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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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077

謝瞻握緊傅瑤光的手臂, 他閉了閉眼,覆又睜開。

“……我都想起來了。”

他全然不在意自己半身都在城墻之外,只一瞬不差地盯著她,不錯過她臉上每一個表情, “你也記得的。”

“那些, 都是真的, 對嗎?”

傅瑤光知道他在問什麽, 她不清楚他怎麽會想起來這些,但並未糾結, 世間玄妙難言之事太多,她身上亦有許多說不清楚的事, 更遑論旁人。

她不言語,只彎起唇看著他笑, 手上使力便要將他推下去。

謝瞻渾不在意,他只是僅僅攥著她的手腕,在她發力時反身而起,落到另一邊。

他看著她笑,“瑤兒別急,我現在還不想死。”

只是他這一番動作後, 便明顯有些脫力,他頓了頓看了傅瑤光一眼, 從懷中摸出一瓷瓶,倒出幾粒藥丸徑自吞下。

幾息之後, 他蒼白面容上終於顯出幾分血色,而後他也朝著城墻處遠眺而望。

“我知道你在等什麽, 無非是想拖延時間等那姓晏的來救你。”

“他來不了了。”

謝瞻的語氣中帶著憐憫和快意,“瑤兒, 你選錯了人,不過沒關系,今日之後,我再不會讓你有選擇的機會了。”

他看著她,如同在看一件精致的瓷瓶玉器,是他攻伐贏略的戰利品,“你我之間,從來沒有第三個人,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你註定只能屬於我。”

“把人帶上來。”謝瞻驀地揚聲道。

傅瑤光心頭漫起一股冷意,像是預料到什麽一般,她轉頭,正瞧見一道絕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身影,那人一身廣袖青衫,隔著新月朦朦,她看不清他面容,可見到他身影的一瞬間,她就知道是他。

他為什麽是被謝瞻的人帶來的?

傅瑤光心裏亂糟糟的,驟然見到晏朝,她原本的計劃都被打亂了。她站在原地沒動,只是朝晏朝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謝瞻卻死死盯著晏朝,瞧著瞧著,他便有些不高興了。

同樣是受制於人,他當初多狼狽啊,憑什麽都這會了,這姓晏的還擺出這麽一副死樣子。他隨手拿過一旁傅瑤光刺向他的刀,對著晏朝肩膀便是一刀。

刀鋒入骨,又擰出,而後再刺進皮肉。

謝瞻有意折磨人,處處避開要害,晏朝冷眼看他,好像傷的不在自己身上一般,面上漸漸顯出幾分不屑和譏嘲來。

他越如此神色,謝瞻越是惱恨。

傅瑤光指間又濕又涼,她看出謝瞻這會只是想讓晏朝服軟,可晏朝只面色蒼白了幾分,而隨著謝瞻動作,先前傅瑤光刺向他的刀口再度撕裂流血,滿地的血竟分不清是誰的。

她走上前劈手奪過謝瞻的刀。

“你有完沒完。”

“我們之間的事,你將他弄過來做什麽?”

她在極力克制語氣中的在意,可她控制不了身體的發顫,

“做什麽?自然是報仇。”

謝瞻也不惱,只看著她笑著開口。

“奪妻之仇,難道不該報嗎?”

他看著她,又偏過頭看看她身後的晏朝,忽然覺著礙眼,冷聲道:

“瑤兒,過來我這裏。”

傅瑤光站著不動,謝瞻再一次重覆,這一回語氣都含著威懾,“我說,來我這裏。”

眼見謝瞻被一點點激怒,正要說什麽,傅瑤光身後的晏朝輕嗤著開口:

“晉王好歹也在我大乾為質十餘年,竟還是一副邊陲小國的強盜做派。”

“奪妻之恨?”晏朝輕聲重覆了聲,而後笑了。

“倒是也沒說錯。”

晏朝朝著城外遙遙示意,“晉王不妨瞧瞧那是何人。”

