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5章 驚動

關燈
第385章  驚動

紫鵑心中一驚,一把拉住跟在後面的婆子,兩人對視一眼,便都悄悄躲在一側墻後。紫鵑又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輕輕虛了一聲,示意那婆子不要驚動了,方撥開有些枯黃的柳葉,緩緩探頭往那邊看去。

卻見那裏有幾個十來歲的少年,倒也是一色的綢緞鮮亮衣衫,只是各個面色難看,憤憤然著指著那邊,低聲咒罵著些什麽。裏頭也有勸說的,也有冷笑的,還有似乎挑唆搓火兒的,紛紛擾擾的,因離著遠,竟聽不大分明。

紫鵑瞧了一陣,雖然心中納悶,卻也覺得與自己無礙,正要轉身悄悄走開了,誰知那邊忽然有人被推了一把,往邊上一晃,倒是露出賈環大半張臉來。

一見賈環,紫鵑面色頓時一變:前面那一句話,聽著聲音,倒與這賈環有些肖似,又是那樣的話……

她想到這裏,再也耐不住,心下想了一陣,悄悄拉著這婆子走開了些,方囑咐她道:“你在這裏等著,要是我高聲叫嚷了,你立時叫人來。”

那婆子原是林家的人,也不甚知道賈家的事,可紫鵑這話大有別意,她也聽出些滋味來,忙攔道:“紫鵑姑娘,這府裏難道還能生出什麽事來?若果然有,咱們寧可避開些,後面交給主人家料理,豈不妥當?”

“我自然有數的,不過使你做個提防,卻大約沒什麽妨礙的。”紫鵑道:“這到底是府裏,只消你一叫,休說旁人聽見了會趕來,就是那些個人,也要心裏發虛逃了去的。你只管放心就是,難道我還能害了自己不成?”

見她這麽說,這婆子也只得應承了。

紫鵑又囑咐兩句,方回頭往那邊藏掖著挪過去。幸而那一帶花木繁茂,又有幾間空置的屋舍,三三兩兩落在那裏,正好藏人。是以,她小心謹慎,雖多花了些時間,卻也挪到了能大概聽清話的地方。

可到了這裏,她細細聽了半日,卻也只是這些賈家各房的小字輩爺們的閑話。這裏自然也有抱怨的,也有嘲笑的,又有說吃食,也有言外頭情勢的,雖多半憤憤,兼著怨恨,到底沒有前頭那一句話的影子了。

紫鵑藏在那裏聽了小半日,也無甚所得,只是聽出賈環似乎在這些人當中竟有些,每每他說話的時候,多半的人都會停下來聽他言語,及等他說完話,也有捧哏的人。

眼見著磨了半日,一則與婆子商議的時辰將盡,二來原往裏頭告訴了的,多半賈政等人也知道她過來了,竟不能多等,紫鵑雖則心中提防,也只得悄悄從這裏挪騰出去。

只是到了這處院落外,她分明聽見裏頭一陣轟然大笑,從那花木陰影中探頭最後看一眼,便見著賈環伸手拍著一人的肩膀,正手指著大觀園那方向,面帶冷笑,不住得說著些什麽。

她心裏頓時有些沈甸甸的冷意,卻也不能如何,只得抽身出來,尋到那已經急得團團轉的婆子,且往賈政所在的屋舍過去。

那裏賈政已是聽到回報,正侯在那裏吃茶,及等紫鵑進來行禮,他才點一點頭,因道:“你們姑娘打發你過來,可是為著今日去大獄的事?”

“是。”紫鵑垂頭束手,恭恭敬敬將獄中所知種種,一一道明,只將鳳姐悄悄告訴的那些話,暫且掩下不提,只說二奶奶還有些私話兒,托她告訴平兒。

賈政聽得前面種種,已然是心中悲痛,多有追問探問,十分傷感。後面聽見紫鵑說鳳姐有私話,倒也不覺如何,反倒有些喟嘆:“獨她一個兒女小的,如今璉兒也去了,豈能沒幾句私話?唉,也是時也命也。”

這卻是感慨賈璉得以脫逃,最終卻所信非人,惹來殺身大禍這一樁事。

紫鵑聽了,一句多話也沒說,心裏卻想:賈璉雖然人品尚可,可有意勾引尤二姐,被她夫家告發,倒也不算十分冤枉。只是這裏又有鳳姐插手,他也不知張家曉得這一件事,論起來,卻也有些叫人唏噓了。

雖這麽想,她卻只是提了一句黛玉知道賈璉亡故一事,因不能前來,托她代往靈前吊唁。

賈政自無不可:“原是應當的。”說著就叫來小廝,吩咐往園中傳話,且叫平兒過來,卻又回頭與紫鵑道:“這裏幾樁事,如今我們拘在家中,竟也不能料理,只能書信帶出,使你們姑娘幫襯著料理了。”

