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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第一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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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第一世(四)

沈盈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到, 張著嘴巴,怔怔望著面前的人,好半天都說不出來話。

直到手腕被他掌心火一般的溫度刺痛到, 她才倒吸一口涼氣,回過神道:“沒人讓我過來, 我就是、就是……呃……”

她咬著唇,不知該如何往下說。

這個理由本來就有些難以啟齒, 能強迫自己來到這裏,已經耗費了她全部勇氣, 現在要她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 還是這麽近的距離, 真還不如直接挖個坑把她埋了。

蕭妄瞧出她的窘迫, 揚了下眉,有些意外,“自己要過來的?”

沈盈缺臉頰微熱, 艱難地點了下頭,“庖廚新制的棗泥山藥糕,味道還挺好, 我吃不完, 就送一些過來, 給陛下嘗嘗。”

她舉起食盒,擋在兩人中間, 巴掌大的小臉完全藏在食盒後頭,藏起所有窘迫和尷尬。

蕭妄不禁想起不適應新環境而躲在角落“喵喵”低叫的小奶貓,心裏沒來由地放軟, 下意識地將原本已逼至袖口的防身暗器重新往袖子裏藏了藏,接過食盒, 勾在她面前晃了晃,含笑道:“謝了。”便松開她的手,轉身往內寢方向去。

態度懶散閑適,和平常無甚兩樣。

然微微趔趄的步伐,還是將他身體裏的虛意暴露出來。

想起適才那股如山一般籠罩在她身上的異常熱意,沈盈缺摸了摸額上猶存的汗珠,擔憂地跟上去,“陛下可有哪裏不適,要不要去請醫侍?眼下春寒料峭,發起熱來可不是玩的。”

蕭妄淡淡道:“不用。”

繼續往那張案牘已經堆山填海的書案邊去。

——宮傾剛閉,朝野上下都要極不穩定,事事都要他操心,更別說大江北畔聞風而來、對南朝虎視眈眈的羯人。

沈盈缺皺眉,往前追了兩步,繼續勸:“莫看只是一點高熱,傷不了身,若不及時把熱退下去,任由它肆意下去,難免會危及性命。”

蕭妄仍舊不放在心上,“不會的,你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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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盈缺眉頭擰成麻花,在他快要達到書案的時候,一步上前,擋住他去路,朝他叉腰怒吼:“怎麽就‘多慮’了?是這麽熱的體溫,我感覺錯了;還是這麽搖晃的步子,我看錯了?陛下要這麽不把自個兒的身子當一回事,何必還費盡心機去搶奪這天下,直接單槍匹馬沖到羯人老巢,跟他們比角抵戲,不是更加有魄力?”

蕭妄一楞,顯然是沒想到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瞇起眼上下打量她一番,他似笑非笑道:“你倒是當真一點也不怕我,就不怕把我惹急,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似是要驗證這句話,他跟著往前邁了一大步,高挑的陰影宛如一面巨大的幕布,瞬間將她團團籠罩。琥珀色瞳孔在逆光中漾起一縷縷游絲般的紅光,像荒原深處靜靜蟄伏的狼,隨時都會撲上來,咬她一口。

沈盈缺下意識就要往後退。

轉念一想自己今日來這尋他的目的,又咬緊牙關,停住後踅的腳尖,“哼,我有甚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本來我也不該再繼續活在這世上。若是能氣一氣你,為自個兒報仇,那也算死得其所。”

蕭妄眼皮一掀,默默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扯唇失笑道:“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什麽?”沈盈缺歪著腦袋,沒聽清他在說什麽。

他似乎也沒打算跟她多做解釋,低頭挑開梨花木食盒的頂蓋,從裏頭拿出一塊尚還泛著熱氣的山藥糕,塞到她口中,嗓音清冽懶散,“不是高熱,死不了人,你就甭操心了。真要這麽閑不住,就把自個兒照顧好。華林園住不慣,就回去住辰芳殿。辰芳殿也不喜歡,就上內廷司自個兒挑,宮裏宮外,別院行宮,那麽多地方,總能讓你滿意的。只一條,離水遠一點,大冷的天,我可沒興趣三番五次到水裏頭撈人。”

