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 神鬼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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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3 神鬼來勾
舷窗外炮火連天，方驚愚猛然睜眼。轉頭一望，身畔空空蕩蕩，褥子已然涼透。他一個鯉魚打挺起身，發覺腕上縛著鐵鏈。墻邊含光劍已不見，地上皂衣也被拾走，誰做的這好事，自不必提。方驚愚一捶床榻，惡罵一聲：
“這油炸猢猻！”
想起昨夜做下的荒唐案子，他心裏發燒，滿腔纏緒無處發作。但仔細想來，昨夜自己太過古怪，身燙心熱，像被下了藥，一覺醒來又被鐵鏈鎖住，他幾乎可斷定這是預謀。至於是誰的預謀，這答案也呼之欲出。
所幸毗婆屍佛刀仍在。方驚愚急忙自墻邊擎來，一刀劈斷鐵鏈。他無衣可穿，便只得揀起楚狂的竹紋絲衣穿了，確也覺得這衣服滑溜溜似鼻涕一般，又不禁暗罵一聲：“狗殺才！”這些話還是這段時日裏和楚狂學的。
他狂奔出艙室，迎面正撞見鴇兒。鴇兒見了他，吃驚道：
“殿下怎麽還在此處？奴家以為您早動身了。”
“現在是什麽時辰？”
“已過卯時。”
方驚愚聽了，煎心急肺，雷澤營軍士早應動身了！他奔到船棧上一望，卻發覺這游舫在往外層駛去，離青玉膏宮愈來愈遠。他急忙返身回來，問鴇兒道：“怎麽往反方向駕船了？”
鴇兒掩口驚道：“雷澤營裏的小兄弟們說，咱們既不參戰，便當離青玉膏宮愈遠愈好。奴家以為艙裏睡著的是楚小哥呢，不想卻是殿下。”
話音方落，她便見方驚愚臉色煞白。饒是素來冷肅的白帝之子，此時也禁不住一跺船板，低聲惡罵：
“那賊潑皮！”
————
青玉膏宮外舡軍森嚴，百艘樓船團團圍拒，旌旗蔽空。
而前殿外的浮橋上卻空空蕩蕩，一頂紅羅傘蓋下，玉雞衛坐於柏木交椅中，闔目養神。
他身為戰將，並不願怯縮殿中，正恰相反，他胸中血氣翻湧，渴望著撕破敵手的腔膛，因此他甚至對青玉膏宮的軍士們下令：務不可傷白帝之子，要令方驚愚分毫不傷地來到自己跟前，他們勢必要交搏一場，他要以此人之血向全瀛洲人宣告，他才是這裏唯一的君王。
想到此處，老者虬髯微動，嗬嗬低笑，一張縐樹皮樣的臉顫動著，每一條皺紋裏皆藏著無限險惡。
而就在二裏開外的蓬船上，正有一夥人擎著千裏鏡，鬼頭鬼腦地望著浮橋。
“乘還未開戰，咱們趕緊去討玉雞衛老兒的性命！”有人低聲道。
說話的人是個老漢子，一雙眼常瞇縫著，像狐貍，故而旁人給他起了個諢名，叫“老瞇眼”。蓬船裏的其餘人聽了他的話，皆凝重地點頭。這些人四體不全，缺手少腳，是雷澤營裏的傷兵，其中也有流民。遠眺浮橋，他們的眼裏皆如出一轍地盈滿刻骨仇恨。
老瞇眼曾在玉玦衛麾下多年，隨她征戰四方。玉玦衛在時，瀛洲人的日子尚過得去，可她亡故後，他們的日子便漸漸豬狗不如了。
玉雞衛是老瞇眼最大的夢魘，有一回在鏖戰時他來不及逃走，眼睜睜看著那鐵雞爪一伸一抓，他的妻兒便被抓得泥一樣的稀巴爛，頭腳不分。從此老瞇眼的心也似被抓了個稀巴爛，僅靠著怨仇勉強支持至今。
蓬船裏這些缺手腳的人也如他一般，大多與玉雞衛有著血海深仇。雖在雷澤營中，可他們平素被勒令不許上戰場，便是上了，也僅是撐駕船只，做舵工繚手。這世上再無何事教他們留戀，若非要有一件，那便是手刃玉雞衛。
