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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又見張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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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又見張道人

在走完了流程之後, 罪惡的張王兩族終於迎來了他們應有的結局。他們兩族留下來的財產、土地也照理收歸國有。

利用這些土地,阿備進一步擴大了“公田薄租”的實施範圍,安置了更多的無地流民。

看著那些顛沛流離、飽受饑苦的百姓終於有了立身之本, 終於不用再忍饑挨餓,阿備也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說起來有些好笑,阿備還需要感謝張王兩位族長犯下的叛國之罪。因為這樣, 他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幹掉幹凈利落地掃清張王兩族在玄菟郡內的勢力, 將被他們兩族霸占的田地分給百姓。

當然,就憑著張王兩族那個飛揚跋扈的勁兒、那個短視傲慢的心態,就算他們不叛國,早晚也會犯下其他大錯, 阿備總能抓住把柄將他們給搞下去。

但那樣的話, 張王兩族的勢力就無法清楚得像現在這樣徹底, 也無法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將土地分給百姓。總的來說,還是現在這樣更好。

阿備甚至在心中產生了一絲幻想:要是他今後就任的郡縣,當地大族都像張王兩位族長一樣叛國就好了, 這樣他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完成“打土豪, 分田地”的目標了……

想著想著, 阿備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也太不切實際了!

張王兩位族長這樣的,乃是特殊情況, 哪裏能年年碰上、處處遇到?

利國利民的好事從來沒有可以輕松完成的, 天上也不會掉餡餅。想要完成“打土豪, 分田地”的目標, 還是得自己想辦法,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來。

而現在, 他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比如馬鈞最近又研發出來了一種新的織布機, 他得去瞧瞧提提意見;比如第一批去科爾沁草原墾荒的民團要出發了,他得去動員一下;再比如關羽和糜芳的拜師宴要舉辦了,他得去參加參加……

事情一件一件地做,路一步一步地走。

阿備相信,美好的未來一定會一點一點地到來的。

……

當張角第一次踏上玄菟郡的土地時,北境的秋風正高高地卷起了高粱桿上枯黃的葉,沈甸甸的穗則不動如山,依舊牢牢地倒吊在半空中,將那原本筆直挺立的桿子壓得深深地彎了腰。

秋風送來的,除了糧食豐收時的獨特香味,還有一陣刺耳的喧鬧聲。

張角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群兵士正圍著一位身材瘦小的大娘,兩方人馬拉拉扯扯,其中一名兵士的手中還拿著一個大餅。

張角立刻喝道:“你們身為朝廷的兵,吃著百姓種的糧、穿著百姓織的衣,怎麽能反過來搶百姓的東西?你們還有沒有良心?還不快放下!”

大娘和士兵們頓時停下了拉扯的動作,詫異地轉過臉來。

眼見著自己對面的小夥子們漲紅了臉,大娘趕緊解釋道:“道人誤會了,並非這些兵士在搶我的東西,而是我正要將這些餅都送給這些兵士。我老了,搶收的活幹不動了,多虧了這些兵士幫忙才收好了莊稼呢!”

說著,大娘趕緊趁機將餅子都塞進士兵們的懷裏,一邊塞一邊道:“拿著、拿著,趕緊都拿著……你們幫我幹了半天活,連口水都沒喝呢!我可不能沒良心,再讓你們餓肚子了!快拿著……”

士兵們趕緊將大餅都推回去:“大娘,這可不行!劉府君有令:我們不能拿群眾的一針一線!”

“哎呀,你放心,你不說我不說,劉府君怎麽會知道?快拿著!”

“我們有規定的,這樣真的不行!”

一大群壯小夥子被一個瘦弱的大娘搞得手足無措。他們趁著大娘不註意,一個用力將大餅塞回了大娘的懷裏,拿起鐮刀扁擔落荒而逃。

“我們還得趕去下一家,就不多留了!”兵士們還很講禮貌,即使是奪路而逃也沒忘了給大娘揮手告別。

張角望著兵士們越來越遠的背影,又看了看滿臉笑容的大娘,心中感慨萬千。

俗話說得好: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土匪搶劫百姓的時候,會如同梳子一般細致入微的劫掠,將能見到的財物全部洗劫一空。

但軍隊一旦劫掠起來,有時卻比土匪更兇!更狠!