*

於是沈盈缺就這樣被拎了出去。

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就這樣非常直白明了地被丟了出去。

關門前還十分貼心地提醒她,眼下已經入夜,宮門馬上就要下鑰,她要再不回去,繼續留在他寢殿裏面,就不是要考慮去哪裏住的問題,而是該琢磨封個什麽位分,她若不想一輩子都跟他這個謀朝篡位的亂臣賊子綁死在一塊,就撒開腿趕緊跑,免得他一時間頭腦發熱,真動念頭娶了她。

離開前順便幫他把院裏那幾株剛移栽過來的鳳凰樹樹苗澆了,那幾個新調上來的內侍粗手粗腳,總沒辦法做到讓他完全滿意。要是到了夏天花沒開出來,或者開得不夠好,都是她的責任,他還是一樣得娶她,讓他們綁死在一塊,叫她好好反省。

這王八羔子!

不過……這是不是也說明,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選秀名單上,並非他的意思,而是別人動的手腳?

會是誰?

又出於什麽目的?

自己不過一個前朝舊人,沒了天禧帝他們給她撐腰,就是風中一縷飄絮,水裏一點浮萍,還有什麽值得他們這樣算計?

沈盈缺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懶得去管,橫豎現在選秀之事已名存實亡,她沒必要再放在心上,只要蕭妄腦子不進水,就不會看上她。她只消靜下心來,好好琢磨自己今後的出路就成。

十歲之前,她有阿父阿母為她提供庇護,十歲之後,又有天禧帝和蕭意卿替她安排將來,她只要乖乖聽著就好,無需多動腦筋。

細算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憑自己的意願謀劃自己的未來。

該怎麽辦?

又能怎麽辦?

若只有自己一個人,她也就放棄掙紮,躺在屋裏聽天由命。但現在秋姜和白露都已經回到她身邊,她可不能再如此墮落下去,哪怕為了她們倆,她也得好好為自己謀劃一番。

蕭妄為了讓她好好活下去,以便溫水煮青蛙,一點一點從她嘴裏套出天禧帝他們的下落,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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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盈缺揉著抽疼的額角,無奈地嘆了口氣。

*

接著又是一段難得的太平歲月。

沈盈缺窩在結綺樓,每天不是和秋姜一塊打絡子,就是跟白露一起在湖邊餵魚,聽不到外頭的閑言碎語,也看不到無關人士的指指點點,日子過得越發舒閑。

以前怎麽苦修都學不會的貴□□雅,現在都自然而然融入她言行中,哪怕對著銅漏壺發呆,也能托個香腮擰個纖腰,郁郁凝視間猶如一幅濃淡適宜的水墨仕女圖。

宮人內侍們從旁邊路過,都忍不住駐足欣賞。

有一回人聚得太多,你推我搡,都有人掉湖裏去,“呱呱”驚起大片鷺鳥。

先前嫌她生於邊地、性情粗野的世家貴女,也都紛紛開始效仿,學她鈿額懶髻,仿她斜陽泛舟。胭脂般的晚霞暈染在她白皙如玉的天鵝頸上,靈動瑰麗,恍若織女新織的羽衣,她們還頗有詩意地給它取了個名兒,叫“披霞妝”,不過一日,就傳遍整個建康城,連三吳之地都跟著盛行開。

原以為自己以後的日子,大約就是在這樣平淡細膩的瑣碎中,一點一點過完。

卻不料一日夜半,沈盈缺梳洗完,正準備安置,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開門一看,原是禦前那位總管內監,蕭妄的心腹,周時予。

他喘著粗氣囫圇行了個禮,焦急地同她解釋道:“陛下舊疾突發,想見郡主,可否請郡主移步太極殿一敘?”