雖曉得玉雞衛兇勝蛟虎，他們此行便是送死，不如隨雷澤營眾人出擊勝算來得大，然而不能親手報仇，他們註定會抱憾餘生。老瞇眼動作麻利，將弩機端在手上。這是他親手造的弩，梢、楗、臂用的皆是上好木料，鏃頭上抹箭毒，見血封喉。他篤定主意，哪怕要粉身灰骨，也要親手弒殺那老兒。
蓬船悄悄游近青玉膏宮。眾人接二連三，將蕸葉、水草罩在頭上，口裏叼中空葦桿，跳下水去。他們水性熟，打算潛游到浮橋旁，撬松船板，暗中向玉雞衛發暗器。
這法子進展得竟出乎意料的順利，大抵是因為與白帝之子索戰的時辰將至，青玉膏宮軍士們緊盯外圍將要駛來的大翼船，竟忘了瞧水下動靜。且這群軍士在青玉膏山過慣了腳踩黃土的日子，不像他們一般熟水性，居然不察他們渡水而來。
眾人潛至浮橋邊，老瞇眼在水下握拳，將臂伸直，又向後擺，示意其餘人作包夾玉雞衛之勢。於是他們悄悄分散開來，將葦管刺進浮木間隙裏，用隨身攜的鐵鑿子鑿出孔洞，在水下以弩口對準玉雞衛。
透過孔洞，能看見玉雞衛坐在浮橋上，神閑氣定。老瞇眼的一顆心忽而擂鼓一般，咚咚直跳，縱然在夢中已無數次操演過這一刻，他依然毛發皆豎。
他們面對的是萬人之上的仙山衛，何況此人又是仙山衛裏排第二的頭面人物，真能如此輕易殺死麽？老瞇眼忽覺手裏的弩機滑溜溜的，不知是因海水還是汗水之故，他幾乎拿不住。
他打定主意，將手指搭在縣刀上，正要擊發，這時卻忽然看見玉雞衛伸手，自身旁的硬木小桌上的碟裏慢慢拿起一物。
那是一枚猴楂。只見玉雞衛將其放進口裏，緩緩咀嚼，突然間腮幫鼓動，“噗”一聲吐出一枚核兒來。
霎時，一股悶響傳來。老瞇眼渾身一震，卻見不遠處水下的一位夥伴身子突而一僵，一團血水迸濺開來！
玉雞衛又是腮幫鼓起，他每吐一粒猴楂核，便有一朵血花自海中綻開。因在海底，要人斃命也是悄無聲息的，浮橋上更是風平浪靜，仿佛無事發生。不多時，屍首便一具具浮起，脊背頂在浮木上，隨海浪摩來擦去。
老瞇眼驚心駭矚，雖想過他們此行定是有去無回，可玉雞衛太深不可測，一眼也不看，卻能料到他們潛於浮橋下！一時間他抖抖索索，只覺把不穩手裏弩機。
他在水下與其餘夥伴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裏看見了驚恐。有幾人倉皇之極，撇下弩機，拼命泅水，欲要逃開，然而只聽得噗噗幾聲，他們皆喪命於玉雞衛的棗核之下。
轉瞬間，浮橋下鮮血漫溢。
老瞇眼顫抖不已，此時水下只餘他一人。他渾身僵冷，動彈不得。可不知怎的，玉雞衛卻遲遲未對他下手，只是緩緩動腮，從容地嚼著那只猴楂。
莫非是這老兒並未發覺自己的所在？老瞇眼心裏忽生出了一個念頭。他所在之處淤泥多，身上蓋的水草也密，指不定玉雞衛真未察覺他的行蹤。
老瞇眼忽然鼓起勇氣，一端弩機，兀地在孔洞裏對準玉雞衛。他要殺此賊子，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頃刻間，弩箭破水而出，毒蛇一般咬向玉雞衛！
然而就於那一霎，玉雞衛忽自碟裏又拿起一只猴楂，挾於兩指間，穩穩地接下了那一箭。
玉雞衛將那箭自猴楂中拔出，玩味一笑，竟隨手一拋，教箭鏃原路而返，鏃頭直指老瞇眼的藏身處。
老瞇眼一陣膽寒，原來玉雞衛將他們視作掌中之物，任意把玩。返身要逃，已是來不及，他索性眼一閉，等閻王將自己勾魂而去。然而他心裏終是不甘的，這樣多人以死相付，卻換不得一人的性命。正兀自懊惱時，他的耳畔卻傳來“叮”一聲脆響，一道亮光映入眼簾。
