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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江東雙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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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江東雙璧

剛剛褪下幾分夜色的天空是冷淡的鉛灰色, 風中搖曳的蘆葦是羽毛般的白。斑斑駁駁的灰白色配合著黑墨似的流水,天然地就帶著一種能拉人深陷其中的靜謐。

但此時,這篇亂世中難得的寧靜卻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給踏破了。

兩位少年騎馬奔馳, 破蘆踏浪而出。他們倆不僅年紀相仿,而且都生得高大俊美,身上都穿著錦緞制成的衣服, 佩戴著美玉雕琢而成的環佩。哪怕是最沒有見識的深山野人, 也能一眼望知他們兩人的身份非富即貴。

但此時,兩位貴公子並沒有踏青游覽的悠閑自在,反而一臉焦急憂愁。

他們兩人的身上,都沾染著大片大片的血跡。那血跡, 紅得如同熯天熾地的火焰, 紅得如同奪命催魂的詛咒。

“那袁術奪走了父親留下的傳國玉璽尚不知足, 竟然還想將我們一家趕盡殺絕,實在可惡!”孫策手握染血的寶劍,一想到仇人, 便恨得目眥欲裂, “公瑾, 辛苦你了,還要拖累你跟著我們一家人東躲西逃。”

“你我兄弟, 何必說這樣的話。”周瑜安慰道。

周瑜與孫策年少時便交好, 還一同升堂拜母, 做了沒有結義的義兄弟。從那以後, 兩人便相互扶持,肝膽相照。

這一次, 周瑜聽聞袁術奪走了孫堅手裏的傳國玉璽, 便猜到孫策一家可能慘遭毒手, 於是便快馬加鞭地趕過來,於千鈞一發之際救下了被圍堵的孫策一家,又護送著他們一家逃亡。

周瑜擡眼望了望四周,沈吟道:“我們已經趕了一夜的路。如果再繼續下去,且不說馬匹疲憊,老夫人的身體第一個就要受不了。我看這裏還算安全,不如先休息一下。”

孫策點了點頭,控制著馬匹逐漸慢下來,又調轉馬頭,和周瑜一起跑回到吳夫人所在的馬車邊,做出護衛的姿態。

馬車還沒停穩,布簾便被一只小手撩開,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噗嗤一下從車廂裏蹦出來,撲到周瑜的懷裏,哇哇直叫:“公瑾哥,你身上怎麽這麽多血?公瑾哥,你受傷了嗎?”清晨的微光下,小男孩的頭發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色光暈。

孫策擡手敲了孫權一個爆栗,又去拉他的後衣襟:“你公瑾哥騎了一個晚上的馬了,累得很。快下來!”

孫權才不理自家老哥的呵斥,雙手用力地環著周瑜的腰,哼哼唧唧地就是不下來。

孫策嫌棄地又給了孫權一個爆栗,隨後催動馬匹踱到了馬車旁,輕聲喚道:“母親。”

一只纖瘦的手掌撩開布簾,清晨的微光隨即照進車廂。先是照亮了三個團在母親身邊睡得正香的幼童,緊接著又照亮了環抱著幼童的婦女。

那婦女正是孫堅的妻子,孫策、孫權、孫翊、孫匡和孫小妹的母親吳夫人是吳郡女子的典型長相,身形纖瘦婀娜,眉目清麗婉約。如今,她已經年近四旬,但依舊風韻不俗。

但孫策很明白,自己母親真正令人讚嘆的並非是那懸浮於表面的出眾的美貌,而是潛藏在那纖弱身體裏的過人的智慧、超群的膽識和堅韌的手段。

據說,當年父親在求娶吳夫人的時候,直接派了大軍將整個吳府團團圍住。吳家人嫌棄父親出身微寒、為人輕狡,原本是不肯答應的。雙方對峙起來,最後還是吳夫人自己站了出來,答應了婚事。

“為什麽要為了愛惜我這個小女子而招惹禍事呢?如果他待我不好,也是我命該如此。”

吳夫人說著最淒涼的話,披上嫁衣,做了父親的妻子。

兩家人在婚前就結下這樣的大仇,尋常人心裏總會有疙瘩。但吳夫人就好像忘記了這件事一般,只一心扶持孫堅,不僅為他生兒育女、管理家院,還為他出謀劃策、四處斡旋。

在吳夫人的周旋之下,孫吳兩家不僅冰釋前嫌,而且親如一家,互相扶助之下,兩家的勢力威望都在不斷地增加。

孫策還記得,父親孫堅在世的時候就時常感慨,自己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情,就是求娶了他們的母親。

在孫策看來,自己的母親就是一汪水。

她靜靜地流淌著,悄無聲息地越過各種溝壑,跨過各種攔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困難可以擊垮她,也沒有任何艱險可以阻攔她。

她看上去至柔至順,卻又至剛至強。

孫策恭敬地道:“母親奔襲一夜,必定勞累。我與公瑾商議,在此歇息片刻,稍後再行。”

吳夫人左右看了看,搖了搖頭:“此處仍在袁術地界,並非安全之地。逃命之時,怎可計較勞累?我們還是繼續趕路,方為上策。”

吳夫人身為柔弱女子都這樣說了,孫策、周瑜這兩個壯年男子更沒有借口說休息了。於是幾人只簡單地補充了一些飲水,便一刻不停地繼續往前趕路了。

沒過多久,便有袁術的追兵從後面趕來。孫策、周瑜一邊舉劍抗敵,一邊在心中讚嘆:吳夫人果然智慧!若是剛才多休息了一刻,如今定要被追兵生擒了,哪裏還有機會反抗?

可惜,吳夫人雖有智慧,但孫策這邊人手戰力實在不足。在袁術人馬的猛追猛打之下,他們的親隨很快就被屠滅殆盡,孫策、周瑜也傷痕累累。

“可惡!”