他們會像篦子一樣將百姓的物品搜刮幹凈,將一切可利用的資源全部壓榨到極致。

張角游歷四方傳道之時,就見過無數軍隊劫掠百姓的悲慘場景。

在他的印象當中,百姓對軍隊的感情常常是又怕又恨。如果那家將領能做到軍隊與百姓互不相犯,那就是一名值得眾人稱道的好官了。

而在這位劉備劉府君的治下,軍隊非但沒有劫掠欺負百姓,反而幫著百姓搶收糧食;軍隊非但沒有敲詐百姓,反而分文不取,甚至連個餅都不收!

如此軍令嚴明,軍民合樂的場景,實在是世所罕見。

張角望著遠處的高句驪城,忍不住陷入了沈思。

之前,因為“蔔卦戲弄事件”和“馮樹被殺事件”,張角對劉備的印象並不算很好,只覺得小小年紀任俠放蕩,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如今看來,劉備在保境安民上頗有能力,竟是個心懷百姓、胸有天下的治世能臣?

目前的證據還太少,張角有些拿不準主意,決定再看一看。

張角繼續往前走,只見一群村民們正聚在一起勞作。忽然一位村民踉蹌了幾下,口吐白沫暈倒在地。其他的村民趕緊圍上去查看。

“狗兒,傻楞著幹什麽呀?還不快去找你的小萍姐!”

被點到名的半大小子如夢初醒,撒丫子向著西邊竄了出去,很快就跑沒了影兒。大概過了兩刻鐘,狗兒又急匆匆地跑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一位女郎。

那女郎也是一副莊戶人家的打扮,皮膚略黑,袖子高高的挽到上臂,腳下還沾著黃泥,一看就是正在地裏幹活被突然叫了出來。

眾人見那女郎來了,頓時像見到了救星般,趕緊給讓開了一條路。

小萍姑娘到了也沒多話,直接蹲下來就開始查看病人的情況,又迅速地在病人身上的幾個部位按了幾下。沒過多久,病人便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沒事,大叔就是這幾天累著了,勾起了老毛病。休息一天,再吃兩幅藥便好了。”小萍姑娘從身上背著的布袋子裏拿出提前包好的藥包,遞給病人的家屬,又囑咐了一番用藥的註意事項。

“謝謝你啦,小萍!回頭我把藥錢給你家送去。”

“不著急,你有空順便拿過來就行。”

病人家屬樂呵呵地說著,小萍姑娘也樂呵呵地回著,整個過程順滑無比,顯然不止發生過一次這樣的事情了。

張角在邊上目睹了整個過程,不禁又驚又嘆。

他也是頗通醫理的,看得出來小萍姑娘的醫術並不差。更兼之小萍姑娘為人如此謙和友善,更是讓人心生喜愛。

張角忍不住叫住了小萍姑娘,親切地問道:“姑娘如此有大家之風,實在令人敬佩!不知師從何人?”

小萍姑娘咯咯地笑了起來:“什麽‘大家’,我可不敢當!我不過是一名普通的赤腳醫生罷了。這些醫術都是劉府君找人教給我們的,沒什麽講究的師承。”

“赤腳醫生?”

“劉府君說,咱們沒事的時候是赤腳幹活的農人,有事的時候是立刻上任的醫生——我們身兼兩職,便叫作‘赤腳醫生’。”

“你說‘你們’?像你這樣的赤腳醫生,難道有很多嗎?”

“可多了!劉府君培訓了一百多人,保證每一裏至少有一名赤腳醫生。劉府君還說了,今後他還要再培訓好幾百人,盡量讓每一個村子都能至少有一名赤腳醫生呢!”

說到自己熱愛的事業,小萍姑娘頓時變成了熱情的百靈鳥,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神情驕傲又自豪。

“咱們赤腳醫生雖然比不上那些城裏的醫者,只能幫著村民們瞧些簡單的病痛,可對村裏的貢獻一點也不比城裏的醫者少!城裏的醫者又貴又遠,好多村民來不及送過去便沒了。我們赤腳醫生天天就在村民身邊,有什麽事情叫一聲就到了,收費也便宜,村民們都樂意來找我們。光是今年,我就看了好幾十號人呢!”

