時,宋令一頓,那個面容有些陌生,上面狼狽不堪,左臉還被印上一個大大的‘囚’字。

“你終於來了?”虛弱不堪的聲音低低響起。隨著尹清擡頭的動作,穿過她左肩的鐵鏈也發出叮鈴哐啷的聲音,“你不識得這張臉吧?”

宋令不自禁擡手撫摸上自己的臉,賈元才初見她時的反應在這一刻便能解釋得通了。她居然,和尹清長得這樣相像。

尹清一般不以真容示人,她這輩子的長相比上輩子更甚。掙紮鬥爭到現在,她已然將這張臉發揮到極致。

她為自己爭取到生命的第二次機會,偏偏第二個輪回,她擁有了更加美麗的面容。憑借上一世的所見所聞和皮囊,她在這個輪回裏節節高升。

此刻,凝視著也自己有幾分相像的宋令,尹清沒什麽表情,甚至有些嘲諷,仿佛她不是階下囚,還是曾經那個呼風喚雨的尹姑娘。

“你也去過那裏了吧?”尹清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我當初可沒想過留下你的活口。”

在一箭射穿宋令後,她還不放心的補刀了。按常理來說,宋令再無活路。可在她被渡淵抓進大牢後,她竟然聽到宋令撿回一條命的消息。

當時的心情是怎樣呢?她釋然了,她沒有輸給誰,只是天不站在她這邊。

宋令當然知道尹清在說什麽,獄卒早早打開牢門等待宋令的到來。此時,牢房中只有她們二人。

宋令走進牢房,尹清被吊起來,宋令不得不擡頭看她。

看著熟悉的臉,反胃與怒火瞬間湧上心頭。宋令咬牙,從齒貝裏擠出來一句話,“當然,我若是沒去過,又怎能回來送你上路?”

“憑什麽?”尹清低頭,低垂眼眸,向來覆雜陰狠的眼,在這一刻去閃過了如孩童般迷茫的不解,“憑什麽你能安然回來?憑什麽地府不收你的命?”

每聽她說一句,憤怒就多一份。她不知悔改,絲毫沒察覺自己到底毀掉了多少家庭、多少人的人生,她居然還有臉覺得不甘?

宋令的下唇很輕地顫抖起來,她擡手就是一巴掌。

尹清的肩胛骨已經被捅穿,一根鐵鏈從其中穿過。現在被一巴掌扇歪了身體,大約是扯到傷口,她重重倒吸一口氣。

看著她生理痛苦的模樣,宋令並沒有覺得解氣,她沒有折磨人的癖好。宋令做了個深呼吸,調整好表情,直勾勾看向尹清,“你知道嗎?如果不是你擅自進了輪回,我也不會有第二條命。我就是後土娘娘專門派來殺你的。”

這句話對尹清好像有幾分刺激作用,她眼底微微發紅,“你不過就是仗著天地,你以為你孤身能贏我?我大約是時運不濟,如果再來一次,我——”

宋令打斷她,不給她繼續往下說的機會,“可是你不會再有輪回了,你甚至都不會進入天堂,你就該灰飛煙滅,去贖你的罪。我便是鬥不過你又怎樣?最後的結局不還是同現在這樣,你輸我贏?你沒有機會了,而且是再也不會有機會!”

尹清大叫一聲,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隨著她的動作,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又開始撕裂,溢出點點鮮血。

宋令冷眼瞧著,心裏泛不起一點點的同情,她繼續說:“你毀掉了所有給予過你善意的人,尹清,你比厲鬼還要恐怖,你真的應該早早去死。”她第一次對人說這樣難聽的話,但宋令還覺得不夠解氣。

兩行濁淚從尹清眼裏流下,她看著宋令,喃喃問:“你見過我的上一世?那你應該理解我的!世間的所有磨難都壓到我身上,憑什麽我要受苦!憑什麽他們可以幸福安樂?不是有神仙嗎?他們為什麽要創造如此不公的世界!”