紫鵑一怔,忙道:“老爺的吩咐,我們姑娘自然要盡心盡力的。”

“也不是旁事。”賈政嘆道:“蓉哥兒顧念夫妻之情,托我料理和離的事,原是兩家姻親的情分,我雖無能,自也要與他處置了。至如四丫頭的事,一發是要緊的,嫁妝一件倒還罷了,如今也說不得財貨的事,倒是那謝家……咱們家便結不成親家,也不能平添一仇家,如今這情勢,齊大非偶,做罷了也就做罷了——少不得也要書信一封,將這事提一提,且聽他們言語。”

這些話都是情理中事,紫鵑雖有些詫異賈政決斷得快,卻也沒說什麽,只垂頭應承。

那賈政便命人取來筆墨,自己研墨提筆,展紙慢慢寫來。

紫鵑侯在一側,也不敢作聲,連著呼吸聲也有些放緩下來,只瞧著賈政面色悲戚,緩緩寫著什麽。等了半晌,他仿佛又覺得不對,忽得伸手將紙張扯下,搓揉成一團,仍在一邊。

也就是這些細微的動作裏,才能顯出他心中那些波瀾。

正此時,外頭小廝回話,道是平兒來了。

賈政聽見,拿著毛筆的手一頓,重又放回到筆架上,方命進來。

平兒在路上便聽說紫鵑過來一事,雖說心裏百般思量,到了跟前來,她卻只是沈靜如舊,先與賈政行了禮,方回頭與紫鵑微微點頭示意。

可她雖面上不顯,眼圈兒卻微微有些紅了,似乎這小別重逢,引動了她某些傷感。

紫鵑也輕輕點頭示意,卻又看向賈政。

賈政淡淡道:“今日原是她去了大獄裏,也帶出了些話來。一是那邊珍哥媳婦說的,四丫頭嫁妝的事,說是托給你們奶奶,如今一應的單子出入,你也知道。二來,卻是你們奶奶托了幾句私話,使她告訴你們。”

“是。”平兒應道:“四姑娘的嫁妝單子,多半的東西都是托人置辦了的,一筆一筆記得分明。”說著,她便從袖中取出折好的單子,雙手遞給賈政:“前兒我使人重謄抄一份,隨身帶著,原想著要回了老爺的,只是如今情勢不明,也不敢胡亂告訴。”

賈政聽了,又嘆了一聲,伸手接過來看了看。

因他不甚理論庶務,這些銀錢事項,也不甚留意,便知看了兩眼,便轉手交給紫鵑:“既這麽著,也一並托給你們姑娘,打發人去各處告訴,已是置辦的東西倒罷了,若還沒置辦,且暫停下來,便收回銀錢東西,也是使得的。”

說到這裏,他越發覺得口中無味,伸手揮了揮,且道:“也並無旁事了,你且跟著這平兒去罷。等半個時辰後再過來,我自然有書信叫你帶出去。”

紫鵑並平兒兩人見了,雖有還有些旁話,也不敢做聲,只得答應下來,且從屋中退出來。

一等出來,平兒便拉住紫鵑,眼圈兒都紅了,且含淚道:“我只說再難見你了,如今能見一面,往後還不知怎麽樣呢!”

紫鵑忙道:“如今雖不好,卻也沒壞到那一步去。真個要了人命,前頭便拿下了,何必磨到這會子?只是老爺他們心思沈,只恐還有變動,不肯鬧出事來,反倒驚動了上頭罷了。”

“你原在外頭,才知道這個。”平兒苦笑道:“可這府裏上上下下的人,既經了前頭那一遭大亂,如今又步步小心,事事提防的樣子,哪個人敢放心的?休說旁人,就是寶二爺那等萬事不放心上的人,這一陣也越發頹然了。”

紫鵑聽見,忙追問了幾句,聽平兒說了幾句寶玉境況,大體還妥當,她才放下心來:“既經歷了那樣的大事,還只萬事不放心上,豈不成了個糊塗人?寶二爺雖是人人都說他有些癡處的,人卻聰敏,有這些變化也是常情。”

“這卻也是。”平兒嘆了一聲,因見著走出賈政院子,便拉著紫鵑到了一處空曠僻靜的屋子,且問鳳姐所說私話兒。

紫鵑自然一一告訴,又想著平兒可靠,便將入府時候所見所聞,又告訴了她。

平兒原還只是拿帕子擦淚,十分傷心,可聽見趙姨娘賈環這兩人,便停住了手,後面更是凝神不語。還是紫鵑推了她一把,她才搖頭道:“你哪裏知道,他們豈只是籠絡了人成勢,原是真個要做些事出來的!”

這話說得紫鵑腳下一頓,忙問道:“你這話又從何說來?”

“自然是我們奶奶那裏說起。”平兒嘆道:“單單你去一趟,臨了臨了,她還不忘囑咐你這一樁事,何況平日裏?自然是早晚都使人盯著他們兩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