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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腌篤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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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腌篤鮮

◎宋神醫的廚藝,絲毫不遜色於她的醫術啊!◎

那一車糧食還有禦寒的東西來得正是時候。

糧食裏頭帶著幾大罐子粗鹽, 畢竟人吃了鹽才有力氣。除此之外,還有四十斤宋墨玉之前腌的鹹肉。

大家夥聽說這些都是宋家兄妹倆千裏迢迢運來救災的物資,他們分得那些米面瓜果已經感激不盡, 哪裏還好意思要那些鹹肉, 都推說不用,只讓宋墨玉留著自己吃。

宋墨玉見大家都是這個意思, 笑瞇瞇地應下來,還真讓人把那四十斤肉送到了她的草屋裏頭。

最後進來的那一家十口人卻暗自有了意見。

四十斤肉兩百多個人分怎麽就不夠了,一人怎麽也能分一二兩肉呢。

他家有十口人, 能分到的就是一斤有餘!

宋墨玉表面上大公無私, 說得好聽, 還不是把那四十斤肉收下了!欺世盜名!

旁人見這戶人神情不對,還以為是他們初來乍到不知道到哪取水,當即熱心地指點,還把自己洗刷過的幹凈盆借給他們。

這家人接了盆,跟著新鄰居一塊去水井處打水。

邊走邊拉著鄰人閑談:“不知道這位老哥哥怎麽稱呼?”

“免貴姓許, 單名一個鑄字。大家夥都叫我老許。”許鑄正是之前的那位說書先生。

年過四十, 人很是開朗健談。

他的病情本來和陳司懸差不到哪去,但如今臉上的青紫斑塊, 因服過續命湯後已消減不少,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無病一身輕,許鑄現在滿面笑容樂呵得很。

“許老哥,我家來這來得最晚,看你想必是這裏頭的老人了。”叫甄四的男人搭上許鑄的肩膀,以此來拉近關系。

許鑄瞥了他一眼, 沒吭聲。

甄四繼續說:“我就納了悶了, 剛才分東西的時候, 怎麽大家都聽那個小娘子的?就算那些東西真是她運來的,但既然是她捐給大夥的,也不能這麽由著她胡來啊。她歲數都能做我女兒了,她能懂個什麽?!四十斤肉啊,誰都知道生病只有吃了肉才好得快呢。你看她面色紅潤有光澤,哪裏像個病人。我看都是為了她那幾個情哥哥,都這種時候了,還不忘風流快活呢……你若是不服只管說出來,到時候我們再拉上別人一塊去分說……”

甄四還沒抱怨完呢,就猛地被許鑄甩開了手,還被許鑄狠狠推搡了一把,險些沒被旁邊的大石頭絆個狗吃屎。

許鑄惡狠狠地瞪著他,猶自還覺得不解氣,又連忙把自己方才借出去的盆搶了回來,還往甄四身上吐了把唾沫:“我呸。宋神醫也是你能說的,我們這兩百人的命都是她救的,別說那肉本來就是人家千辛萬苦帶來的,就算是官府發的,那又怎麽樣?!那也是該是她的!我們兩百條命別說四十斤肉,就是四百斤四千斤肉,我們要能給宋神醫我們也肯給!你算哪裏跑出來的東西,一把年紀了還在背後說小姑娘的是非。”

許鑄越說越氣憤,聲音忍不住大了起來。

南面還能用的水井不多,往這口水井邊走的人本就不少,忽然看到許鑄和甄四吵嚷起來,頓時都圍攏過來。

疫區統共就這麽些人,就算從前各自病重不認識,昨晚上也都認識了。他們自然知道許鑄是個什麽性子,那是都快病死了也和和氣氣笑瞇瞇說話的人。怎麽現在對著剛進來不久的病人大發雷霆?

“老許,出什麽事了?”有人上來一邊拉住兩人一邊勸架。

許鑄紅著眼睛,忍了又忍,還是沒把甄四汙蔑宋墨玉名譽的事說出來。只漠然地拿過自己的一個盆一個桶頭也不回地走了。

甄四見他發火,起初還楞了半晌,見大家夥都看著,頓時嘴角耷拉下來,說老許欺負他們新來的。

可惜他這套對其他人並不管用。眼見紛爭平息,大家夥都趕緊去水井打水。

“宋姑娘等下要用我的水,我先打!”

