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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被改寫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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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被改寫的命運

時值深秋, 北境蕭瑟,漫天的黃沙枯草讓人一見便忍不住心生悲戚。但此時的遼西太守趙苞趙威豪見了,卻只覺得這漫天的黃沙是無比的遼闊壯美, 這遍地的枯草更是有著一種別有的可愛。

原因無他,只因為趙苞常年來的心願即將達成,那快樂的情緒如同彩色的顏料一般, 將他身邊的一切都染成了美麗的色彩。

趙苞本來是甘陵郡東武城人, 經過多年的摸爬滾打,終於當上了遼西郡太守,成為了品秩兩千石的高官。在遼西郡站穩腳跟之後,他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留在家鄉的母親和妻子接過來, 讓她們好好地享享福!

“從前, 我不在家, 家裏又貧寒,讓你們受了那麽多的苦。現在我終於發達了,我一定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每天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趙苞站在城樓上, 向著遠方眺望。自從派人去老家接母親和妻子後, 趙苞每天都會來城樓上望一望,盼望著能早日見到她們。

每到此時, 他都會在心中默默地將之後要為母親和妻子采買的東西再盤算一遍, 從喝的蜜水到穿的錦緞, 從坐的軟墊到插的發簪……生怕漏掉了什麽, 讓母親和妻子過得有哪怕一點點不舒服。

突然,趙苞發現天邊煙塵滾滾, 似乎有大軍前來。他趕忙派斥候前去探查, 回報的信息是鮮卑大軍來犯。

趙苞心中疑惑:聽說陛下已經派出三路大軍北上出塞, 去尋鮮卑人決戰。今年應該不會再有鮮卑人南下劫掠了才對呀?怎麽突然又冒出了這麽多的鮮卑人?

難道……是我漢軍戰敗了?

趙苞趕緊搖了搖頭,將那不祥的假設拋之腦後,手下一刻不停,立刻點出兩萬步騎與鮮卑大軍對陣。

誰知,對面的鮮卑軍半點不怕,其頭領甚至當眾哈哈大笑起來:“趙太守,你看看這是誰?”

一輛小小的檻車被推了出來,一名老婦跪坐其中,花白的頭發亂蓬蓬地罩在頭上,蒼老的臉龐上滿是臟汙和塵土。

趙苞霎時間如遭雷劈,整個人都呆立在了原地——那老婦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母親!

很顯然,他的母親和妻子是在前來遼西郡的半路上被鮮卑人給劫持了。

而如今,這檻車中只有他的母親一個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派去接人的仆從都不在,那麽只有一種可能性——他們都早已不在人世了!

“母親!”

想到那可能的家庭慘劇,趙苞悲憤不已,忍不住大呼起來。聲音嘶啞淒厲,仿佛是杜鵑啼血。

即使兩軍相隔遙遠,趙母還是一下子就聽到了兒子的呼喚。她猛地撲到了欄桿上,瞇著眼睛,想要努力地看清對面的兒子。慘白皸裂的嘴唇一張一合,氣若游絲地呼喊著:“威兒……威兒……”

趙苞的悲劇顯然成了鮮卑人的養料。他們就像是心理扭曲的獵手,好整以暇地享受著獵物的無妄掙紮。

那鮮卑首領高興得眉毛都楊起來了。他昂著腦袋,得意洋洋得道:“趙太守,怎麽樣,你到底是要你身後的這座陽樂城,還是要你面前的這個母親?”

對面的趙苞沒有答話,但此時越是沈默,趙苞的內心便越是痛苦和掙紮。

鮮卑首領心裏早就樂開了花,面上卻還假裝一副“為你好”的模樣,語重心長地勸道:“趙太守,你身後的陽樂城,說到底是那劉家天子的。而且就算這次城破了,要不了幾年,很快就能重建好。可是這個母親卻是你自己的母親,而且天地之間只此一個,沒了就徹底沒了——你可要想好怎麽選啊!”

