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縱有疾風起(1)

關燈
梁詩詩擡起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崔君晤,“老師,什麽是不正當的身份?”

崔君晤看著梁詩詩的眼睛,清淺的眼眸充滿純真,令人一看見底,不是埋藏得很深,便是真的不在乎。

崔君晤突然有種無力感,他瞥眼窗外,從他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學校的宣傳欄,他頓了頓又道:“能跟我談談梁繼光先生麽?”

“梁繼光?就是那個科學神經病麽?”梁詩詩順著崔君晤的目光,側頭看向窗外,緋紅的木棉花開滿枝頭,就像一片淋漓的鮮血,瞬間便染紅了她的眼睛,她垂下眼眸,笑了笑道:“有什麽好說的,殺人犯罷了。”

晨間的茶會最終以梁詩詩的拒絕配合宣布結束。

崔君晤往椅子一靠,雙手抱著胳膊,很是頭疼地道:“或者你想好要跟我談,我們再好好談談。這次我就不告訴你家裏人,但也希望你不要再犯,最近學校在評估考核,對這方面抓得很嚴。”

“是不是我不被抓住就行?”已經走到門邊的梁詩詩忽然回頭,揚起嘴角,沖朝崔君晤展顏一笑。

崔君晤:“……”

崔君晤表示很理解,畢竟叛逆嘛,他也經歷過。

梁詩詩回到教室,所有同學都在用那種看瘟疫的目光打量她。

梁詩詩無所謂地放下書包,拉開書包鏈,從裏面取出一本書,翻開,大概覺得她臉皮太過厚,又太過缺乏好奇心,於是便有人按耐不住了,在年級群裏發了一組照片,而她的手機跟大家一樣,都震動了下,顯示有新信息進入。

發信息的是一個名為“扯談”的QQ,沒有班級備註,大家都不知道那個號碼究竟是誰的,更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混進來的。

但看見那條信息,梁詩詩的臉瞬間就變了。

“誰呀這是,大清早的發這種爆漿死屍,還讓不讓人活了!”周銳吃著豆腐腦,突然就噴了前桌一後腦勺。

“□□媽.的!”那人頓時開罵,班上也跟著炸開了鍋,同學紛紛取出手機圍觀,嘩然聲此起彼伏。

‘扯談’:“願逝去的靈魂在天的一方得到安息。”

“祖國的棟梁啊,一路走好。”

這些配字出現在血肉模糊的屍體上。

橫放的屍體背景是一間昏暗的實驗室,實驗室疑似遭受過爆炸,焦黑的墻壁上方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字,“天下桃李,悉在公門矣。”

如今卻只餘諷刺。

梁詩詩靜靜地盯著屏幕,一雙清澈的眼眸漸漸放空,焦黑的屍體就像一只甩不掉的鬼手,緊緊地捏著她的咽喉,讓她感到窒息。

埋藏至深的東西,突然暴露於陽光之下,這讓她有點猝不及防。

臉上一點一點地失去血色,梁詩詩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手,卻仍禁不住身體在微微發顫。

所有人都低著頭看手機,只有坐在梁詩詩身旁的楊灝才發,現她的異常,他試圖抽開她的手機,“別看了。”

但女孩卻死死地摁住手機屏幕,十指指骨都發白了。

“他.媽的到底是誰啊!宣傳欄貼還不夠麽還要鬧到群裏來麽?”楊灝在班裏吼了一句,一回頭就看見手機屏幕上,叫‘扯談’的家夥又發了一張黑人問號臉的圖片,接著仍舊是文字。

“知道殺人犯的女兒是誰嗎?聽說當年故意給假口供為她父親洗脫罪證,殊不知事隔三年,又有無辜的女人遇害了,梁繼光那個人渣,他不得好死,他全家都不得好死!!!!”

再然後便是一張梁詩詩站在操場上,迎著日光,徒手後空翻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孩有多奪目,此刻便有多狼狽,就像死水溝裏逃竄的老鼠,人人都恨不得它死。

“殺人犯的女兒姓梁,梁詩詩。三一班新來的插班生就是殺人犯的女兒!手上沾滿鮮血,不知廉恥!活該去死!去死,趕緊去死!!!”

“詩詩……”楊灝伸手輕輕搭在梁詩詩的肩上。

梁詩詩全身一顫,猛地回頭,臉上卻已布滿淚水,明明很難過,卻露出了一個無所謂的笑,“真的,都是真的哦!”