“放屁,她要用我的!”

“你們打吧,我馬上就去燒開給神醫送過去。”李慶餘早已經打了兩桶水,晃晃悠悠用扁擔擡起來就往他的草屋趕。

其他人一齊嘖嘖,都恨自己怎麽就慢了一步。

甄家的老太太拉了拉兒子的手:“我兒,你還是快別說了。你也快些打了水,我們回去煮粥喝吧。”

甄四“嗯”了聲,摸了摸老太太的手:“娘,您過年滿六十五,都沒給您過個好生辰。您就惦記著吃塊肉,但現在別說肉沒有,連口飽飯都沒吃上,是孩兒對不住您。”

甄四媳婦流著眼淚跟著說:“怪我,我也對不住娘。”

“行了行了,誰都不怪,就怪老天爺這天殺的。”甄家老太太咳嗽幾聲道,“咱一家人還能在一塊就好,吃不吃肉有甚要緊。”

甄四終究是放棄了對那鹹肉的心思,老老實實地找了個破木桶,錘了半天修了修,跟著打水去了。

沒過半個時辰原本冷清的疫區,緩緩升騰起了炊煙,風中時不時卷過一股南瓜粥、烤紅薯、烤玉米還有糙米飯拌野菜的香味。

久病淒苦的人都在這濃烈的煙火氣中變得鮮活起來。

“熟了嗎?”

“還差點火候。”

“我又拾了不少柴火來!”

“香得很香得很,等會咱們換著吃可好?”

許多素不相識的人都在這裏成了朋友,熱熱鬧鬧得好像又過了一個新年。大家都假裝忘了在這場地動裏生離死別地苦痛,臉上總流露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生活總要過下去,日子要向前看,這一點除了自己沒人能幫忙。

宋墨玉和陳司懸原本暫居的草屋,又多了陳平和宋雪名兩個,也一下熱鬧起來。

陳平一見到自家公子還有掌櫃,只覺得身上什麽病痛也沒有了,一會要忙這個一會要忙那個,轉得跟個陀螺似的。

宋雪名從馬上滾摔下來,也喜得一份宋墨玉的靈芝包子藥膳。只是他一見宋墨玉便黑著臉不怎麽想說話,見到陳司懸臉色就更黑了。

宋墨玉自己之前先斬後奏頗有些心虛,也不怪大哥生氣。

陳司懸自打經歷過那最醜最難堪的樣子,反正無所謂臉皮,湊到宋雪名跟前笑瞇瞇地遞水:“大哥,吃包子別噎著。”

宋雪名本想起來罵他一頓,結果一騰身齜牙咧嘴,又躺回去恨恨地吃包子。

宋墨玉出去做飯,陳司懸跟出來想幫忙。

“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幫我看著點大哥。他現在可不止生我氣。”宋墨玉道。

陳司懸一臉坦坦蕩蕩:“這從何說起,你大哥失憶的時候又是要和我結拜又是喊我妹夫,我們關系好得很。”

“是是是,你說的這話你信嗎。”宋墨玉把他推進去,“我要做飯了,別擋著我發揮。”

