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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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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皇帝駕崩,國喪三年。

太子趙昀擇日登基,改年號為玄德,先帝趙寅廟號雍宗,謚號齊哀帝,追封先皇後為仁德太後,太子妃高氏為皇後,朝華公主為長公主,遵先帝遺詔,長公主須監國三年,國喪期一過,便一切如舊。

玄德元年九月,新帝正式登基。

那日天公作美,文武百官卯時就全部肅立在太極殿內外,準備迎接這個嶄新朝代,迎接一個還未及冠的年輕帝王。

趙昀穿著玄色龍袍,托著長擺,自殿外緩緩走到大殿之上。

他頭戴十二冕旒,冕冠之下垂旒,齊整的珠玉晃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那至高無上的寶座,張開雙臂,坐下。

趙玉梳坐在他側面的位置,她頭戴玉冠,身穿華貴朝服,活像個垂簾聽政的太後,只不過,坐在龍椅上的不是兒子,而是弟弟。

蕭裕站至首位。

文武百官跪拜,齊賀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椅上的趙昀還沒適應自己的身份,有些慌亂,他偏頭低聲詢問著自己姐姐:“阿姊,我……不是,朕該說什麽?”

趙玉梳小聲回他:“讓眾臣平身即可。”

“哦,對,對,平身,眾卿平身。”

眾臣回:“謝陛下——”

趙玉梳道:“如今新君初立,天下太平,國泰民安,本宮實感欣慰,本宮秉持先帝遺詔,自不會辜負先帝期望,還望各位大臣們,同心同德,與陛下與本宮,共創盛世!”

眾人再回:“長公主高瞻遠矚,我等自當盡心竭力!”

整齊的人群中,卻又一人緊緊瞪著趙玉梳,不回她的話,亦不真心拜服她,而趙玉梳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抹奇怪的色彩。

她直言不諱道:“鄧太師若是有話,不妨直言。”

鄧萇擡頭,他沒想到趙玉梳會直接在大殿之上點他,起初有些慌,不過他也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長公主殿下,您雖是陛下親姐,但今日可是陛下的登基之日,陛下還未發話,您率先開口,這恐怕不太合規矩吧。”

鄧萇同時還兼任太子少師一職,與趙洵素來交好,故而他今日廟堂之上找趙玉梳的茬,也不奇怪。

“哦,不合規矩嗎?他雖然已登基稱帝,但對於本宮來說還似孩童一般,今日這麽多人都聚於大殿之上,他有些局促,我為了安撫他的情緒,這才開口,鄧太師身居高位,德高望重,想必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鄧萇面無表情道:“規矩就是規矩,陛下早晚要適應如何做一個皇帝,若是什麽都需要姐姐出面,那我大齊的皇帝到底是陛下,還是長公主你?”

“放肆!”趙玉梳真的怒了。

她站起來,與之辯駁:“陛下此刻就坐在龍椅之上,鄧太師此話怎講?你豈不是在說我禍亂朝綱,有謀朝篡位之嫌?”

鄧萇雙手抱在一起,冷哼了一聲:“人心隔肚皮,長公主殿下存著什麽心思,只有殿下您知道,老臣不知。”

“鄧太師,”蕭裕看不了別人在朝堂之上如此針對趙玉梳,便開口道:“都說君子論跡不論心,長公主素來與陛下姐弟情深,她到底未有行差踏錯,您為何咬著她不放?”

鄧萇也是不遑多讓:“你一個外戚,還是少冒頭的好,否則長公主殿下該如何身居高位呢。”

“夠了!”趙玉梳制止了二人的爭吵,她看向蕭裕,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呵,欲加之罪,倒還真是讓本宮百口莫辯了,您放心好了,三年之後,監國之期到,不用鄧太師請我,本宮自會退出朝堂的,今日本宮乏了,陛下想必也乏了,眾卿若是無事,便都退下吧。”

鄧萇分明是因為鄧婉蓉的事而記恨她,各種跟她過不去,趙玉梳自然明白,她也沒怎麽把鄧萇當回事。

……

登基結束,趙玉梳回了承恩殿。

她剛剛被鄧萇嗆了一通,此刻她正生氣呢,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白瓷用清脆的聲音喊道:“殿下,蕭將軍來了。”

趙玉梳聞言撲到門口,整個人嬌小地像樹袋熊一樣整個人纏在他的身上,臉埋在他的肩膀那裏。

蕭裕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原來長公主殿下還有這麽嬌小可人的一面啊。”

趙玉梳輕輕錘他:“你就會取笑我。”

非要強調“長公主”三個字,她聽著怪怪的,不如“公主”聽著舒服,後者她也聽習慣了。

“子羨,這樣真好。”

真好,那些上一世害過他們的人都罪有應得了,而他們還好好活著,不只活著,還大權在握。

“好?怎麽好了?這麽喜歡‘長公主’這個新鮮的稱謂嗎?那我日後都這麽叫你。”