趙苞哇地嘔出一大口血來,慌得眾人趕緊過來攙扶。但趙苞卻拒絕了所有人的幫助,停止了背脊,獨自一人走出陣列,高聲道:“母親,您含辛茹苦地將我養育成人,數十年來不知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兒子現在好不容易當了個官,原本想著終於能夠朝夕奉養您,讓您過上幾天好日子。結果沒想到,兒子的一時私心,卻為你招來如此大禍,使你陷入這樣的險境。兒子,實在是大罪呀!”

趙苞淚流滿面,哽咽著道:“過去,我是您的兒子;現在,我是陛下的臣子。為了大義,我不能只顧念私情,毀棄忠節。只能拼死一戰,來彌補我的罪過了!”

原本虛弱的趙母,此時也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她緊緊地抓著欄桿,高聲喊道:“威豪呀!各人生死有命,你怎麽能為了顧及我而虧損了忠義?過去王陵的母親在漢使面前自刎,以鞏固王陵歸漢的意志。今日,我便如同王陵的母親!威豪,你只管好好做!”

鮮卑首領大怒,一鞭子抽到了趙母的臉上。但一切都已經來不急了,趙苞已經下令進攻。兩萬戰士在如洪水般洶湧而來,很快就將他這股鮮卑軍給打敗了。

戰後,趙苞終於見到了他的母親。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溫暖笑靨的母親,那個總是語出關懷的母親,如今僵硬地躺在木板上,冷冰冰的,再也不會笑,不會動,不會關心地摸他衣擺的厚度了。

他再也沒有母親了。

趙苞大哭了一場,強撐著辦完了母親的喪事。待一切完畢後,趙苞跪在母親的墳前,大哭道:“我食朝廷俸祿卻逃避災難,是不忠;害死了母親來保全忠義,是不孝。如此,我還有什麽臉面活在人世?”

趙苞心如刀絞,狂吐出數升鮮血,眼前一黑,暈倒在了墓碑前,霎時間便沒了氣息。

“母親!”

趙苞大吼一聲,猛地從榻上坐了起來。他喘著粗氣,神思恍惚,直到背上的冷汗漸漸凝結蒸發,被夜晚的冷風激得一哆嗦,這才從那可怖的景象中回過神來。

原來是噩夢啊……

可是,那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噩夢嗎?

那樣身臨其境的畫面,那樣邏輯通順的情節,那樣刻骨銘心的痛苦……無論哪一樣,都不是普通的夢境能夠達到的。

但如果,那真的不只是個普通的噩夢,又會是什麽呢?難道會是上天提前給予他的某種預示嗎?

夢中母親慘死的場景再次浮現在腦海中,趙苞趕緊將剛剛升起的念頭全部掐斷——如果他的未來註定發生這樣的慘劇,那麽他寧願剛剛的一切都只是個普通的噩夢。

此後的一日又一日,趙苞每一日都會站上城樓,眺望遠方,等待著母親和妻子的出現。

曾經的噩夢依舊糾纏著他,讓他終日惴惴不安。於是他開始在每一處微小的細節中仔細尋找與噩夢不同的地方,以此來證明夢只是夢,而不是什麽所謂未來的預示。

比如,現在的北境正值盛夏,草木茂盛,和夢中深秋蕭瑟的情景一點也不同……

比如,陛下派出討伐鮮卑的大軍一共是四路,多了一路由玄菟郡太守劉備率領的隊伍,和夢中的三路大軍討伐鮮卑的情況也不一樣……

比如,最近雖然也不時有小股的鮮卑隊伍南下劫掠,但頻率和規模與往年相比都低了很多,和夢中的情況也不一樣……

比如……

趙苞一遍又一遍不住地在心裏給自己打氣:有這麽多不同之處,足以證明那個夢只是虛無。夢中的場景絕對不會再現的!

突然,趙苞發現天邊煙塵滾滾,似乎有大軍前來來——那景象和夢中幾乎一模一樣!

趙苞心中一涼,幾乎當時就要跌倒在地。他緊緊地抓住冰冷的城墻,強撐著喊道:“斥候何在?快去探查!”