這一刻,楊灝只想將女孩摟進懷裏,捂住她的眼睛,塞住她的耳朵,不讓她再受傷害。

然而女孩卻站了起來,楊灝微頓了下,面對同學們驚詫的目光,他嘆了口氣,只得讓開,讓女孩暫時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如果第一樁案證據不足,嫌疑人可以無罪釋放,那麽第二樁案有證人親眼目睹,那便是鐵板釘釘的兇殺案了,任誰也別想逃過法律的制裁。

梁詩詩嘲諷地笑了笑,其實她還抱什麽希望呢?案子早已塵埃落定,殺了人就是殺了人,任何理由都是企圖逃避罪責的借口,然而那人……

梁詩詩咬著咬,從最開始的漫不經心的走,變成了跑,跑到後山的那塊圍墻下,後退,助跑,然後雙手一撐就跳出了圍墻。

她不知道自己將要跑到哪裏,天大地大仿佛跑到哪裏都不適合,過去就像魔咒一樣,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但其實她又不在乎,幹嘛要跑?

一開始,她堅信那人是被人陷害的,但第二樁案發生後,她世界崩塌了,多麽可笑的冤枉,也只有她才相信他說的鬼話吧!

後山的風呼嘯而過刮著她的臉頰,隨處可見的木棉花不斷後退,卻怎麽也抹不掉眼前那片刺目的鮮紅色……

梁詩詩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裏,當她停下來時,眼前是一片望不盡頭的翠綠,銀帶似的河流沿著天際一路蜿蜒至山的這邊。

幾匹馬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奔跑。

梁詩詩雙手支膝,喘著氣,遙遙地看著,良久,她才直起身,雙手湊到嘴邊,對著山腳下,沒心沒肺地叫了起來,仿佛只要發洩掉心中的痛苦,她才能平覆下來,才能足夠冷靜地回憶那段過往,但禁不住雙眼酸澀。

有什麽東西劃過她的臉龐,打在了沾滿露水的山花上,又與露水融為了一體。

梁詩詩呆呆地坐在山頂,看著遠方的朝霞,聽著那人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低聲訴說著什麽。

那時候,她還小,沒有媽媽的概念,那人時常跟她說:“詩詩啊,我們的小詩詩想媽媽嗎?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要過一陣子才回來,詩詩要乖哦。”、“當然我們的詩詩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我們的詩詩又聰明又漂亮!”

因為有了那人無微不至的關懷與照顧,她並不覺得沒有媽媽有什麽不妥。

反正她一年到頭都見不著那個女人一面,有與沒有,又有什麽關系呢?但看見別的女駭跟媽媽一起去買漂亮的裙子,一起梳漂亮的頭發,她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小失望的,但沒關系,她有一個對女兒盲目寵愛,又無腦偏心的爸爸就足夠了。

想想,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過下去其實也挺好的,那人每天都會做很多漂亮的餃子給她吃,每天都教她很多很多東西,她總是乖乖地聽著,學著,從來都沒有質疑過那個人的東西,直至有一天,她從他的一個學生口中聽見了有關那個女人的謠言,“你知道你媽媽外面有人嗎?她要跟你爸爸離婚了。”

什麽是外面有人,她還不懂,但離婚她卻是懂的,那天她問他,“爸爸,媽媽要跟你離婚了嗎?”

從來都是有問必答的男人在那一刻卻突然沈默了,帥氣的臉一下子就失去了光彩,整個人都變得很灰暗,仿佛老了十歲,當然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愛是什麽,現在想來,大概他是愛著那個女人的吧。

她見過那個女人的照片,就夾在那人的參考書裏,是一張兩人合照,他與她的合照。

女人嬌小玲瓏依偎在男人身側,男人高大挺拔,摟著女人,眉目間全是溫潤的笑,兩人都默默地看著對方,看上去既幸福又美滿。

但實際上,兩人結婚後卻聚少離多,他們都有各自的事業,而且都在事業的上升期,都不想放棄各自的追求,然而她的到來卻讓兩人潛在的矛盾徹底激化了。

那天她發了高燒,還有點咳嗽,迷迷糊糊的她聽見外面有人對著電話那頭怒吼,“都生病了,你就不能回來看一下嗎?”

從來溫聲細語的男人卻破天荒地發怒了,當時她驚呆了,躲在門後不敢聲張。

再次醒來是下半夜的時候,天下起了大雨,收音機裏斷斷續續地播報著緊急通知,說這片地區即將要面臨八級臺風了。

那人掛了電話,關了窗戶,便匆匆跑了出去,連雨傘都來不及拿。

她不放心,提著雨傘也跟了出去,只是在開門的時候費了點時間,但不怕,她知道他要去哪裏,臺風可能會讓實驗樓斷電,那天她聽見他跟學校領導吵架了,說讓人修理年久失修的發電機,但學校卻遲遲都沒安排人過來。

