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值午休期間，梁詩詩提著商場購物袋來到課室，趁沒什麽人，便拿了一片上洗手間，剛換好，她的手機就響了。

是陳女士。

梁詩詩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按了接聽鍵。

陳女士失望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詩詩，你的班主任今天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你無故缺課……”電話那頭似在斟酌著言辭，她頓了頓道：“我現在人在B市，一時半會走不開，你們班主任說希望與我見上一面，所以下周我會派人到學校一趟，你知道，我很放心你的學習，但其他的，你能不能……”

未等陳女士說完，梁詩詩便道：“我知道該怎麽做了，放心，不會再有下次的。”

聽著千篇一律的承諾，電話裏的女人嘆了口氣，才又道：“那好，你有什麽再打電話我吧，還有，這周我安排了陳醫生給你看看，你放假就過去他診所吧，你有他電話的”

“好。”梁詩詩乖乖應了聲。

電話那頭突然深吸了口氣，仿佛下了什麽決心似的，道：“下周的零用錢我就不打你卡上了，有時錢太多就會產生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你知道，這次我不能再采用柴局那套懷柔政策了，你真的下決心改，我才繼續給你零用錢。”

說完便掛了電話。

梁詩詩：“……”

梁詩詩眨眨眼睛，突然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她現在算是窮得叮當響了，哦，這周的零用錢好像也花光了吧，怎麽過活？

正當梁詩詩站在廁所的最裏面思考著她的人生大計時，一輕一重的腳步聲突然傳來，伴隨著一道熟悉的說話聲。

“婉貞姐，恭喜你獲得校慶大使的名額，你怎麽知道今早會進行選拔的？”

梁詩詩一楞，伸向馬桶按鈕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你忘了我媽媽是做什麽的麽？”王婉貞笑了笑，湊到鏡子前，把臉上的眼睫毛掃掉。

“是哦！”馮小慧雙手合十，一臉諂媚地道：“不過，要是那個眼中釘沒逃課，肯定也能入選，到時就會跟婉貞姐你搶大使之花的位置了，哎呀，現在想想，那些照片可來得真及時呢！”

王婉貞臉上的笑猛地一僵，盯著鏡子裏的馮小慧，好半響才道：“小慧，有些話你在我面前說就好了，如果讓人聽見產生什麽誤會……你懂嗎？”

昏暗的鏡子裏倒映出一雙帶著陰影的眼眸，既漆黑又冰冷，加上王婉貞的臉本就很白，是那種長期不見陽光的慘白，在昏暗的衛生間裏看著竟有幾分陰冷的感覺。

馮小慧心裏一慌，忙點頭，“是是……我、我再也不亂說了。”

王婉貞這才笑著轉身，雙手握住馮小慧的手，道：“小慧，聽說伯母的病又犯了，你有帶她去看醫生嗎？”

冰冷的觸感讓馮小慧不由自主地縮了下，她垂下眼眸，道：“我媽那是心病，好不了的……”

“不看怎麽知道，我媽新認識了一個醫生，聽說是心理方面的權威專家，要不讓伯母去看看？”

馮小慧雙眼一亮，但隨即她又黯了下去，“你知道我的家庭情況……”

“傻姑娘，你跟我什麽關系，都這麽多年同桌了，難道我會跟你計較這些嗎？費用方面，我會幫忙解決的。”

“真的嗎？但是……”

王婉貞擡手替馮小慧理了理她有點淩亂的頭發，道：“但是什麽啊，現在治病要緊，你就別跟我客氣了。”

馮小慧頓時眼眶一紅，良久才朝王婉貞重重地點頭，“嗯！婉貞，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我都不知道這些年是怎麽熬下去的……”

“噓！”王婉貞豎起食指點了點馮小慧的唇，道：“再說，我可要生氣了，還有快上課了，我們走吧。”

“嗯！”馮小慧一把摟住王婉貞的手，欣慰地走了出去。

……

偌大的廁所過了很久才響起馬桶的沖水聲。

梁詩詩從最後一隔走了出來，往鏡子前站了會，拇指在手機的播放鍵上按了按。

很快，女孩的交談回蕩在寂靜的洗手間裏。

懷疑的種子一旦紮根，就再也甩不掉了，兜兜轉轉再次回到這裏，這可能是命運的安排，不過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梁詩詩擡頭看著鏡子，直至錄音結束許久，她才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不緊不慢地走出了洗手間。

回到課室，看見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王婉貞和馮小慧此刻正站在過道裏跟後面的人聊天，一看見她，先是一楞，繼而又回頭跟後面的人說話。

但這樣問題就來了，她們站的地方正是她通往座位的唯一通道。

梁詩詩走到她們面前，道：“麻煩借過一下。”

王婉貞還沒說話，馮小慧就叉著腰，往過道中間一站，道：“我就不借，怎麽著？”體型較大的她把整條通道都堵死了。

王婉貞就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卻靜靜地盯著梁詩詩。

“哦，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梁詩詩擡起頭，看著馮小慧，淡淡地笑了，許是她的笑容太過冰冷，又許是她的拳頭太過能打，馮小慧看著看著竟沒由來一慌，楞是往王婉貞這邊縮了縮，但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樣太慫了，硬著頭皮把胸脯一挺，“怎麽，殺人犯的女兒也想殺人麽？”