之後的一個時辰,是趙苞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一個時辰。在噩夢中母親身死的場景第九百九十九遍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在他的心被第九百九十九遍碾碎後,斥候終於帶回了對面大軍的消息。

“是之前討伐鮮卑的四路大軍凱旋回朝了!”

不是鮮卑大軍!又一個和夢中完全不一樣的情況!

趙苞頓時一喜,只覺得心情舒爽了許多,於是立刻振奮地點出官吏、兵馬,備好糧草,親自出城迎接這支凱旋的漢軍隊伍。

“多謝趙府君好意。”雙方見禮後,劉備道,“我等有一人正想引你一見。”

然後,趙苞便看見自己的妻子攙扶著母親款款而出,他的兩個孩子乖巧地跟在大人身後,再後面一點則站著他派去家鄉接人的仆從。

“威豪。”衣著整齊、面色紅潤的趙母一把拉住兒子的手,解釋道,“我等前幾日在路上巧遇了回朝的漢軍。劉府君好意,不僅允許我們相隨而行,還頗為照顧。”

“母親……”趙苞緊緊的抓著趙母的手,喜極而泣,隨後又撩起衣擺,直接下拜,“劉府君大恩,在下沒齒難忘!”

他人都覺得趙苞小題大做,但只有趙苞自己心裏清楚,再見到活生生的母親時他的內心是多麽的歡喜。

終於,糾纏他多日的噩夢轟然而散!他再也不用被那玄之又玄的命運折磨,再也不用擔心親人的逝去!

就在幾人閑聊之時,趙苞身後的隊伍裏突然跑出來一位年輕的女郎,一邊撩開帷帽的輕紗,一邊脆生生地叫道:“夫君!”

眾人看去,只見那女郎生的柳眉櫻唇、杏眼桃腮,十分美麗。劉備這邊的諸位將領都不住地在心中驚嘆,但因為他們都不曾見過這個位女郎,因此不敢答話。

就在此時,一個人影突然從劉備這邊的隊伍中沖了出來,一把握住美麗女郎的手,深情地喚道:“夫人!”

眾人定睛一看——那人影不是公孫瓚又是何人?

頓時,劉備等眾將心中又酸又澀——公孫瓚自己長得帥就算了,夫人還這麽漂亮,兩個人的感情還這麽好,真是好事都被他一個人給占光了!老天爺真偏心!

被問及為什麽突然出現在遼西郡,侯夫人答道:“家父去世,我回家奔喪,路經遼西時遇到了鮮卑歹人,幸好得趙府君相救,這才能與夫君團聚。”

公孫瓚於是又趕緊向趙苞道謝,趙苞才得了公孫瓚的恩惠,哪裏敢受這個謝?連忙道:“都是因為各位將軍剿滅了鮮卑大部,讓我等邊境郡縣壓力驟減,這才能將剩餘的小股鮮卑人驅逐。夫人獲救,並非趙某一人的功勞!”

兩個人你謝過來我謝過去,相互推辭,倒叫大家都笑作了一團。

阿備站在後面,看著與公孫瓚相擁的候夫人,忍不住想到:歷史上公孫瓚對塞外胡人有著異乎尋常的恨意,是否正是因為他深愛的妻子曾因此遭受不幸?

如今,歷史上漢朝對鮮卑的大敗,被改寫成了大勝,公孫瓚夫人的命運因此改變,那是否有更多人的命運也將因此而改變?

阿備遠望南方,望那蒼茫的天地,望那巍峨的城池,望那千千萬萬渺小普通卻又堅韌偉大的凡人。

同時,也望著被歷史洪流裹挾的自己。

眾人被改寫後的命運,又將走向何方呢?

【作者有話說】

註1:趙苞夢中的遭遇出自《後漢書·獨行列傳》,除了時間是作者自己設定的,其他的情節基本都是史實。今天這一章也算是完成了讀者“1045萬”的心願了吧!比心。

註2:關於公孫瓚妻子侯夫人的所有情節,除了這個“侯”姓,其他全是作者自己的設定和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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