老瞇眼幾十年不曾張大的眼縫終於撐開了，白光似九天月照，填滿他的眼簾。
有人自他藏身的浮橋上走過，步履穩健，持一柄劍。就在方才，那人輕輕一抖劍，斬斷弩箭，舉動如行雲流水。來人一身皂衣，戴著臂鞲，著泡釘靴，輕裝上陣，氣勢卻鋒利難當，好似出鞘利刃。
望見其手上握著的釋龍紋天子賜劍，青玉膏宮軍士默然地退開。無人敢攔阻那人，因為那是要與玉雞衛親自過招的貴客。
玉雞衛見了那人影，也嗬嗬低笑，倏地自椅上站起，疊嶂重巒一般的身影橫在那人身前。他接過軍士遞來的天山金甲，向那人朗聲喝道：
“白帝遺胤，別來無恙！先前教你脫逃，老夫穿過石門，苦尋你甚久，終在此地尋到你蹤跡。這回老夫定會盛情款待，讓你在此地樂不思蜀！”
話音落畢，他便似撥弦箭刺一般飛出，身影轉瞬閃至那人面前。天山金甲高高揚起，頃刻間烈風呼嘯，天地變色。浮木狂搖，仿佛行將破裂，連水下的老瞇眼都被巨浪卷走，最後只瞥得那人影擡劍一迎，接下了這天崩地裂似的一擊。
玉雞衛臉上突而現出錯愕之色。
天光叢叢縷縷灑下來，映亮那人的臉。那人有著蒼白的臉頰，一雙戾氣勃發的眼，一只漆黑，一只是血一般的重瞳。
“真是可惜，來的不是白帝之子方驚愚，是你的老冤家，老對頭。”
那人開口，笑容獰厲，正是楚狂。
他手上發力，硬是斬上玉雞衛金爪，手裏含光劍清光熠熠，暴喝道：
“老膫子！正是閻王點卯時候，我要你速來陰府上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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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油炸猢猻！”
想起昨夜做下的荒唐案子，他心裏發燒，滿腔纏緒無處發作。但仔細想來，昨夜自己太過古怪，身燙心熱，像被下了藥，一覺醒來又被鐵鏈鎖住，他幾乎可斷定這是預謀。至於是誰的預謀，這答案也呼之欲出。
所幸毗婆屍佛刀仍在。方驚愚急忙自墻邊擎來，一刀劈斷鐵鏈。他無衣可穿，便只得揀起楚狂的竹紋絲衣穿了，確也覺得這衣服滑溜溜似鼻涕一般，又不禁暗罵一聲：“狗殺才！”這些話還是這段時日裏和楚狂學的。
他狂奔出艙室，迎面正撞見鴇兒。鴇兒見了他，吃驚道：
“殿下怎麽還在此處？奴家以為您早動身了。”
“現在是什麽時辰？”
“已過卯時。”
方驚愚聽了，煎心急肺，雷澤營軍士早應動身了！他奔到船棧上一望，卻發覺這游舫在往外層駛去，離青玉膏宮愈來愈遠。他急忙返身回來，問鴇兒道：“怎麽往反方向駕船了？”
鴇兒掩口驚道：“雷澤營裏的小兄弟們說，咱們既不參戰，便當離青玉膏宮愈遠愈好。奴家以為艙裏睡著的是楚小哥呢，不想卻是殿下。”
話音方落，她便見方驚愚臉色煞白。饒是素來冷肅的白帝之子，此時也禁不住一跺船板，低聲惡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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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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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前殿外的浮橋上卻空空蕩蕩，一頂紅羅傘蓋下，玉雞衛坐於柏木交椅中，闔目養神。
