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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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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夢魘

溪南電影節由國內文藝界幾個中堅力量牽線, 一直著力於挖掘新銳,雖然在大眾層面上名氣比不上國內三大,但在文藝圈的分量不小。每年都有不少流量明星爭相為它站臺, 給自己謀求一個資源置換的機會。

就這樣,溪南電影節每年的紅毯竟然也熱熱鬧鬧的, 時不時還會因為各種合影上上熱搜, 幾張合影在營銷號那裏一晚上能編出八百個待開的影視項目。

鐘飛雲繞著高腳餐桌轉了一圈, 這主辦方雖然財大氣粗, 但準備的茶歇卻很敷衍,她隨手從裏面拿了個常見的, 打算墊墊肚子。

嘗了一口,鐘飛雲便有些詫異地揚起眉角,沒想到這檸檬撻看著其貌不揚的,心地還挺善良呢。她往前戳了戳金子, “這小蛋糕再給我拿一個。”她記得早晨的時候黎硯知好像沒來得及吃早餐。

接過檸檬撻的時候她順手從一邊取了個紙托, 這才拿著往黎硯知那邊走。

剛轉過身去,就發現黎硯知對面站了個衣著簡便的短發女人。那女人背對著她,瞧不見相貌,但從體型氣質上來看約莫30來歲。

其實, 一個人的社會地位是會鐫刻在她周身的氣度裏的,鐘飛雲只一眼便能看出那女人的不凡出來。不是從衣著鞋履這些淺顯的層面, 而是松弛的肢體。她一直覺得,潛意識的肢體語言是人類的第二張身份證。

黎硯知熟練地與那人寒暄著, 黑沈的眼睛像一汪濃郁的墨暈。

鐘飛雲恍惚了一瞬, 即刻便反應過來。雖然她不怎麽接觸娛樂圈, 但在劇組耳濡目染久了,也知道一些事情。這種場合裏, 有些成名已久的大導會來挖掘入眼的苗子,進而扶持培養。

可大導也不是到處撿人。這是非常難得的機遇,在如此排外的文藝圈裏,有了圈內人的引路與背書,做什麽都會比尋常人如魚得水些來。鐘飛雲將手裏的檸檬撻放了放,很有分寸地停在原地。

“lvy,好久不見。”黎硯知的手腕輕輕從lvy的後背滑落,結束了這個帶著寒暄意味的擁抱。

面前的lvy笑容浮在眉梢上,她長了張看不出年紀的臉,整個人有種明亮爽利的氣質。

“早就聽你哥哥說你也來溪南了,沒想到真能碰到你。”

黎硯知敏覺地擡眼*看了她一眼,她和lvy僅僅是有過一面之緣。而那次黎硯知是以路原女朋友的身份出現的。

lvy是得天獨厚的一張平眉圓臉,讓人不由自主的心生親近,接受起她的熱情來。“你的短片我看了,很精彩,”說到這她眉梢一晃,語氣停頓片刻繼續流暢起來,“不過,你的那個回答更精彩。”

黎硯知嘴唇抿著,她的五官生的平淡,情緒又沒有很大的起伏,整個人總是籠罩著一種懵懂的鈍圓。“那我的表現,您還滿意嗎?”

lvy臉上未盡的笑意褪色了瞬間。

“您不知道嗎?”黎硯知的眼睛別有意味地落在等在一側的lvy助理的臉上,“那個人是你們公司簽約的影評大v。”

而短片獎項的另一個得獎熱門,是lvy公司新簽的一批年輕導演其中之一,也是她們計劃裏主捧的一位,自幾個月前便已經開始造勢。

lvy目光饒有興味地在她臉上流轉了片刻,“我很滿意。”

她一點也沒有被黎硯知拆穿的窘迫,坦率的回答著。

娛樂圈裏默認的游戲規則會保護她的腌臢。

“我剛才講的都是真心,黎硯知,”她念著她的名字,“你很有意思。”

黎硯知只靜靜看著她,對她泛著輕視的評價照單全收。

“聽說過江令嗎?”lvy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一根女士香煙叼進了嘴裏,又囫圇吐出來。

“我知道。”

在國內學電影的,沒有人不知道江令。當下最富盛名的文藝片導演,鏡頭具備極其成熟的個人風格,產量很少,但幾乎每次長片出世都會橫掃國內三大獎項。

lvy看著黎硯知面上明顯的波動,心裏暗笑,果然,再怎麽說也還是個半大孩子。

“她最近要開新電影了,有個跟組的名額,你想不想去?”

