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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玄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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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玄德,對不起

面對宋酆弒君的可能性, 劉宏先是憤怒,然後是一陣徹底的無力感。

漢靈帝劉宏少年登基,一路走來, 見識過不少爾虞我詐,經歷過許多刀光劍影。

但自始至終,他對自己都有著一個最基本的安全感——他是皇帝, 有天命在生!只要他在位一日, 便沒有人敢殺他!

基於這個安全感,他可以耐著性子和朝中的士族往來周旋,他可以忍下咒罵啟用宦官與外戚官員爭權奪勢。

可是今天,就在他接過帛書的這一刻, 劉宏這一最基本的安全感被瞬間擊得粉碎!

原來, 在那些士族高官眼裏他就是個可以被隨時宰殺的羊羔!原來, 他這個皇帝身份根本什麽用都沒有!原來,他的身上根本就沒有什麽天命!

而最令他難以容忍的——這份致命的謀殺不是來自別人,卻是來自他的皇後所在的家族。

一直以來, 他雖然對皇後沒有多少寵愛, 但自問沒有虧待過她。

皇後該有的尊貴, 他統統給了,皇後該有的榮華, 他也統統予了。他甚至讓皇後的父親成為執金吾, 掌握宮中禁軍!這樣的信任和權勢, 難道還不夠嗎?

可是, 他的皇後、他的岳丈卻還不滿足!

他們要害他的性命!他們要踏著他的屍骨更上一步!他們要用他的血肉打造出最強的權力冠冕!

那一瞬間,劉宏一直以來身為皇帝的自信, 一直以來對四百年炎漢的驕傲, 一直以來對天命所在的信仰統統化作了齏粉, 崩得四分五裂、碎得一塌糊塗!

可笑,他還一心想要做一個文韜武略的好皇帝。

他還想要收拾地方上的豪強,維護朝廷的統治;他還想要收拾朝中的士族,鞏固皇帝的權利;他還想要平定四方動亂讓百姓安居樂業,重振大漢的威儀!

為此,他拉著劉備在這深深宮廷之中,點燈熬夜地想了多少策論、定了多少方略,耗盡了多少心血?

可是,誰又在乎呢?

地方上的豪強們不在乎,他們只想要讓自己的莊園更大、土地更廣、奴仆更多。對於阻礙了他們的漢靈帝劉宏,他們恨透了他。

朝廷裏的士族們不在乎,他們只想要讓自己的族人更多、官職更高、權勢更大。對於阻礙了他們的漢靈帝劉宏,他們恨透了他。

甚至就連他的皇後與岳丈,他們也不在乎。他們只認為他的存在阻礙了他們獲取更大的權力,他們恨透了他。

他們、他們、他們,統統都想要他死!

這天底下的人,統統都只想要他死!

那一刻,漢靈帝劉宏只覺得自己的心變成了一堆熄滅的篝火,暗了、涼了、散了、死了。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尊破碎的琉璃像,不用人碰,就自己碎成了千千萬萬片,再也無法重合。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明白了什麽是“絕望”,什麽叫做“哀莫大於心死”。

半晌,劉宏將顫抖的手按在桌案上,聲音冷得出奇:“傳朕的旨意,皇後宋氏及其父宋酆謀反弒君。廢除宋氏皇後之位、宋酆執金吾之職,夷三族。司徒劉郃、永樂少府陳球、衛尉陽球、步兵校尉劉納等皆誅。”

阿備一楞,趕緊跪地:“陛下,這帛書雖然洩露宮中私隱,卻沒有一句謀反弒君之言,皇後及其父親的罪行尚不能定論。此事還有蹊蹺。還請陛下暫且將皇後及其父收押。待微臣查明真相後再依律論處!”

“皇後宋氏及其父宋酆謀反弒君,當夷三族。”

“陛下,此事蹊蹺,幕後恐怕另有主謀!如此草率行事,恐怕冤枉好人,使親著痛仇者快!”