大哥可不就是最氣自己為了陳司懸獨入深山身陷險路。要哄哄大哥還得做點好吃的才行。宋墨玉看向那四十斤鹹肉。

有一道菜,用鹹肉做最合適,也最鮮美,那便是江南的一道名菜——腌篤鮮。這道菜吃起來口味著重鮮鹹,湯濃肉美筍香,而且食材不拘小節,可以根據各地的口味自行增減。

照理說這道菜最合時宜的是春筍,眼下還臥著冬,用冬筍代替雖說味道差了些許,但在這淒風苦雨中能得一點這樣的鮮美,也是非常不錯了。

宋墨玉先把四十斤鹹肉切成差不多大小的塊數,確保兩百多個人每人都能嘗到些許,然後將這些鹹肉放到煮沸的開水中,好浸洗去表面沾染的泥土灰塵。

分到的冬筍並不多,她趁沒人註意在空間裏又取了好些出來,扒掉褐色的筍衣。然後用菜刀刮去絨毛,一並都切成滾刀塊。

除了作為主料的鹹肉還有春筍外,宋墨玉又額外泡發了一些豆腐結,焯了一遍水。

她先把冬筍塊放入滾水中,加兩勺鹽焯水後撈出備用。然後把泡完水的鹹肉,涼白開下鍋,放蔥姜、料酒,等肉焯水變色後撇去浮沫撈出。

她給鹹肉焯水時,這肉香味便不由朝著四面八方飄去,惹得不少人都忍不住偷偷朝著宋墨玉這邊看。

香,真的是香啊。

“陳司懸,來幫我搬下鍋!”宋墨玉對著屋裏喊。

“來了。”陳司懸笑瞇瞇出來,看那樣似乎是和宋雪名緩和了許多。

宋墨玉說的鍋,是在某處刨出來洗幹凈的大竈鍋,這鍋沒什麽問題,就是好不容易找到個匹配的鍋蓋,但鍋蓋的邊角砸缺了一些,倒也不是很影響使用。

“今天做什麽好吃的?”陳司懸邊搬邊問。

宋墨玉顧惜他身體還沒好全,也沒全讓他擡,自己也幫了兩手。

等鍋架到那大火堆上,宋墨玉指了指鹹肉和冬筍:“你猜。”

陳司懸記憶中好像吃過這道菜,可他到底不擅廚藝,一下想不起來:“冬筍燉鹹肉?”

宋墨玉心想,你倒也不算說錯。春筍才叫鮮呢,冬筍確實用燉這個詞就夠了。

她把鹹肉、冬筍塊一塊倒回肉湯中蓋上鍋蓋燜煮,然後把猛烈的大火抽成了小火。小火慢慢燉煮,才能讓香味一點點出來。

“走吧,先煮著,我去把大家的藥熬出來。”宋墨玉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去了另一邊。

另一邊搭著個寬闊且隱蔽的棚屋,壘著兩口大竈,還有兩個大鍋,是大家找來給宋墨玉專門熬藥用的。宋墨玉說自己熬藥的時候不喜歡有人看到,是以大家還想辦法找了個旗子做遮擋。

宋家草屋外頭只剩火堆和煮著肉的鍋,一陣一陣地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半個時辰後,這鍋脆篤鮮的香味已經越來越濃烈,宋墨玉那頭的藥香味也傳了出來。

“你去喊大家來領藥吧。”宋墨玉對著陳司懸道,末了她頓了頓又說,“領完藥剛好來我這再舀一碗湯喝。”

說完她揭開鍋蓋,把旁邊的豆腐結放了進去,讓這鍋鮮美的肉湯增加一些豆腐的鮮味。

陳司懸在她切了整整四十斤肉的時候就想到她會這麽說,不由一嘆:“我家阿玉當真是菩薩。你沒見你要了那四十斤肉時,有人的眼神恨不得活吃了你。你就不怕升米恩鬥米仇。”

宋墨玉不以為然:“我與大家素昧平生,也許緣分就只有這幾日。為著這點緣分,同喝一鍋湯有何不可?再說了,這豈不是我宋家好食打響名頭的好時候。隴州啊,隴州雖說奇峰峻嶺眾多但人也多,我的醬料生意可一直還沒打開呢,這不正是時候。即便一時半會打不開路子,我也要叫旁人知道,湖州寶陵縣有個宋家好食,有個宋墨玉。”

她向來是施以薄利,博之萬利的。

此時的藥藥在空間裏瘋狂點頭,對對對,還要賺口碑值呢宿主!