傅瑤光朝下看了眼,此時城門外已經多了許多人,甚至她的皇兄赫然在列,旁邊囚車中的是傅瑯玉。

她認出來了,謝瞻自然也認出來了,他只覺著好笑。

“晏朝,你莫不會以為,區區一個女人能威脅到我吧。”

晏朝搖頭。

“沒想威脅你。”

“不過是讓你知曉,傅瑯玉已經認罪,屆時她會和我們一道回京候審。”

“謝瞻,她應該是當今這時間最愛你、最支持你的人,如今她也放棄你了。”他平淡地陳述。

謝瞻陰郁的目光投向下方的囚車,手中刀握緊又松開,片刻後他冷哼一聲移開眼。

“放心,今日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他朝傅瑤光走近,不遠處近侍得了指令亦上前來。

“公主,此處是你的封地,對吧?”

“此前我便說過,我要把這裏燒成一座死城。”

那近侍走近,傅瑤光才看清他手上端著的木盒,裏面是一些瓷瓶,不知道裝著什麽。

“這些藥是我們姜國訊問時會用的一些小手段。”他耐心向她解釋。

“瑤兒,我向你保證,這些藥不會要了他的命,你親手給他灌下去,我即刻便讓人撤去城中百姓家中埋著的引信火藥,如何?”

謝瞻自認局面盡在把握,他一邊要求傅瑤光,一邊觀察晏朝的反應,但令他有些失望的是,他既未如預料之中看到晏朝的忿恨,傅瑤光也沒有如她想得那般答應他的要求。

她在想什麽?她不是來救人的嗎?

難道為了晏朝,她可以放棄潞城的百姓?

若她可以為晏朝如此,憑什麽要苛責夢境中他的所作所為,甚至要用自己的死亡來懲罰他?

是的,方才那些難以為外人道明的種種,他已經認定她的自戕是為了懲罰他。

可若她現在可以不顧那些平民只要晏朝活著,那她就沒有資格怨怪他枉顧乾國百姓血洗帝都。

是人都會有取舍,憑什麽她身為大乾公主可以舍棄百姓性命,卻反過來要求他——一個姜國送到乾京的質子,不可以殺乾國的百姓。

他明明就恨死乾國的人了。

他本就應把那些人全殺光的。

他如今是沒能殺進乾京,若今時今日也能殺到乾京,他定然還會殺進禁宮,把那皇位上的老東西的腦袋割下來,掛到城墻上晾曬個七天七夜,然後再丟到京郊的護城河水渠裏去。

謝瞻不大高興地盯住傅瑤光,那種目光好似陰冷蛇信纏繞過來,令傅瑤光渾身不適。

她此時此刻無比慶幸自己並不是走投無路的——倘若她真的只是無助的乾國公主,被逼著來到這裏,那擺在她天秤兩端的就是她的子民和她心中所愛之人。

還好她不是。

她還有第三種選擇。

傅瑤光示意謝瞻身邊的人走近,她隨意拿起其中一只端詳片刻,又放了回去。

她看了看遠處的林間,然後輕聲開口:

“我不要。”

“不要?”

謝瞻扯起唇角,重覆她的話,他像是在笑,可在傅瑤光看來,只覺著仿若什麽地獄中的惡鬼在齜牙。

“好,很好,瑤兒你記住了,潞城的百姓,你的封地的子民,今日皆因你而死。”

“他們不會死的。”傅瑤光看著謝瞻平靜地說著,“今日只有你會死。”

“你早就該死了,當年你母後過身,你便應該死在姜國的王宮裏,你父王和繼後誕下幼子,你就應該死在後宮的爭鬥中,姜國送你往乾京來,你應該死在進京為質的路上……”

“謝瞻,你活著,實是受了太多人的善心關照,可你卻幾次三番挑起戰火,你這樣的人,竟還敢肖想這世間的至尊之位?”

