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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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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

對於自己身份的定位, 蹇碩向來很清晰堅定——他是先帝的托孤大臣,是皇子劉協的擁立著。在他的心裏,有資格繼承大位的只有劉協。哪怕劉辯已經登基數月, 在他那裏也是偽帝。

對於自己的這份心思,他向來是大大方方的,從未想過隱藏。

具體來說, 從稱呼上就可見一斑。直到現在, 蹇碩在公開場合始終稱呼劉辯為史侯,而不將其稱之為陛下。

在蹇碩的心中,他和劉備合作,靠的就是兩人同為托孤之臣的身份。事成之後重立劉協為帝, 也是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是, 現在, 劉備卻要向劉辯上奏,這不是明擺著向劉辯認主稱臣嗎?那以後,劉備還會再認同自己托孤大臣的身份, 還會再扶持劉協登基嗎?

強烈的危機感襲來, 蹇碩頓時變了臉色, 大聲呵斥道:“涿侯,先帝有遺命, 讓你我共同扶助皇子劉協。你如今竟然要向史侯稱臣, 你的忠義良心都到哪裏去了?!”

關羽冷然道:“大哥接到的獻帝遺詔, 只是從遼東趕到京城。什麽扶立董侯, 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

蹇碩被噎了一下,轉頭質問劉備:“涿侯當真這麽想嗎?”

阿備低頭默然良久, 長嘆一聲道:“世殊時異。如今我若不扶助史侯, 漢室江山恐怕就要被董卓攥去了。”

蹇碩冷笑:“董公扶立董侯, 撥亂法正,乃是忠臣之所為。反倒是涿侯你,枉顧先帝遺命,追隨偽帝,才是真正的漢室奸臣!”

眾人頓時嘩然,全都氣憤地瞪著蹇碩。性格火爆如張飛,更是直接抽出了寶劍。要不是有關羽在旁邊攔著,恐怕蹇碩此時就要人頭落地了。

諸葛亮也利落地站了起來,昂起下巴,逼視著蹇碩,一字一頓地反問道:“元帥既恥與主公為伍,又何必同處一室?”

蹇碩一時啞然。環顧四周,劉備手下的其他人都以鄙視的目光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死皮賴臉的乞丐。一直之間,蹇碩又羞又氣,狼狽地跑了出去。

阿備按照孫乾的提議,想劉辯上奏了董卓之事,表達了忠誠之情。劉辯一方面震怒於董卓的膽大包天,一邊感動於劉備的忠誠不二,不但當場誇讚了劉備,還將其升為衛將軍。

衛將軍,是僅在大將軍之下的第二等級的重號將軍,位在三公之下九卿之上,與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一樣有開府的權力。

阿備升了官,轉頭立刻以衛將軍的身份對手下的各位挨個兒進行了封賞。

另一邊,蹇碩回到自己的房中,心裏暗自盤算:劉備如今是鐵了心要追隨史侯,自己這個董侯的托孤之人便成了他們之中的異類,人人厭棄。與其在他們這裏受氣,不如去到董卓那裏,既能繼續扶助史侯完成先帝遺命,還能升官發財過快活日子,豈不痛快?

打定主意後,蹇碩便默默地呆在了房間。等到夜深人靜之時,蹇碩悄悄地牽了一匹馬,向著雒陽逃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到了另一個人的眼中。

當蹇碩的背影漸漸融入漆黑的夜色中時,阿備站在小土坡上默默地看完了全程。

阿備的神色有些動容。他默了良久,最終也只能長嘆一聲:“善自珍重……”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阿備轉頭一看,只見諸葛亮提著一盞燈籠緩緩走來,單薄的衣擺在夜風中翩然若飛,頗有神仙之慨。

阿備立刻幻視央視版《三國演義》中秋風五丈原時的病弱丞相,背後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解下自己的披風給諸葛亮罩上。

阿備忍不住埋怨道:“人人都說你聰明伶俐,怎麽連照顧自己也不懂得?無論何時,身體才是最重要的。身體健康,一切皆有可能;身體患病,萬般功業也都是過眼雲煙……”

小小的諸葛亮被突如其來的溫暖給弄得不知所措,呆楞了片刻後,才終於想起自己要辦的正事,向著劉備問道:“蹇碩忘恩負義,主公何不射之?”

阿備此時正半蹲著身子,和披風的系帶做鬥爭,頭也不擡地回道:“人各有志,豈能強求?又不是在戰場上生死搏殺,何必平白傷人性命?”

仗著“織席販履”的豐富經驗,阿備很快就將披風系帶給打成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不過這披風到底是他的,不合諸葛亮如今小孩兒的身材。因此阿備將披風的下擺撩起圍著諸葛亮的雙腿裹了一圈,最後在腳踝處打了個結。

如此以來,諸葛亮便被裹成了“蠶寶寶”,嚴嚴實實的披風保證了他不會再被任何一絲冷風吹到。

對此,阿備非常滿意,並在心中為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讚。但當事人諸葛亮表示非常不滿意:這麽裹著,也太難看了!