沈盈缺頗為驚訝,不懂是什麽舊疾,居然嚴重到這個地步?也不知蕭妄為何要見她?但還是換好衣裳,匆匆趕了過去。

蕭妄仍舊歇在太極殿西堂。

只不過這回,寢殿裏明顯多了一股濃重的藥味,酸苦得光是聞著味兒,就能勾出胃裏一陣嘔意。

蕭妄閉著眼,平躺在他的龍榻上,雙眉緊蹙,一動不動,臉色比上回更加蒼白,伸手一探,整個人燙得像個快要燒裂的火爐,額上也全是盜汗。

可偏偏,屋裏沒有一個醫侍,連近身伺候的內侍也都被遠遠打發出去,只剩下周時予一個人。反倒是門外多了許多擐甲執銳的侍衛,將殿宇圍得跟鐵桶一樣。

沈盈缺不由惱火起來,“他都病成這樣,為何還不去請醫侍?是要等到他咽氣了,再找一群巫祝過來給他跳大神嗎?!”

邊說邊拔腿往外奔,預備親自去禦醫署抓人。

周時予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上去,攔在她面前,訕訕朝她哈腰,“郡主息怒,不請醫侍是陛下的吩咐,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怕她生氣,又趕緊壓低聲音補充道:“陛下這病實有難言之隱,不足為外人道。但請郡主放心,不是什麽大事,只是看著兇險,吃過藥,熬一熬便過去了。驚動郡主實屬不該,只是這回發作得實在太突然,奴婢怕有什麽意外,這才請郡主過來坐鎮。”

“也無需郡主多做什麽,只消在旁邊陪著便可。奴婢已命人在屏風外頭安排好臥榻,方便郡主累了隨時都可躺下休息。有什麽吃用上的吩咐,郡主也盡管吩咐奴婢,不必有任何顧慮。”

“只要陛下能平安蘇醒,郡主便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大乾子民的救世英雄。將來郡主無論有什麽要求,奴婢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為郡主實現。”

他挺直腰板,抱著拂塵深深一揖。

外頭的玄甲衛也立正站好,屈膝整齊朝她跪下。

鏗鏘的甲胄碰撞聲在寂靜的夜色中回蕩,有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震撼。沈盈缺握緊手,抵在胸前,急跳的心口久久不能平靜。

“只要在旁邊陪著就好,什麽都不用我來做?”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哪有這樣治病的?不找醫侍,不喝藥,就讓人在旁邊幹坐著。讓她母親知道,還不得揭開棺材板大罵:“庸醫!”

可周時予卻斬釘截鐵,一口咬定:“沒錯,只要在旁邊陪著就好,其他什麽也不要郡主操心。出了什麽事,有奴婢擔著,萬萬怪罪不到郡主頭上。”

沈盈缺心裏還是懷疑,但見他如此堅持,可就不與他爭論,點頭答應下來。

周時予松了口氣,連連哈腰致謝,親自下去置辦她留宿太極殿所需的東西,每一件都依著她的偏好來,還給她預備了她一份熱氣騰騰的宵食,全是她愛吃的。

宮裏的春夜極是安靜。

除了稀疏蟲鳴在如水的月光裏游蕩,就再聽不見其他聲響。

沈盈缺側坐在堆著柔軟地簟的地面上,支頤靠著床榻,無事可做,便低頭打量蕭妄玩兒。

不得不說,老天爺待他真是偏心,明目張膽的偏心,給了他一副高大的身軀,又許了他一身極好的皮囊,縱是這般病懨懨地倒在榻上,也是犀顱玉頰,顏丹鬢綠,宛如一輪放著光輝的明月,直直照耀在人心上,不講任何道理,就是讓人一看便滿心歡喜。

倘若沒有蕭意卿,沒有宮傾那一晚發生的事,她大約也會跟那些迫不及待進宮選秀的貴女一樣,對他心生憧憬。

俊秀英雄,誰人不愛?

可現在……

沈盈缺長長嘆了口氣,拿帕子去揩他額上新滲出來的汗珠,嘴裏喃喃自語:“快點醒過來吧,再不醒來,我都覺得自個兒是在這裏騙吃騙喝。你救過我一命,我現在還你一命,等你醒來,我們就兩清了,你也不用擔心我整天纏著你。”