謝瞻不知道傅瑤光在這裏說這些怪話有什麽意思,拖延時間嗎?反正今日那姓晏的都是要死的。

他不愛聽她的話,一口一個他該死,他憑什麽死,這世間對不起他的人一個兩個全都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他憑什麽要去死!

他失了耐心,走到那個呈著瓷瓶的侍衛近前,隨手拿起其中一瓶,徑直來到晏朝的面前,作勢便要給他灌下去。

令他意外的是,傅瑤光動也沒動,只看著他,甚至都不開口。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傅瑤光緊握著手指,她知道自己的手心幾乎要被指甲劃破,汗涔涔又滲著血。

這些謝瞻都不知道。

他看著貌似無動於衷的傅瑤光,覺著自己好像明悟了什麽一般,看向晏朝,笑得意味深長,帶著幾分惡意開口:“姓晏的,你輸了。”

“她不在意你是生是死,她看著你馬上要被我弄死,甚至都不如方才她指責我的背叛難過。”

他有些無趣,好像自己原來糾結的並不是個多麽覆雜的難題,現在看來,分明那些答案是那麽明顯,簡直就是明晃晃的,只是他從前沒有註意到,但他心中又實在是有些得意。

“果然,她當初選擇你,只不過是心裏氣惱我罷了。”

殺了晏朝,傅瑤光大抵還是會氣他一氣,不過沒關系,來日方長,他們還有很多時間,他們之間的問題還可以慢慢解決。

結束這邊的事情吧,他也不太有耐心再在這裏對著這姓晏的這張寡淡的臉,謝瞻一邊想著,一邊欲將手中打開的瓷瓶灌進晏朝的口中。

正這時,城樓之下忽然傳來喧嘩聲,有清亮而英氣的女聲響徹此間天地,“末將救駕來遲——”

也是同一時間,傅瑤光走進謝瞻和晏朝所在的位置,劈手奪過謝瞻手中的瓷瓶扔去一旁地上,而後她看向城下,一身銀白披甲的女將軍手持纓槍,身後人馬正是她的壽陵兵。

見到徐瀟,傅瑤光終是松了口氣。

徐瀟是她請援來到潞城的,雖然方才已經看到林中炊煙作傳訊的訊號,但未見她人親至總是有些放不開手,現下看到她,傅瑤光知道,交給徐瀟的事情,辦成了。

她心中稍定,收回目光望向謝瞻。

徐瀟出現在城樓之下,說明潞城此時的其餘幾處城門已經是徐瀟和周則安的人馬來把守了,城中百姓也俱已安全轉移出城,如今便是謝瞻真的命人去燒,也不會有什麽慘烈的情景了。

謝瞻此時帶來的人馬也覺察出不對,傅瑤光知道,沒多會謝瞻的人便會來給他通報消息,她也聽聽他的人打算怎麽說,可等了又等,城門之上始終安安靜靜,連只鳥都沒有飛過來。

若不是不合時宜,連傅瑤光都想下去看看是什麽情況了,更不用說謝瞻這會臉色難看的什麽一樣。

偏此時,晏朝輕笑了聲,他隨意推開身邊謝瞻的人架在他頸邊的刀,他一動,原本面無表情一直用刀抵著他的兩名侍衛便低著頭退到一旁。

他走到那個端著瓷瓶的侍衛面前,隨手拿過另一只瓷瓶,端詳片刻,他瞥了謝瞻一眼,放回到一旁,那個端著瓷瓶的侍衛也垂著頭站到晏朝身後。

晏朝來到謝瞻面前。

“很疑惑是不是?不知道為什麽還沒有人上來給你通風報信?”

謝瞻冷冷看過那幾個侍衛,“這幾個沒用的東西是你的人?”

“那又怎樣,我——”

“不只他們,下面的那些,還活著的都能算是我的人。”

晏朝擋住傅瑤光看過來的視線,對著謝瞻微笑。

“你的人,已經沒有能說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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