“玄德,”漢靈帝劉宏突然話鋒一轉,低低地叫了一聲阿備的字,“幕後主謀是誰,不重要的。”

阿備渾身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擡頭望向上首的漢靈帝劉宏。他的這個動作堪稱僭越,比平視後妃什麽更為嚴重,但此時的劉宏卻並沒有在意這些禮法,只是同樣地定定地回望著阿備。

漢靈帝劉宏坐在整個宮殿的最高處,身邊有千百枝璀璨宮燈。他身處在光明燦爛之地,整個人卻陷落在濃稠的黑暗之中,像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莊重到詭異駭人。

他一開口,神像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氣息,但那聲音哀哀的、冷冷的,空靈得仿佛沒有一絲人氣。

那一剎那,阿備徹底明白了,眼前的這個劉宏不再是那個他熟悉的劉宏,而是成為了另一個嶄新的未知的帝王。

阿備也明白了,他們如今討論的“宋酆弒君”這件事也不再單單只是“宋酆弒君”這件事,而是另一個更加廣大、更加深入,同時也更加覆雜、更加黑暗的政冶博弈的事件。

宋酆或許沒有想要弒君,但是他必須死。

宋皇後或許根本沒有參與,但是她也必須死。

因為,漢靈帝劉宏想要他們死,需要他們死。

想明白了一切的阿備也不由地心冷了下去,他不知道今後的漢靈帝劉宏是否還值得信任,是否還值得並肩,是否還能成為他這棵松柏最堅實的青山?

劉宏看著阿備,長久以來的默契讓他瞬間明白了阿備的擔憂。

他的腦海中,不由地浮現出了劉備殲滅鮮卑王庭、大勝回朝時的場景。那一日,在萬人註目之下,他問劉備有什麽心願,劉備是怎麽回答他的呢?

劉備什麽要求也沒提,只說:“臣只願陛下的威德加於四海,百姓的讚揚傳頌千年。臣能夠為陛下盡一點綿薄之力,垂功名於竹帛耳便心滿意足了。”

那時候的他,滿心歡喜,覺得只要和劉備通力合作,一定也能如殲滅鮮卑般橫掃士族豪強、重整大漢,將這個願望圓滿地實現。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面對著曾經給予過自己全力的期盼、信任和支持的劉備,他終究也只能遺憾地說一句——

“玄德,對不起了。”

哐茲一聲巨響,一道驚雷之後,那場積蓄了已久的暴雨終於落下。

那傾盆的大雨,帶著一種決絕,像極了東流入海不覆回的江河,又像極了註定傾頹難再覆的大漢。

那一刻,劉宏的目光似乎穿越百年,提前看到了某些歷史的結局。

“若有一日,漢室傾頹、天下大亂,”劉宏看著劉備,聲音哀哀的,“還望玄德你……”

劉宏的話戛然而止。

他暈倒在地了。

阿備驚恐地沖了上去,一把抱住劉宏,一邊運用僅知的一點現代急救知識進行搶救,一邊大聲呼喊著叫著太醫。

過了片刻,太醫們急匆匆地趕到。一番救治之後,總算將劉宏救醒了過來。

而劉宏醒過來後,下達的第一個命令卻是讓阿備先出宮。而在那之後,劉宏再也沒有召阿備進宮過了。

即使阿備幾次三番請求入宮進見,送出去的消息也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沒了回應。

而在阿備賦閑在家的這段時間,皇宮裏卻熱鬧非凡:先是皇帝所坐的玉堂後殿庭中出現了青虹。然後術士掐算後說,有人在用巫蠱暗害皇帝,這青虹是上天來向皇帝示警的。於是皇宮裏開始徹查巫蠱之事,將整個禁宮翻了個底朝天,鬧得雞飛狗跳、雞犬不寧。結果搜到皇後所在的寢宮時,居然真的搜出了寫著劉宏姓名和生辰八字的巫蠱人偶。