告別了小萍姑娘,張角繼續往前走,心裏卻久久不能平靜。

他游歷四方,見過許多地方官員。在那些人的眼中,百姓就是牛馬,就是稅收的產出機器,就是徭役的工具人。

對於很多地方官員來說,只要保證今年的稅全都收上來,徭役全都按時服完,管你們百姓是死是活,身體是好是壞。

哪怕是遇到了大疫,很多地方官員也就是象征性地擡擡眼皮,施點藥,趁機刷點政績,其實內心裏毫無波動。

地方官員們是這樣想的:畢竟大疫屬於天災的一種。既然是天災,關我們什麽事呢?

他張角的太平道發跡,就是因為漢地連年大疫,百姓們在生死線上掙紮。

畢竟已經到了這個時候,有人能給你一碗熱水喝,能給你一點照顧,還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能夠被救活,你還有什麽可抱怨的呢?即使明知道符水治病是假,即使明知道神仙救世是虛,你真地會拒絕跟著這個人去幹一場嗎?

而現在,在這個偏僻的北境邊郡中,有人卻將百姓的身心健康真真切切地掛在心中,出錢出力培養赤腳醫生維護每一個底層百姓的健康。

張角能夠感受到,劉備是真真正正地將每一個底層的老百姓當人在看待,而不僅僅是產生稅收的機器、完成徭役的工具。

真是仁德啊……

如此的仁德,甚至讓張角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世界上真的真實存在這樣的人嗎?他現在看到的、聽到的這一切,真的不是他的夢幻嗎?

張角憂心忡忡地繼續往前走。

年齡幼小的孩童聚在一起玩耍,一邊追逐打鬧一邊唱著童謠。那稚嫩的歌聲,隨著秋風送入了張角的耳朵。

“小麽小兒郎呀,背著那書包上學堂。”

“不怕太陽曬也不怕那風雨狂。”

“只怕先生罵我懶呦,”

“沒有學問那無顏見爹娘。”

這童謠聲調輕松明快,字詞長短錯落,和時下流行的十分不同。張角忍不住停下腳步,細細地聽了起來。

而聽著聽著,張角原本輕松的表情逐漸凝重了起來。

“小麽小兒郎呀,背著那書包上學堂。”

“不是為做官,也不是為面子光。”

“只為窮人要翻身吶,”

“不受人欺辱餵,不做牛和羊。”

“郎裏格郎裏格郎裏格郎。”

“不受人欺辱餵,不做牛和羊。”

剎那間,一道驚雷在張角的心口炸開。他只覺得一股洶湧的情緒在胸口翻騰,酸澀的感覺迅速地充滿了他的眼眶。

那一句“只為窮人要翻身吶,不受人欺辱餵,不做牛和羊”在他的腦海中不斷地回響。

張角強忍著淚水,向孩童詢問這首童謠的作者。孩童笑道:“這是劉府君所作。”

一直懸空的石頭終於落到了地上,一種久違的踏實感覺浮上心頭。張角楞了一下,拊掌大笑起來。

劉備!劉備!果真是你!

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會寫出這樣詞、作出這樣的歌了!

張角加快了腳步,向著高句驪城趕去。他已經下定了決心,這次無論如何要與劉備好好地見上一面!

走了不久,張角路過了一塊站著兩個農人的田地。走過去了數十步後,張角越想越不對勁,忍不住又退了回來。

張角細細地看了那兩個渾身臟汙的農人,半晌,最終朝著其中一個試探著喊道:“你是……劉府君?”

一副農人打扮的劉備擡起頭來,和張角對上了目光。

“張道人。”劉備笑了起來,他認出了眼前的這個故人,“咱們又見面了。”

【作者有話說】

張角得意揮手:怎麽樣,沒想到我又出場了吧?嘻嘻!

註1:經典兒歌《讀書郎》。大部分人應該只知道第一段歌詞,但其實原版是有兩段歌詞的。我個人非常喜歡第二段歌詞,並從中深深地理解了“微言大義”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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