像所有要風度不要溫度的熊孩子一樣,諸葛亮也開始奮力反抗。但他畢竟是諸葛亮,哪怕掙紮拒絕醜衣服,也沒忘記正事:“那主公為何不將蹇碩軟禁起來,以妨其壞我大事?”

阿備猿臂一伸,直接動用大人的力量將諸葛亮的反抗全部鎮壓,甚至還將披風下擺的結給加固了一遍。同時,他也不忘回答:“沒辦法,誰讓你主公我騎術不精,沒能追上呢?”

說罷,阿備兩手一擺,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諸葛亮瞬間被逗笑了,也不再糾結自己身上的臭衣服:“那主公可要記清楚自己剛才說的話。明天各位將軍問起來了,可不能說混了。否則,不僅是主公,就連蹇碩元帥也會有大麻煩。”

阿備一楞,擡頭看向諸葛亮。諸葛亮也微低下頭,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諸葛亮。阿備眨了眨眼睛,諸葛亮也眨了眨眼睛。

半晌,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諸葛亮轉頭看向蹇碩離去的方向,嘆道:“希望今後還能再見到元帥。”

阿備“嗯”了一聲,跟著陷入了回憶。

上奏了劉辯並得封衛將軍後,阿備回到自己的房間時驚訝地發現蹇碩早已等候在那裏。

“諸侯。”蹇碩向著劉備深深地一鞠躬,“剛才碩言語無狀,還請涿侯寬恕。”

阿備楞了一下,不明白蹇碩為何突然說這樣的話。畢竟,以蹇碩目前的身份立場,說出那樣的話並不奇怪,突然跑過來為此道歉才是真的有些奇怪。

“小事而已。元帥也莫要放在心上。”阿備含糊地將這件事應付了過去,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元帥是有事要找我嗎?”

蹇碩點了點頭,揮手屏退房間內仆從。隨後,蹇碩頓也不頓地直接給劉備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涿侯!”蹇碩將額頭深深地貼在地上,“還請涿侯可憐漢家江山!”

阿備被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蹇碩。可蹇碩的肩膀頭首就好像生了釘子一般,任憑阿備怎麽扶,就是不起來,只不斷地說:“若涿侯不答應,碩便長跪不起、絕食而亡。”

阿備無奈,只能放手:“我本是涿郡一愚夫,正是為了江山百姓而來。元帥所求為何,但說無妨。”

蹇碩道:“我本一心想要完成先帝遺命,扶立董侯為帝。可如今雒陽亂局紛紛而起,董卓挾兵自重,無名無分擅行廢立之事。董侯就算登基為帝,也如同美玉落入泥淖之中,法統受損,難以服眾。為今之計,只有擁立史侯,才能聚攏天下民心,保住漢室江山。”

說著說著,蹇碩淚如泉湧。他這一番話,可以說是將自己的立足之根、立身之本給自我了斷了,就好像有人拿著小刀一刀一刀地剜掉自己的心口肉一般,焉能不痛徹心扉。

阿備嘆了口氣,遞出手絹:“正是。元帥能想清楚便好。”

蹇碩接過手絹,又道:“可是,天下人都知道我是董侯的托孤之臣。我若繼續呆在涿侯這裏,只會讓天下人猜疑涿侯的立場,拖涿侯的後腿。因此,我想倒不如反過來利用這層身份,假意投靠於董卓,暗中為涿侯出力。還請涿侯成全!”

說罷,蹇碩又再次叩首於地。

“你,你是想死間?”阿備呆了片刻,突然反應過來,“你之前和眾人爭吵,是故意做的戲!”

隨後他又擺手道:“死間之事太過危險,萬萬不可!”

“碩早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這條命不足惜。若能就此報答涿侯的救命之恩,碩此生便能得一圓滿。”蹇碩道,“更何況,碩還能借此機會回到董侯旁邊,盡到服侍之責。於公於私,這已經是碩最好的出路了。還請涿侯成全!”

看著蹇碩頭頂的發冠,阿備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秦孝。那人也是這樣跪拜在自己身前,情真意切地說著要做死間的事情。

蹇碩和秦孝,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一樣的人。

他們口中說著是“求情”,其實不過是“通知”。他們早已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他能留得了一時留不了一世。總有一天,他們會找機會離開,去完成他們的死間之事。

知道自己多說無益,阿備只能同意了蹇碩的請求。

臨走時,蹇碩又道:“涿侯,碩有一個私人的請求。待一切塵埃落定之後,還請涿侯善待董侯,使其免遭災禍。”

阿備鄭重地指天立誓:“黃天在上,後土在下,我劉玄德立誓保董侯富貴安樂一生。若有違誓,皇天不佑!”

“這就好,這就好……”蹇碩長舒一口氣,再次灑下熱淚,“如此,若有一日泉下見到先帝,碩也有話可說了……”

之後,在阿備的默許下,蹇碩一路順利地牽走馬匹,奔向了董卓所在的雒陽城。

阿備站在夜風中,耳邊傳來悠悠的歌聲,仔細一聽,唱的似乎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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