他身為戰將，並不願怯縮殿中，正恰相反，他胸中血氣翻湧，渴望著撕破敵手的腔膛，因此他甚至對青玉膏宮的軍士們下令：務不可傷白帝之子，要令方驚愚分毫不傷地來到自己跟前，他們勢必要交搏一場，他要以此人之血向全瀛洲人宣告，他才是這裏唯一的君王。
想到此處，老者虬髯微動，嗬嗬低笑，一張縐樹皮樣的臉顫動著，每一條皺紋裏皆藏著無限險惡。
而就在二裏開外的蓬船上，正有一夥人擎著千裏鏡，鬼頭鬼腦地望著浮橋。
“乘還未開戰，咱們趕緊去討玉雞衛老兒的性命！”有人低聲道。
說話的人是個老漢子，一雙眼常瞇縫著，像狐貍，故而旁人給他起了個諢名，叫“老瞇眼”。蓬船裏的其餘人聽了他的話，皆凝重地點頭。這些人四體不全，缺手少腳，是雷澤營裏的傷兵，其中也有流民。遠眺浮橋，他們的眼裏皆如出一轍地盈滿刻骨仇恨。
老瞇眼曾在玉玦衛麾下多年，隨她征戰四方。玉玦衛在時，瀛洲人的日子尚過得去，可她亡故後，他們的日子便漸漸豬狗不如了。
玉雞衛是老瞇眼最大的夢魘，有一回在鏖戰時他來不及逃走，眼睜睜看著那鐵雞爪一伸一抓，他的妻兒便被抓得泥一樣的稀巴爛，頭腳不分。從此老瞇眼的心也似被抓了個稀巴爛，僅靠著怨仇勉強支持至今。
蓬船裏這些缺手腳的人也如他一般，大多與玉雞衛有著血海深仇。雖在雷澤營中，可他們平素被勒令不許上戰場，便是上了，也僅是撐駕船只，做舵工繚手。這世上再無何事教他們留戀，若非要有一件，那便是手刃玉雞衛。
雖曉得玉雞衛兇勝蛟虎，他們此行便是送死，不如隨雷澤營眾人出擊勝算來得大，然而不能親手報仇，他們註定會抱憾餘生。老瞇眼動作麻利，將弩機端在手上。這是他親手造的弩，梢、楗、臂用的皆是上好木料，鏃頭上抹箭毒，見血封喉。他篤定主意，哪怕要粉身灰骨，也要親手弒殺那老兒。
蓬船悄悄游近青玉膏宮。眾人接二連三，將蕸葉、水草罩在頭上，口裏叼中空葦桿，跳下水去。他們水性熟，打算潛游到浮橋旁，撬松船板，暗中向玉雞衛發暗器。
這法子進展得竟出乎意料的順利，大抵是因為與白帝之子索戰的時辰將至，青玉膏宮軍士們緊盯外圍將要駛來的大翼船，竟忘了瞧水下動靜。且這群軍士在青玉膏山過慣了腳踩黃土的日子，不像他們一般熟水性，居然不察他們渡水而來。
眾人潛至浮橋邊，老瞇眼在水下握拳，將臂伸直，又向後擺，示意其餘人作包夾玉雞衛之勢。於是他們悄悄分散開來，將葦管刺進浮木間隙裏，用隨身攜的鐵鑿子鑿出孔洞，在水下以弩口對準玉雞衛。
透過孔洞，能看見玉雞衛坐在浮橋上，神閑氣定。老瞇眼的一顆心忽而擂鼓一般，咚咚直跳，縱然在夢中已無數次操演過這一刻，他依然毛發皆豎。
他們面對的是萬人之上的仙山衛，何況此人又是仙山衛裏排第二的頭面人物，真能如此輕易殺死麽？老瞇眼忽覺手裏的弩機滑溜溜的，不知是因海水還是汗水之故，他幾乎拿不住。
他打定主意，將手指搭在縣刀上，正要擊發，這時卻忽然看見玉雞衛伸手，自身旁的硬木小桌上的碟裏慢慢拿起一物。
那是一枚猴楂。只見玉雞衛將其放進口裏，緩緩咀嚼，突然間腮幫鼓動，“噗”一聲吐出一枚核兒來。
霎時，一股悶響傳來。老瞇眼渾身一震，卻見不遠處水下的一位夥伴身子突而一僵，一團血水迸濺開來！