實驗不能中斷,他必須趕回去啟動他買來的備用發電機。

天是那麽的黑,實驗大樓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讓她不由自主地吸引著她往那邊走。

一路上樹木被風吹得東歪西倒,雨打在她發燙的臉頰上,很快便匯成了一顆顆豆大的水珠,也分不清到底是雨還是她因跑得焦急而滲出的汗。

雨漸漸大了起來,她走得有點困難,不得不躲在實驗樓旁邊的一座小樓裏,打算等雨小一點再過去,然而就在這時,她聽見了遠處兩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朝這邊跑來,步履匆匆,像發生了什麽大事,兩人從她身邊經過時,並沒有發現她,因為那時她還比較矮小,又躲在樹蔭下。

不知怎的,在看見他們的時候,她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下,下意識就往實驗樓看去。

五樓的盡頭是那人的實驗室,學校分配給他做實驗用的,記憶中,那人總是帶著幾名學生,沒日沒夜地在那個狹窄的空間裏研究著什麽,有時會帶她進去,有時卻只讓她乖乖地待在外面,讓不要亂跑,她的學習大多數都是在那個實驗室裏進行的。

就在她擡頭的瞬間,實驗室裏,原本漆黑的窗戶突然便亮了,入目是一個高大的身影,只見那影雙手高舉,手裏拿著什麽東西,看上去既鋒利又狹長,實驗室有那樣的東西嗎?她皺起眉在努力地思考著,突然!毫無預兆地,那東西往下猛地一刺——

而就在這時,電閘跳了,整棟樓都陷入了黑暗裏……

平地一聲驚雷,她拔腿就往實驗室裏跑,其實那時她已經有點發暈了,但她卻咬著牙,一口氣跑到了五樓,保安全都圍在那間實驗室的門口,“快!快拿鑰匙來!”

她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了,顧不得咳嗽,飛快朝實驗室跑去,剛跑到的時候,厚重的鐵門終於被人一腳踹開了,穿著白色大褂的男人驀然轉身,手裏抓著匕首,雙眼瘋魔似地盯著他們,具體來說,是盯著她,幽深的瞳孔充滿恐懼。

“詩詩……”

“啊——”

梁詩詩的耳膜嗡嗡作響,眼前全是一片鮮紅,女孩就這樣孤零零地躺在那片鮮紅色裏,衣衫淩亂,烏黑的長發遮住了她半邊臉,但不難辨認,那人就是他的學生,是那個告訴她,她爸媽即將要離婚的女駭。

“爸爸……”

梁詩詩全身都抽搐,她咬著牙,雙手緊緊地抱著胳膊,把自己的腦袋擱在膝蓋上。

“餵,闖進別人領地哭,好歹也該征求一下別人的意見吧。”度澤用腳踢了踢女孩的屁股,拿馬鞭的手漫不經心地往旁邊的山花甩了下。

潔白的山花應聲落地。

身為馬場的主人,度澤有點擔心,若他再不開口,女孩會像雪球一樣,一個想不開就滾下了山,哪怕這樣開口會給他帶來不少麻煩。

果然!

女孩聽見他的話,從開始的低泣立即就變成了嚎啕大哭,似乎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哭回來。

“在那之後,我被接到了外地,就沒有再跟他聯系了,他那麽喜歡我,而我、而我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離開了他,直至第二次發生……”她咬住下唇,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抽噎,“有人看見了,他沒有辯駁,那天,我就站在外面……”

女孩看著前方,雙眼突然像看見什麽似的,露出了一種極度恐懼的神色。

“砰!”

“我聽得清清楚楚。那人死了,卻什麽也沒有留下……一開始,他說他沒有殺人,但沒有人相信他,哪怕是他的女兒,也不相信他……”

女孩開始語無倫次了,無助又悲傷地嚎啕大哭,哭得幾乎昏厥,她全身都在抽搐,但又想控制自己的情緒,卻又沒那能力去控制,看著都替她覺得難受。

度澤嘆了口氣,彎下腰,用手輕輕地蓋在她的眼睛上,希望能隔斷了她的回憶。

梁詩詩就像溺水之人遇見了救命的稻草,一把抱住度澤,將頭埋在他的心口上,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爸爸,我不會再讓你失望,我不會再對你說出那種傷人的話,所以爸爸,你回來好不好。”

度澤全身一僵,感覺著懷中的女孩不斷往他懷裏擠,看著瘦弱,力氣卻大得驚人,似要把他擠進她的身體裏。

度澤抓住馬鞭的手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擡了起來,輕輕地摟住了女孩,大手將她的腦袋按在他的胸膛裏,柔聲道:“好。

“所以……你不要哭了。”男人似乎不知道怎樣安慰人,但冷漠的臉卻在這一刻變得溫柔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