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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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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圖窮匕見

每半月舉行一次的高臺論學乃是郡學中的一等大事。每當此時, 都是由祭酒孫乾親自主持,這次也不例外。

肖敢的話一出,上首的孫乾和高誘就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腦子裏同時轉出十七八個彎子。

他們兩人之前雖然從來沒有從正的經驗。但這幾個月跟在劉備身邊做事,已經讓他們摸到了一點門檻。

肖敢的話音剛落,兩人的腦海中便升起了一種模糊的直覺。只是現有的信息太少, 他們還無法確定其中的關竅。

最終, 他們一致決定先按兵不動,看看情況再說。

孫乾用力一敲金鑼,尖銳的鳴叫聲震蕩著覆蓋了整個郡學廣場,將所有嘈雜的議論聲統統壓了下去。

“肅靜。”孫乾威嚴的聲音從上首緩緩而下, “請肖君繼續論學。”

肖敢作為一名寒門子弟, 家裏的老大, 從小就被視為全家的希望。家裏的經濟並不寬裕,但一大家子依然勒緊褲腰帶送他去讀書,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他能學成入仕, 光耀門楣。

肖敢很明白自己身上的擔子, 也很用功讀書。但他好像天生就和儒學犯沖似的, 每當讀到《論語》《詩》《書》他就哈切連天、心煩意亂。

唯有讀到《莊子》《老子》時,他才能精神百倍、專心致志。

對此, 肖父非常不滿意。

什麽無為?什麽道法自然?什麽道遙游?

學那玩意兒能做官嗎?能賺錢嗎?能種好莊稼開好田地嗎?能在鮮卑騎兵劫掠的時候保護自己和家人嗎?

什麽都不能, 還有什麽學頭?

在邊疆惡劣的生存環境中浸淫了數十年的肖父, 自有一套卷天卷地的實用主義哲學。面對著明顯學歪了的大兒子, 肖父的反應非常樸實無華且枯燥——他直接一鋤頭照著肖敢的屁股撅了過去!

雖然肖敢憑借著年輕靈活的身體躲過了這一擊,但他的心靈卻依然受到了沈重的傷害。

這日子沒法過了!

從那以後, 肖敢便悄悄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家鄉。正巧有消息說新任的劉府君在高句驪城重開郡學, 廣納學子。於是肖敢立刻抓起小包袱, 揣了幾十個餅子,連夜趕到了玄菟郡學中。

通過初步的測試後,肖敢成為了都學中一名最低等的學子,解決了吃住問題,也結識到了同樣學習《老》、《莊》的其他學子,初步找到了組織。但因為性格木訥、口吃笨拙,即使是在同樣的《老》、《莊》圈子裏,肖敢也是最邊緣、最沒存在感的那一類人。

因此,當他得知自己有機會進行高臺論學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可置信。

“我、我、我真的可以去高臺論學嗎?”

“那當然,孫祭酒親自抽中了你,那還能有假的?”來傳消息的人一把摟住肖敢的脖子,笑道,“恭喜你啊!這下子,你終於有機會把心裏的那些想法都說出來,讓大家夥好好聽一聽了。”

我會的。

肖敢抿緊了嘴唇,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覆述。

我會將心裏的所思所想統統說出來,讓大家都來好好地論一論,到底孰是!孰非!

終於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高臺,肖敢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緊張瞟過,結結巴巴地道:“莊子有言: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而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

一口氣背完書上的話,肖敢終於有了種回到自己熟悉領域的安全感。漸漸地,他是背也挺了、腿也直了,說起話來也是越來越順溜、越來越大聲了。

“聖人早有明言,奇巧淫技最是墮落人心。在下游學四方,也見過不少這樣的場景。一些村民們用上了磨盤、翻車之後,平時多了許多空閑,於是他們時常聚集在一起賭博、嬉鬧,或生奸、或生盜,將好好的一個村落弄得烏煙瘴氣。更有甚者,反而將原本的農事給耽誤了!”

肖敢痛心疾首,說得慷慨激昂:“劉府君師從涿郡盧子幹,飽讀聖人之言,卻將其拋之腦後。他主動開設百工館,招攬工匠機師,制造各種機械,就是在帶頭腐化墮落,實在是大大的罪過!”

“哄”地一聲,喧鬧的火苗再次在廣場上點燃。

劉備到任玄菟郡後,設租田、開郡學、施仁政,短短幾個月就讓整個玄郡的風氣煥然一新。許多玄菟郡的民眾、士子都真心敬服愛戴他。

如今一聽到肖敢將劉備打為“罪人”,這些人當即就不樂意了,大聲反駁道:“農事繁重,如果不用磨盤、翻車,難道要用人力去一點一點春、一點一點舀嗎?且不說這樣幹,能不能把活幹好,就是多花費的時間,都是不能接受的。若是遇到農忙搶時的時候,活沒幹完,豈不是把一年的收成給耽誤了?”

“劉府君從前給我們論學時就再三強調過,只有提高生產效率,才能讓百姓物質豐富、生活幸福。你不許大家用機械,不就是讓大家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要去過苦日子嗎?”