皇帝大怒,下策書廢除了宋皇後的後位,收回了她的皇後璽綬。宋皇後沒有為自己辯白,只是脫掉華服、除下發髻,一身樸素地自己走進掖庭暴室,沒過多久便傳出了死訊。

宋皇後的父親宋酆也被下獄,直接死在了獄中。宋氏一族上上下下一百餘人全被押送到各門處斬,滾滾人頭鋪滿了雒陽城的集市口。

而與此事有牽連的其他人,太常來艷、司徒劉郃、永樂少府陳球、衛尉陽球、步兵校尉劉納等也都紛紛被下獄而死。

後宮之中,皇子劉辯的生母何氏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第一人。雖然她暫時還沒有皇後之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只是遲早的事情。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拖沓。阿備在家裏做覆盤時,也不得不讚嘆漢靈帝劉宏的帝王心術。

至於整件事情中,青虹到底是誰弄出來的?宋皇後到底有沒有給靈帝下巫蠱?何貴人又在其中扮演什麽樣的角色?……種種問題,就像劉宏自己說的那樣——

——都不重要了。

之後的漢靈帝劉宏,就好像真的中了巫蠱一般,突然之間性情大變。

原本蓬勃的朝氣、躊躇的壯志仿佛青煙一般,轉瞬之間便煙消雲散。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散漫、無稽和荒唐。

他開始在西園賣官,把朝廷裏的各類官職明碼標價,從四百石的小官到兩千石的三公,無所不賣,給錢就行。

他還將給天子拉車的馬匹換成了驢,自己親自架著四驢車在京城裏飛馳,暗示那些執政的人都蠢鈍如驢。

他還在西園裏養狗,給狗的腦袋上戴上進賢冠,腰上捆上綬帶,光明正大地罵那些當官的士族都是狗。

他把所有人都罵得狗血淋頭,包括他自己。

他放肆地揮霍著自己手裏的資源,就好像從此以後再沒有了明天。

阿備在自己的宅邸中,冷眼旁觀著外界的風起雲湧、劉宏的絕望擺爛,然後將自己曾經和劉宏一起商討出來的策略想法全部扔進了火盆中。

看著那些承載著無數心血的竹簡一點點化為灰燼,阿備心中那些憤怒、不甘、不願的情緒也一點點沈了下去,最終化為了一聲嘆息。

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阿備將自己腰上的印綬解下,放在了桌案上。

他已經決意辭官,今天就走。而他在走之前,還有一個最後要見的人,有一件最後要解決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

查資料的時候就發現,漢靈帝劉宏一開始還是一個很有想法的君王的,很多舉措也很有明君的風範,但是後期卻畫風突變,整個擺爛了起來。這種巨大的轉變深深地觸動了我,讓我有了一種意難平的感覺。我努力地將這種轉變和悲哀描寫出來,希望各位讀者能夠喜歡。

註1:《後漢書·靈帝紀》:(178年) 秋七月壬子,青虹見禦坐玉堂後殿庭中。

註2:《後漢書·靈帝紀》:(178年)冬十月,屯騎校尉袁逢為司空。皇後宋氏廢,後父執金吾酆下獄死。《後漢書·宋皇後紀》:甫恐後怨之,乃與太中大夫程□□構言皇後挾左道祝詛,帝信之。光和元年,遂策收璽綬。後自致暴室,以憂死。

註3:《後漢書·靈帝紀》(178年)九月……司空來艷薨。(179年)冬十月甲申,司徒劉郃、永樂少府陳球、衛尉陽球、步兵校尉劉納謀誅宦者,事洩,皆下獄死。——從史書來看,這幾個人的死亡和宋皇後巫蠱案沒有任何聯系,作者在這裏這樣寫只是為了增加戲劇沖突。全部都是作者自設,請讀者們勿要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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