很大的誘惑。黎硯知卻莫名沈默了下去。

“怎麽,怕我騙你?”lvy有些不可思議,這小姑娘防備心也太重了,她不就稍微給她使了點絆子嗎。

“不是。”黎硯知的眼睛黑亮,睫毛扇動著,lvy這才發現黎硯知這張臉的妙處,她靜,像是一汪透亮的水;她動,像是一眼奔湧的泉。

“我是在想,跟組要帶哪些行李。”

lvy被黎硯知這副正經模樣逗樂,沒點燃的香煙煙管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戳在黎硯知的外套上。

“還得且等半個月呢,不著急。”

回去的路上,助理對著後視鏡確認著lvy的臉色,剛才兩個人的對話她基本全都聽見,但她仍是沒辦法全部理解。

“v總,你侄子前段時間不是還向你打聽這件事嗎?難道,這個名額不是你為他準備的?”

lvy捏著眉心,“之前是,現在不是了。”很顯而易見的結果。

“是因為李錚的緣故嗎?”助理只能想到這一個解釋,畢竟Listen也是lvy重要產業之一,而藍蘋果幾乎已經成為Listen的活招牌。

lvy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在後視鏡裏與助理對視,“你聽沒聽說過潛力股?有些人註定就是要發達的,假以時日,她的人情可比她哥哥的難得多了。”

助理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下一秒lvy默默掏出手機,“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得給李錚發個消息,這次倒欠的人情先算他頭上。”

助理緩緩把視線挪走過去,果然,她就知道,她這個老板根本就沒什麽贈人玫瑰的癖好。

*

雖然城東藍蘋果的練習室只有兩層,但占地面積很大。錄音室、練習室、影院、攀巖墻,滑軌一應俱全,甚至還在外面專門劃了一塊地做了個卡丁車賽道。李錚是個愛玩的性格,而且有錢有地,要不是經紀人攔著說影響不好,李錚甚至想在院子裏搞個水上樂園,從訓練室接滑梯,直接滑進泳池裏。

即便沒有行程的時候,藍蘋果也時常窩在這裏聚頭。

但這些都是老黃歷了,李錚已經很久沒和他們合體了,每天都是忙忙忙!可他們樂隊最近又沒有行程,有時候他們甚至都懷疑李錚是不是要單飛了。

所以,大羅拎著鑰匙打開門的那一瞬間,有些恍惚地頓在原地。李錚睡在沙發上,身上只披了件單衣,縮在沙發的裏側,聽見他開門的聲響也只是敷衍地擡了擡頭。

平日裏光鮮亮麗的闊少,現下竟然從他身上瞧出些許蕭條。

屋子裏有暖氣,一進門就是通體的熱。大羅三下兩下脫了外套,想了想還是把衣服疊加在了李錚身上。

快晌午的時候豆豆才姍姍來遲。大上午的太陽威風凜凜的,照到人臉上,燥意橫生的。李錚很早就醒來了,沈默地坐在那兒,右腿隨意的交疊在膝蓋上,明明是從前一樣的坐姿,可他的後脊卻無意識地向下頹著,再瞧不出從前的意氣。

算了算,不過是半月未見,一個人的變化怎麽會如此之大。大羅不敢多看,抱著器材反覆整理著,好讓自己看起來忙碌一些。

五個人裏,李錚的家世地位最好,可也最神秘。前段時間,李錚消失的時候,他們便猜到大概是家裏出了亂茬。大羅側頭瞥了一眼,李錚滿臉倦容,五官看不出什麽變化,可氣質卻和從前大相徑庭。

他之前雖然冷臉,但整個人的氣場是外向張揚的,窄葉一樣的眼睛盯過來的時候,便是別人遭殃的前兆。可現在,大羅沒辦法形容,他只是感覺李錚好像是沈了下去,像是被巨大的石塊綁住,靜默地沈了下去。

這種變化,即便是豆豆這樣遲鈍的人,都察覺出來了。他朝大羅悄摸使著眼色,被大羅用搖頭含糊過去。

李錚並沒在意他們的竊竊私語,抱著手機,單手上下點著,格外認真。

過了一會,他直起身來,外套隨手地搭在肩上,“我有事,先走了。”

“行,行,”大羅有些磕絆,語氣不是很自然,“我和豆豆等會順一遍他新寫的歌再走,你路上小心。”

李錚輕輕點頭,拎上門口的包往背上一甩推門離開。

確認他已經走了之後,豆豆才松了口氣,“錚哥這家裏應該是真遇上難題了,他這幾天不會就是在練習室住的吧?”