鬧哄哄的課室頓時一靜。

“小慧，我們趕快坐好吧。”王婉貞皺起眉，伸手拉了拉馮小慧的衣服。

馮小慧卻獰了起來，“坐什麽坐，又沒上課，讓她站一會怎麽了？沒聽說過父債女還麽？！她老爸殺了人，她站一會又怎麽著？！”

馮小慧冷笑著上下打量了梁詩詩一眼，然後冷嗤一聲，“看她過得蠻舒坦的嘛，但這樣可對不起那些失去子女的父母了，人家指不定還在受罪呢！”說完又有恃無恐地往梁詩詩臉上呸了聲。

馮小慧以為梁詩詩會跟她動手，畢竟在骷髏酒吧，這女孩一言不合就把人打得滿地找牙，但奇怪的是，她都把話說得這麽難聽了，女孩居然沒有反應。

“呵呵，沒話可說了吧！我看你還是趁早死了算。”馮小慧繼續挑釁。

然而等待她的卻是良久的沈默。

梁詩詩看著她，面無表情道：“說完了嗎？說完請讓一讓。”

“不讓又怎樣？你殺我啊！”馮小慧一把推了推梁詩詩的肩膀，力道重得讓梁詩詩撞到了講臺上。

“馮小慧，你鬧夠了沒？！不要太過分了！”周銳看不下去了，上前就要拉人。

馮小慧回頭，看見周銳跟同學們都皺著眉看自己，她咬了咬牙，憤恨地瞪著梁詩詩，雙眼幾乎噴火，“我過分？我怎麽過分了！別以為裝出這種可憐人就真的可憐！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屬才真正可憐！”

一直沈默的王婉貞忽然道：“小慧別說了，你趕快坐好吧，老師要來了。”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馮小慧。

馮小慧一聽，立刻就變得委屈起來，她有什麽錯，所有人都可以指責她，唯獨她的好同桌不行！這可是三年來無條件替她母親治病的人！她這麽做到底是為了誰！馮小慧越想越委屈，抓起旁邊的什麽東西就往梁詩詩身上扔，也不知道是什麽，她只想發洩內心的痛苦，她的母親，她的朋友，她的……

但當東西脫離她的手時，馮小慧這才後怕起來，她扔的不是別的，正是何佳琪的玻璃水杯，水杯是開著的，滿滿的一升水就這麽潑了過去——

縱使梁詩詩有心躲也不能完全躲開，這麽近的距離，又這麽多水，後面還有講臺擋著，嘩啦一聲，水杯碎裂，伴隨著身後一道道的驚呼，只是梁詩詩還沒說什麽，馮小慧就已經臉色發白地尖叫著，甚至還閉上了眼睛——

一滴一滴的水珠沿著梁詩詩的臉頰滑落下來，玻璃在她面前碎了一地，一陣風從窗外吹進來，在陰冷潮濕的春天裏，還是很冷的，但梁詩詩卻一動不動，就這麽面無表情地站在講臺前面，一雙清淺的眼，甚至沒有任何感情的波動，仿佛這一切對她來說早已見慣不怪。

充滿罪惡的城市，到處都是憤恨與不公，她的出身，註定要承受這些不公的怨恨。

馮小慧全身一哆嗦，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雨天，兇手隔著朦朧的雨霧遙遙地看著她，她踉蹌著後退，退到最後幹脆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瘋狂地尖叫：“殺人啦，有人殺人啦——”

就在馮小慧即將失控之際，王婉貞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觸感讓馮小慧一下子就清醒過來，她呆呆地扭頭看著王婉貞，像抓到了主心骨般，突然‘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痛恨他們這種人，他們憑什麽可以活得那麽光鮮，而我們卻……”

王婉貞雙手摟著馮小慧，輕輕地在她的背上拍打著，拍了一會，又從抽屜裏取出紙巾，替她擦起了眼淚，一邊擦一邊對梁詩詩道：“小慧她不是有心的，你不要怪她，她只是看見那些照片一時太過氣憤而已。”

見梁詩詩不說話，王婉貞又把剩下的紙巾給她，梁詩詩卻沒有接，王婉貞只得放開馮小慧，走到梁詩詩面前，眼看就要替她擦臉，但她的手還沒碰到人就被梁詩詩啪的一聲打開了。

“我……”王婉貞難以置信地看著梁詩詩，咬著下唇，一臉的委屈，眼淚也漸漸地從她的眼眶裏溢出來。

校花哭與馮小慧哭可是不同級別的，立馬就有人看不過眼了，“真是瞎了狗眼，人家又沒對她做什麽！在遷怒什麽呀？這種人活該被人懟！”

梁詩詩依舊面無表情地站著，臉白得跟透明一樣，這一刻，她是美麗的，美麗得讓人心痛，淡漠的眼神像在看著大家，但他們知道女孩其實什麽也沒看。

那道抱打不平的聲音過後就再也沒有人說話了。

王婉貞抹著眼角，坐回了座位。

梁詩詩也終於挪動了下腳步，不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咆哮，“你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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