玉雞衛又是腮幫鼓起，他每吐一粒猴楂核，便有一朵血花自海中綻開。因在海底，要人斃命也是悄無聲息的，浮橋上更是風平浪靜，仿佛無事發生。不多時，屍首便一具具浮起，脊背頂在浮木上，隨海浪摩來擦去。
老瞇眼驚心駭矚，雖想過他們此行定是有去無回，可玉雞衛太深不可測，一眼也不看，卻能料到他們潛於浮橋下！一時間他抖抖索索，只覺把不穩手裏弩機。
他在水下與其餘夥伴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裏看見了驚恐。有幾人倉皇之極，撇下弩機，拼命泅水，欲要逃開，然而只聽得噗噗幾聲，他們皆喪命於玉雞衛的棗核之下。
轉瞬間，浮橋下鮮血漫溢。
老瞇眼顫抖不已，此時水下只餘他一人。他渾身僵冷，動彈不得。可不知怎的，玉雞衛卻遲遲未對他下手，只是緩緩動腮，從容地嚼著那只猴楂。
莫非是這老兒並未發覺自己的所在？老瞇眼心裏忽生出了一個念頭。他所在之處淤泥多，身上蓋的水草也密，指不定玉雞衛真未察覺他的行蹤。
老瞇眼忽然鼓起勇氣，一端弩機，兀地在孔洞裏對準玉雞衛。他要殺此賊子，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頃刻間，弩箭破水而出，毒蛇一般咬向玉雞衛！
然而就於那一霎，玉雞衛忽自碟裏又拿起一只猴楂，挾於兩指間，穩穩地接下了那一箭。
玉雞衛將那箭自猴楂中拔出，玩味一笑，竟隨手一拋，教箭鏃原路而返，鏃頭直指老瞇眼的藏身處。
老瞇眼一陣膽寒，原來玉雞衛將他們視作掌中之物，任意把玩。返身要逃，已是來不及，他索性眼一閉，等閻王將自己勾魂而去。然而他心裏終是不甘的，這樣多人以死相付，卻換不得一人的性命。正兀自懊惱時，他的耳畔卻傳來“叮”一聲脆響，一道亮光映入眼簾。
老瞇眼幾十年不曾張大的眼縫終於撐開了，白光似九天月照，填滿他的眼簾。
有人自他藏身的浮橋上走過，步履穩健，持一柄劍。就在方才，那人輕輕一抖劍，斬斷弩箭，舉動如行雲流水。來人一身皂衣，戴著臂鞲，著泡釘靴，輕裝上陣，氣勢卻鋒利難當，好似出鞘利刃。
望見其手上握著的釋龍紋天子賜劍，青玉膏宮軍士默然地退開。無人敢攔阻那人，因為那是要與玉雞衛親自過招的貴客。
玉雞衛見了那人影，也嗬嗬低笑，倏地自椅上站起，疊嶂重巒一般的身影橫在那人身前。他接過軍士遞來的天山金甲，向那人朗聲喝道：
“白帝遺胤，別來無恙！先前教你脫逃，老夫穿過石門，苦尋你甚久，終在此地尋到你蹤跡。這回老夫定會盛情款待，讓你在此地樂不思蜀！”
話音落畢，他便似撥弦箭刺一般飛出，身影轉瞬閃至那人面前。天山金甲高高揚起，頃刻間烈風呼嘯，天地變色。浮木狂搖，仿佛行將破裂，連水下的老瞇眼都被巨浪卷走，最後只瞥得那人影擡劍一迎，接下了這天崩地裂似的一擊。
玉雞衛臉上突而現出錯愕之色。
天光叢叢縷縷灑下來，映亮那人的臉。那人有著蒼白的臉頰，一雙戾氣勃發的眼，一只漆黑，一只是血一般的重瞳。
“真是可惜，來的不是白帝之子方驚愚，是你的老冤家，老對頭。”
那人開口，笑容獰厲，正是楚狂。
他手上發力，硬是斬上玉雞衛金爪，手裏含光劍清光熠熠，暴喝道：
“老膫子！正是閻王點卯時候，我要你速來陰府上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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