尹清的聲音字字泣血,她聲音尖銳帶著崩潰,傳進宋令耳中。

宋令並不清楚尹清在逃離尹府之前的生活,但一定不會太好過,不然她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扭曲狠毒。

果然,就聽尹清帶著崩潰,哭嚎著,“為什麽我要被那些骯臟的人淩辱?”她看著宋令,眼中帶血,流出來的淚水帶上絲絲血跡,“你如此高高在上,沒有遭遇過痛楚,如何能站在高處指責我!”

宋令張了張口,最後還是躲開她悲傷的眼,“冤有頭債有主,你不該去殘害無辜之人。何況你這一世更是與他們狼狽為奸,到最後,你變成了自己心中的惡魔。”

尹清緊緊皺起的眉抽動幾下,她表情扭曲,“我不過是想坐上權力之巔,待我登上皇位,再創一個太平盛世又有何難?”

宋令輕輕搖頭,曾經尹清也如王喜一般在絕望著凝視深淵嗎?可她最終親中將他人送入深淵。她是有一段悲慘過往,但這並不是赦免她的理由。

“如果沒有你,就好了。”宋令低低開口,一滴淚無意識地滑落,那是為誰而流?

悲鳴在地牢中響起,宋令沒有再去看尹清抽動破敗的身體,她欲轉身離去。

“不要走!不要走!你救救我!”哭嚎在身後響起,聲音中帶著惶恐和迷茫。

宋令低垂眉眼,她再也不想參與到任何人的悲慘中,她太累了,已是精疲力竭。

見她不回頭,身後的聲音越發急促,帶著無措的乞求,“求求你!我真的錯了,我只是想不被人欺負而已!我只......我只是想變強大而已!”

宋令最終停下腳步,她回過頭。

在死亡的邊緣,尹清臉上臟汙不堪,她哭得像個孩子。一切算計狠毒都消失了,宛如回到剛剛降生時,面對大世界時的無措。

尹清懇求地看著宋令,見她回頭就像抓住了生命中最後一根稻草,她哽咽著開口,“能不能抱抱我?”

絲毫沒有想到她會說這樣的話,宋令嘴角抽了抽,她平靜地看著她,最後什麽也沒說,轉身走掉了。

這次,身後沒有再傳來一點點聲音。

尹清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迷朦地看著宋令離開的背影。

她曾經很弱小,被人欺辱,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她明明天資聰穎,為何所有苦難都向她傾倒而來?

後來她進入了第二次輪回,她一步一步,朝著自己渴望的權力靠近。她有了錢財,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她變成了那個可以任意淩辱別人的人,她一直相信,只要再努努力,很快就能坐擁天下。

到那時,不管是尊重還是愛,她會應有盡有。

可是宋令出現了,憑什麽她能得到神的垂愛?因為她,自己失去了一切。可是,似乎沒有自己也不會有宋令的出現。她們糾纏、鬥爭,是彼此的劫數。

她見過宋令為別人拼命,可命是自己的,為什麽這麽不珍惜?

她也很聰明,為什麽沒有像宋令一樣,得到很多愛呢?

甚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想要的竟然只是一個莫須有的擁抱。一個真心的擁抱,一個充滿愛意的純粹的擁抱。

可是她什麽也沒有得到,她有的,只是滿眼的鮮紅。

視線逐漸模糊,她作了好多孽,在她看來都是情有可原的。

眼皮逐漸沈重起來,在閉上眼的最後一刻,尹清心想,希望來世,她可以生活在權力之巔,這樣就不會疲乏了。

世界徹底在眼前熄滅。

擡手擋住刺眼的陽光,宋令花了一會才適應地牢外的春光。

地牢內十足陰冷,宋令站在陽光下,感受著溫暖一點點浸潤到身體中。

渡淵在不遠處等她,宋令深吸一口氣,擡步走向他。

一切都在今天了結,她圓滿完成了使命。

“走吧,我們回家。”渡淵向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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