蕭妄沒動,也沒有回答,仍舊平躺在榻上,睡得昏昏沈沈。

沈盈缺沒法兒,只好說她幼年的趣事,說她摯愛的生長之地——落鳳城。

“……巷口的粥點鋪子是家夫妻店,他家的八寶粥,粟米粥,蝦姑粥,還有雞湯栗子粥,又軟又糯,鮮香撲鼻。我四歲那年,聽到廚房大娘說阿母病了,吃這個粥最好,於是偷偷捧了罐子出去給阿母買粥。那家娘子人好,雖然我拿不出錢,卻還是給我裝了一罐粥。可惜快到家時跌了一跤,粥罐摔破了,膝蓋也腫了,我坐在地上看著到處都是的粥,難過得哇哇大哭。”

“阿母聽見哭聲,出來找我,我好委屈啊,粥罐好沈好沈,那條小巷又好像走不完,我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手又酸,腿又累,眼看要到家了卻摔了一地……唉!我越想越傷心,就哭個不停。阿母笑著把我領回去,一面給我擦藥,一面說我是天底下最乖最孝順的孩子。她一直親我的臉,親我的手,我才不哭了。”

“隔壁街有間鹵肉鋪,據說他家的鹵湯傳了三代,幾十年不停地加料加湯,便是放根木頭進去,也會很有滋味。每日清晨起竈,濃郁撲鼻的肉香飄出十多裏,能從店門口走過而不買鹵味,那可得好大的定力啊!”

“城西的那間香脂鋪又是另一種香氣了,每季采下最新鮮的花朵,蒸煮、晾曬、研磨、調弄……阿母不愛塗脂抹粉,但為了壓住家裏的苦藥味,我總會去買些香餅來熏屋子。春日茉莉,夏時芙蕖,秋季金菊,凜冬寒梅,任何時候都能聞到落鳳城的四季鮮妍。”

“本來城裏還有一間首飾鋪子的,店主是位俊秀的書生,儀態風雅,手藝精巧。他做出來的華勝、鳳簪、珠花……都好看得不得了,城裏許多小女娘都偷偷愛慕他。可他卻有個滿臉刀疤的娘子,不但身體孱弱,動輒發脾氣罵人,還不能生育,城裏的大媳婦小女娘都替那書生不值。”

“幾年後,書生的娘子病逝了,城裏的冰人立馬聞風而動,給他說親,都快把他家門檻踏破。誰知那書生將妻子火化後,就把鋪子關了,帶著妻子的骨灰離開落鳳城。臨行前,他向阿父阿母致謝,因為有他們的庇護,他們夫妻二人才能從戰亂中逃脫,在落鳳城過上安生日子,妻子走得很安心。”

“阿父問他去哪兒。他說他要帶妻子去海邊。他妻子一直喜歡大海,偏偏病體受不住海邊潮氣,現在沒關系了。阿母勸他想開些,以後日子還長。那書生卻說,妻子走了,他的心也死了,沒有以後了。”

“我那會兒看多了癡男怨女的話本子,聽阿母說起這事後,還以為那書生要去殉情,頓覺人世滄桑,情深不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阿父阿母差點笑彎了腰——原來那書生沒死,只是去海邊,把妻子的骨灰撒入大海,然後就出家做了和尚,每日修繕佛像和廟宇,過得很是平靜。唉,白費我那麽多眼淚……”

記憶中的落鳳城,是個四季如春,花海飄漫之地,城裏滿是嬉笑怒罵的人間煙火。

每到節慶之時,滿城盛開的鳳凰花枝上,都會掛滿寫有美好祝願的彩色飄帶。清風吹過,五彩的顏色便翩翩隨風起舞,絢爛而纏綿,像織女用手裏的飛梭,一針一針織成的夢。

——那是她眷戀至深的家園,也是她永遠思念的夢鄉,她好想回去,可是再也不能夠了。

她不由用力咬住下唇,眼裏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使勁眨巴眼睛,擡頭瞪著床帳頂上的一枚鎏金香球,不讓眼淚落下來。

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道幹啞虛弱的聲音:“你說的那個書生……而今就在信安郡爛柯山上的石橋寺裏出家為僧……我與那間寺廟的主持是多年老友,你若是想見他,我可陪你去信安郡走一趟……”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沈盈缺一怔,低頭去瞧,一滴眼淚“啪嗒”,剛好落在蕭妄唇上。

他下意識動唇一抿,嘴角牽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無邪又狡黠,“呵,還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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