江願和李慶餘行醫是一把好手,做飯著實沒什麽天賦。他倆一個烤玉米一個烤紅薯,囫圇吃完後趕緊來給宋墨玉幫忙發藥。

一人一小碗,黑苦黑苦冒著熱氣的的續命湯,正如它的名字一樣帶來生機。

而當大家咕嚕咕嚕喝完藥時,宋墨玉的腌篤鮮也燜煮好了,她揭開鍋蓋,用湯勺在裏頭鼓搗鼓搗。一眼望去鍋裏咕嚕嚕冒起黃色的筍、黃色的豆腐結,和紅色的鹹肉形成強烈對比。

宋墨玉朝著人群喊:“藥先喝完的就先來領湯吧,一人一碗。”

起先人群裏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沒有一個人上前。

江願便決定先做排頭兵,大大方方捧著用水沖過的藥碗上前:“多謝宋神醫。”

“不知道神醫做的湯是什麽味道?”  李慶餘也笑呵呵地上前。

有了他倆開頭,其他人也不再扭捏,都上前去,一邊接湯一邊真心實意地朝宋墨玉道謝。

宋墨玉做的那續命湯,實在苦得不能再苦,眾人原以為這湯也就是聞著好喝,不一定好吃,但第一口湯下肚後,就一個字——鮮。

經由小火慢燉熬煮出來的湯汁呈現誘人的乳白色,咬上一口微紅的鹹肉,鮮味伴隨著鹹味,肥瘦相間,不油不柴,肥而不膩,一切都是剛剛好。

哪怕是逢年過節下館子的好日子裏,也鮮少有人吃到過這樣的美味,更何況是在這樣的境況中。

有些老人家僅僅嘗了一口,就流下眼淚來。

許鑄把自己那碗一飲而盡,咂摸著嘴還意猶未盡。嘴裏早沒有了剛才藥湯的苦味,只有這鮮鹹之味久久不能忘懷。他分明才喝完,卻已經在感嘆這輩子不知道還有沒有緣分再喝到一碗這樣的湯,吃到一片這樣的肉,一塊這樣的好筍。

宋神醫的廚藝,絲毫不遜色於她的醫術啊!

甄家的十口人自然也分到了湯。

只是那甄四背地裏說過宋墨玉壞話,端著碗過去時,甚至都不敢看宋墨玉的面容。就連不遠處的許鑄都對他投來鄙夷的眼神。

“大叔。”宋墨玉喊。

甄四以為宋墨玉是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了,頓時手一抖,險些把碗摔了。

“大叔,你把碗離鍋邊近些,天黑了我有些看不清,怕燙到你的手。”宋墨玉道。

甄四一面羞慚地點點頭,一面把碗遞得近了些。卻聽宋墨玉身旁的陳司懸突然道:“阿玉,你自己都還沒吃呢。”

宋墨玉不知道他幹嘛突然提這茬,看了他一眼:“知道了,給大家發完就吃。”

甄四端碗的手不由收緊,低頭朝宋墨玉說了聲對不住就連忙跑開了。

“他怎麽了?”宋墨玉不明就裏。

陳司懸接過她手裏的勺:“沒什麽。我來幫你打,你先把大哥你們三個的拿進去吧。”

“還是你最好了。”宋墨玉笑盈盈地點頭,“那你記得給自己也留一碗。”

因著這鮮美的湯,宋雪名那不爭氣的胃還是先一步於自己原諒了宋墨玉。

“不能有下回了。”宋雪名坐正身體,一派嚴肅的模樣。

這倒讓宋墨玉想念起爹娘了。

“好好好,絕沒有下回。等這次回家,我就老老實實在酒樓待著,掙錢發財。爹娘哥哥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宋墨玉乖得很。

“你別現在說得好聽……”宋雪名一臉懷疑的神色。

“誰騙人誰是小狗。”宋墨玉伸出三根手指頭。

“那我就信了。”宋雪名這才接過湯,美美地喝上一口。再看旁邊的陳平,那碗湯已經見了底,他甚至還打了一個飽嗝。

“你們吃完後坐著消化會。我看一會還要起風,會有些冷,等你們稍微消化會還是要出去走走動動,讓身體暖和點。”宋墨玉往門外看了眼天象,目光卻不由望向她來時的方向。

不知道這會爹娘還有阿衡他們在家裏,有沒有多添幾件衣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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