肖敢自小就是個小透明,走到哪裏都不太受人待見。如今第一次發現居然有這麽多人在認真地聽他說話、給出回應,原本身上的膽怯懦弱反而一掃而空,變得強硬了起來。

“什麽是好日子?什麽是苦日子?什麽是幸福?什麽是不幸?”肖敢也毫不示弱,大聲疾呼,“難道只有擁有數不清的粟米、布帛、金銀才是好日子,才是幸福嗎?難道擁有無盡的知識、高尚的品德、安寧的內心就不是好日子,不是幸福嗎?聖人言:一簞食,一瓢飲,回也不改其樂——這難道不是好日子,不是幸福嗎?”

管寧面帶微笑,輕輕地點了點頭:“論調雖然有些駭人聽聞,但細細想來卻很有一番道理。君子,還是應當淡泊寧靜為上。”

華歆冷哼一身,不屑地道:“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立大志、做大事,豈可空老於林泉?逍遙無為雖然聽起來不錯,但於國於家無利,還是不用的好。”

左伯、徐岳、王烈、邴原等人的看法各有不同,在高臺下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了起來。而在高臺之上,關於肖敢論點的爭論就更多了。整個郡學廣場都鬧哄哄的。

就在一片喧嘩之中,一隊兇神惡煞的郡兵突然沖了進來,齊刷刷地亮出手裏的環首刀,將論學的高臺圍得水洩不通。

郡功曹趾高氣昂地踱步而出,一雙眼睛毒蛇般地盯住肖敢,怒斥道:“大膽狂徒,居然敢非議府君新政!來人啊,給我把他抓下來,壓入大牢!”

仿佛一盆涼水嘩啦一下從頭淋到了腳,肖敢好不容易攢出來的熱血瞬間涼了個透徹。他哆哆嗦嗦地站在高臺上,像只受驚的兔子一般,努力地辯駁道:“我只是在高臺論學,並沒有觸犯王法,你、你們憑什麽抓我?”

郡功曹冷笑道:“劉府君開設百工館,廣招能工巧匠,改良農具器械,做的都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你一個小小的庶民,卻在此反對百工館、毀謗府君,公然和朝廷作對。你還敢說你沒有觸犯王法?來人呀,給我把他拖下來!”

“住手!”

孫乾和高誘對視一眼,心中俱是了然。

顯然,郡功曹就是圖窮匕現的那個匕。

如果今天讓他將肖敢帶走了,那麽屎盆子就會被牢牢地扣在劉備的頭上。今後人們再提起玄菟郡劉玄德,只會認為他是個剛愎自用,容不下和他有相反意見的小人。

到那時,劉備仁德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孫乾一邊暗中派人去給劉備送信,一邊站出來制止郡功曹的行動:“高臺論學,因稷下、從太學,百家爭鳴、廣開言路。士人們各有爭論,本是常理,如何能因言論罪?還不快速速退下!”

郡功曹恭敬地拱手一揖,腳下卻分毫未動:“早有密探來報,鮮卑奸細潛入玄菟郡內,妄圖擾亂政事、趁機謀利。這人在高臺之上痛批府君新政,用心險惡,必定就是那通敵賣國的奸細!還請祭酒不要心軟,讓在下將他帶走吧。”

“通敵賣國”的大帽子一扣下來,肖敢只覺得眼前一黑,兩條腿都軟了,趕緊向孫乾呼救:“冤枉啊!小人出生玄菟郡西蓋馬縣,姓肖,家裏排行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祭酒派人一查便知。小人身家清白,從未與鮮卑人有過往來,怎麽可能是奸細?”

郡功曹斜睨了一眼,陰惻惻地道:“你現在不肯招,等到了大牢裏自然就會招了。”

“慢著!”孫乾一個跨步擋在肖敢身前,厲聲道:“此等大事豈可憑一言而抓人?還請功曹先拿出證據來吧!”

兩方你來我往僵持不下,高臺下的左伯、徐岳等人也都心急如焚。

他們雖然並不清楚這其中的明爭暗鬥,但卻也本能地明白肖敢不能就這樣被帶走。

一時之間,眾人心裏全都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劉府君,你快來吧!劉府君,你快來吧!

“劉府君來了!”

也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眾人立刻循著聲音轉過了頭去。

霎時間,千萬道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越過寒光淩厲的兵甲、越過端莊肅穆的高臺、越過重巒疊嶂的郡學學舍,最終落到了那個信步而來的身影上。

那個身影十分年輕,未及弱冠的身軀還帶著嫩筍般的青澀,但那深邃的雙眼早已盛滿了蒼松般的堅毅。

那沈靜的臉龐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當陽光輕撒而下時,當你凝眸看去時,卻依然能從那微微上挑的眉眼中讀出春風般的和煦,能從那緊抿的薄唇上看到冬雪般的寒意。

然後,便是恍惚了時光與天地。

“拜見劉府君!”

片刻的寂靜後,千百的民眾次第跪拜於地,向他們的府君見禮。

【作者有話說】

註1:《莊子·外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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