孫策拼著一條手臂受傷,猛地將一名敵人刺死。溫熱的鮮血噴濺了他一頭一臉,掩蓋了他受傷的傷口,卻怎麽也掩蓋不住他內心的絕望。

“難道我孫家就要在此被滅門了嗎?!”

孫策大吼一聲,縱馬而出,再次沖向了敵人,拼命地揮舞手中的寶劍。他不服!他還沒有為父報仇!他不想死在袁術這種卑鄙小人的手裏!

就在眾人絕望之際,一隊人馬突然從北面殺出,與袁術的兵馬戰成一團,很快就將其趕走了。

孫策、周瑜見狀,趕緊拍馬奔到馬車旁邊,做出護衛的姿態,警惕地盯著這群來路不明的兵馬。

不多時,一位首領模樣的人下了馬,恭敬地行禮道:“我等乃是衛將軍劉備劉玄德的部下,聽聞孫將軍戰死,特派我等來奔喪。行至壽春後,我等聞孫將軍家眷身陷險境,故來相助。”

說完,那首領又掏出劉備的親筆信。

孫策看了信,仍舊警惕地盯著那名劉備的部下。如果是從前,他可能立刻就相信了。但在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之後,即使那人有劉備的親筆書信,他也在心裏打了個嘀咕。

人心難測。劉備和他的父親孫堅雖然有些交情,但畢竟只有在雒陽時的一面之緣。如今劉備卻興師動眾而來,怎麽看都有問題。必須防備!

“多謝劉將軍。”不管心裏再怎麽防備,如今既然沒有撕破臉,面子上的功夫總是要做的。孫策反握住寶劍,小小地作了一個揖。

周瑜也拍馬踱來,與孫策並轡而立:“不知將軍接下來有何打算呀?”

劉備部下道:“衛將軍命在下給吳夫人帶口信:如今天下大亂,無一寸土地安寧。雒陽京畿重地,尚且安穩。衛將軍與孫將軍又有同救雒陽之情、並肩作戰之義。若吳夫人與公子們願意遷去雒陽,衛將軍必倒屣相迎。”

劉備部下又稍微移動了一下身體,沖著周瑜行禮道:“衛將軍也邀請周公子一同前去。”

劉備的意思是,想要接孫堅一家去雒陽安置?還要再帶上周瑜?

孫策與周瑜相視一眼,想也不想地就拒絕了。沒辦法,他們剛剛被袁術追殺,如今毫無安全感。這種時候,就算是呆在自己熟悉的家中,尚且寢食難安,更何況是去到別人的地盤上?

現在話說的那麽好聽,左一個“並肩作戰”,右一個“倒屣相迎”。等他們全家到了雒陽,還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我們正準備去吳郡看望舅父,就不去打擾衛將軍了。”孫策道。去投奔母舅,這也是出發前一家人商量好了的。

“不!”一直呆在馬車中的吳夫人卻出聲了。礙於禮法,吳夫人依舊坐在門簾之後,不露面容,但聲音卻透過沈重厚實的木板面料穩穩地傳了出來,“謝衛將軍相邀,我們即刻便啟程去雒陽,與將軍同行。”

孫策都驚呆了。但礙於母親的威嚴和智慧,他並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沈默地選擇了讚同。

周瑜想了想,也同意了。

於是一行人一同北上,向著雒陽行去。

路上,孫策忍不住同周瑜抱怨此事,不理解母親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周瑜一邊安撫孫策,一邊道:“吳夫人估計是想要效法班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以攻為守,險中求勝?”

孫策皺眉,更加疑惑了。

周瑜道:“天下大亂,諸侯並起。華夏之地,終究會再爭出一個天子。袁術雖有四世三公的名望,坐擁揚、豫、徐廣大之地,兵糧足備,但性情浮躁、智力短淺,不過冢中枯骨,終不能成事。其餘江東諸侯,比袁術更是不足。”

周瑜擡頭北望,深邃悠遠的目光穿過滾滾黃河、穿過悠悠白雲、穿過無數的時間與空間,去到了天下江山之上。

“未來的天下之主,必定將從江北各路諸侯中決出。

你我若此時投靠劉備,南征北戰。最次一級,可以安身立命,建功立業。再進一步,可以擴充實力,成為諸侯。若上天眷顧,自己成為天下之主也並非沒有可能。

如此一來,豈不是比我們孤身入江東,拼死創業,卻又被江北之人坐收漁利,自己成為階下之囚來得更好?”

孫策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他從來不知道周瑜竟然有著這樣的雄心壯志!

按照他自己的理想,這輩子當個外藩諸侯,做出一番管仲齊桓的功業就不錯了。當皇帝?這件事他連做夢都不敢想!

震驚的孫策沈默了。之後在某天夜裏,趁著四下無人,他又拿同樣的問題問了母親吳夫人,結果得到的回答與周瑜竟然一般無二。

這下子,孫策對周瑜和吳夫人的膽識真是刮目相看,對他們也更加尊敬了。

特別是吳夫人,孫策對吳夫人不僅有對母親的敬愛,更有對智囊的信任。凡是遇到了大事,必定要與吳夫人商量,言聽計從。

而在多年後,當孫策回顧自己戎馬征戰的一生之後,也不止一次地讚嘆吳夫人與周瑜的智慧,感慨那時的自己做了正確的抉擇。

其實,孫策若是有幸一窺三國的歷史,或許就不會對吳夫人的想法感到驚訝了。

因為,在真正的歷史上,吳夫人的謚號為“烈”。

誰說女子不如男,巾幗亦能勝須眉。

文心武膽皆堪讚,智慧如星照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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