大羅沒搭理他,繼續擦著器材忙得不可開交。豆豆又兀自反駁著自己,“也不對,我剛才還看見他在微博廣場上撿圖呢,要是家裏有事了,怎麽可能還有這種閑心雅興。”

“撿圖?什麽撿圖?”大羅這才擡起頭來,抽空回了他一嘴。

“就存別人拍的照片唄,就最近lvy姐主辦的那個溪南電影節,錚哥妹妹也去了。”他頓了頓,壓了壓嗓音,“那個,你覺不覺得錚哥每次遇上他妹妹的時候,都有點奇怪。”

不等大羅回答,他又繼續往下說,“我剛才看見錚哥把溪南電影節廣場上每張照片都存下來了,也不管是哪個明星的。然後他一張張確認,把帶過他妹妹的畫面全部截下來保存。有的截完都糊成馬賽克了,他也存。”

胡豆也有個妹妹,他就從來不會專門往手機裏存她的照片,更別說是花好幾個小時的時間這樣一點點從幾百張照片裏挑出來了。

見大羅沒什麽反應,豆豆只好說得更明白些,“你說,錚哥他,不會是....”

“別胡說!”大羅神色一凜,“這種話怎麽能隨便說的。”

他扔下手裏擦器材的軟布,“這件事不要告訴別人。”

豆豆縮了縮脖子,“那路原呢?路原也不能告訴?”畢竟也是隊友呢。

大羅人都麻了,眉毛蹺得比山路還陡,“胡豆,你大爺的是對家派過來的吧!”

李錚對胡豆的偷窺無知無覺,他做事時總是專心致志,更何況他心思全在照片上,根本就沒在意後面是不是有人。他開車往公寓趕,黎硯知去外地參加電影節了,他正好趁這個時間回去把家裏的衛生收拾出來。

這些天他也隔三差五地找了些家政公司上門,想到這,李錚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有些緊繃,他總是不放心,黎硯知對這些又沒有太大的要求,他恐怕家政公司隨意糊弄,那些死角和浮塵都不仔細清理。

還是他自己做著放心。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映入眼簾的首先就是歪倒在地上的鞋架,他的那些限量球鞋被甩的四處都是,打眼看去五光十色的,竟是沒有一個能湊成雙。李錚楞了楞,多日來緊繃的心臟突然流散出些哭笑不得的無奈。

屋子裏其他的東西也都被胡亂的扯下來,沙發從客廳被挪到廚房門口,橫七豎八地擋著門,顯得有些滑稽。

李錚想象著黎硯知卯著勁悶頭推沙發的場面,心裏驟然像被鵝毛掃過。黎硯知有時候,很可愛,這是他這一瞬間的想法。

他知道,這是黎硯知給他留下的警告,警告他的不聽話,警告他的逃避。

黎硯知的房間門開著,裏面毫不例外也是一團糟,只是從門口望去,便能將裏面的混亂一覽無餘。衣櫃橫在地面上,鵝黃色的羽絨被掛在門板上,像一面招風的旗幟。

只有他的房間還保留著原貌,冷冷清清地整潔著。

李錚低著頭,站在一片狼藉中靜默下去。房間裏沒有一件物品留在原位上,李錚站在這一團亂麻其中,像是唯一的秩序。

這兩個月裏,他一直學習著揣度黎硯知的心情。學習的成果頗豐,幾乎讓他毫無防備地在此刻讀懂了黎硯知這番作為的意思。

她要毀掉李錚唯一能給她的東西。

她不要這個。

李錚的眼睛緘默著,黎硯知想要什麽,他知道。

房間裏的電腦瑩亮著,那光泛著幽意,乘著讓人無知無覺地空氣混入呼吸。

它在發出邀請。很直白的。

李錚走的時候,是關了電腦的。

他再次被一種粘稠裹住身體,似乎陷入了沼澤裏。他陷入了永遠要滿足黎硯知的執念裏。

黎硯知冰冷的詢問又在他耳邊響起,這些天裏,這句話是他的夢魘。

“我要你蹲下給我舔,你願不願意。”

他機械地朝電腦走過去。

其實他願意的,在黎硯知問出這句話的那一秒,他在心裏便已經回答了。只是這份答案讓他無地自容。

閃爍的光標一側,幾個字被慢慢輸入到搜索框裏,【給女人kj的文字教程】,搜出來的東西很詳細,李錚的眉目清冷,與屏幕上和他對視著的那些大膽且直白的詞詞句句格格不入。

真要到這種時候,心裏那些彎彎繞繞倒好像被厘清了。李錚很專註,像學習普通的知識那般專註。他永遠想給黎硯知最好的,包括他自己,在給黎硯知呈上去之前,他也想力所能及地給自己打上蝴蝶結。

在視線走到教程的最後一個句號的瞬間,李錚忽然猛烈地擡起頭來,心跳近乎驟停。

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恍然隨著他內心的劇烈波動覆蘇。

門口四處落單著的鞋子,那麽多雙裏,沒有一雙是黎硯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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