“就是覺得,現在的日子很幸福,我再也不用像剛成婚的時候那樣,一直將你推開了。”

蕭裕抱她更緊了些,兩個人就這麽在距離殿門口不太遠的地方,保持著這個既尷尬又甜蜜的姿勢。

“你可知道,我要違心推開你,痛苦的何止你一個,可是我沒有辦法呀,子羨,那個時候趙洵和陸朝雲都還活著,我怕他們對你不利,我怕父皇忌憚你,我什麽都怕……”說著說著,趙玉梳哽咽了。

“真沒想到,瓔瓔,你竟然還有如此對我投懷送抱的一天。”他簡直做夢都要笑醒了。

他們還沒親熱多久,門口有宮人喊道:“陛下到。”

趙玉梳以最快的速度從蕭裕的懷裏出來,整理了自己的儀容。

趙昀進殿之後,發現蕭裕也在:“姐夫也在啊。”

蕭裕則點頭回應。

“姐夫,朕有些話,想單獨與阿姊說,你可否,回避一下?”

蕭裕一笑道:“陛下說哪的話,您是君,我是臣,您有吩咐,我自當遵從。您與長公主定是還有好多話要說,臣就先告退了。”

蕭裕恭恭敬敬退出了殿外,趙昀繞過趙玉梳,坐在了對面。

“陛下找我有何事?”

“阿姊,朕只是想與你聊聊天而已。”

“那陛下想聊什麽?”

“阿姊,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只是燕京十三州才重回大齊不久,那邊百廢待興,弟弟實在頭疼,朕新君初立,不服朕之人何其眾多,這個時候,朕身邊能夠信任的可用之人少之又少,姐夫一直很照顧朕,也教會了朕許多治國的道理,所以朕想,朕可以信任他,親近他。”

“陛下這麽想就再好不過了,子羨他一直對陛下傾囊相授,把陛下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一樣愛護,陛下自然可以像信任我一樣信任他。”

趙昀喝茶的手不經意地抖了一下。

“是,阿姊說的極是,姐夫自然是信得過的,所以,朕希望……”趙昀的語速慢了下來。

“陛下希望什麽?但說無妨。”

“朕希望,姐夫可以兼任薊州太守一直,再次北上,守薊州三年。”

“這……”

趙玉梳收緊了握著茶杯的手。

“派別人去不行嗎?為何非得是子羨?”

“阿姊,朕剛剛說過了,朕能信任的人只有姐夫了,薊州那麽重要的地方,換別人,我信不過。”

趙玉梳看著趙昀的面龐,她弟弟的面容還似從前那般,可她總覺得哪裏變了,莫不是因為鄧婉蓉的事,趙昀還一直記恨她。

“十一,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在防著子羨?”

趙玉梳急了:“十一,你姐夫對你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阿姊,你也理解一下朕,朕坐在這個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人不得不懷疑,我自然知道姐夫對朕忠心,可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阿姊一屆女流之輩,尚且與朕平分秋色,還有什麽是不能的。”

“可……”

趙玉梳還是相信自己弟弟的,她多麽想跟趙昀解釋,她是因為前世的悲劇才一直沒有安全感,企圖用權力來保護自己,所以有的時候會過火了些,她希望趙昀能理解。

她的話還沒說出口,蕭裕便搶先一步走了進來。

他先是瞧了趙玉梳一眼,然後規矩行禮道:“陛下,臣願意前往。”

趙玉梳口中的所有話都被堵在了嘴裏,她想說,可嘴唇好像被凍住了,無法言語。

……

趙昀登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認命蕭裕為薊州太守,一時間,有些人摸不著頭腦,有些人則稱讚陛下英明,有明君風範。

蕭裕走的那天,趙玉梳去送他了。

蕭裕換了一件款式簡單的墨綠色長衫,從府裏弄出一輛最簡便的馬車,還有幾馬車的行李和盤纏,就這樣輕裝上陣了。

他帶去的那些衣服,都是趙玉梳一件件疊好的,然後規整放在一起,同色系相鄰,這樣他會好找一些。

趙玉梳也換上了便裝,畢竟長公主的華服又厚又重,不適合送人。

她又是長公主了,只是,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不是她同父異母的哥哥,而是她同父同母的弟弟。

她明明應該很安心的,那些能夠傷害她利益的人都一一離去了,而她也大權在握,可她不知怎的,就是不開心。

大概是因為,蕭子羨要走了吧。

蕭裕呢,他像個傻子一樣,明明要去那不毛之地的人是他,他卻笑得最開心。

他若無其事般捏捏趙玉梳的臉:“想什麽呢。”

“沒什麽,就是想啊,三年呢,這也太久了吧,三年後,咱們都多大了。”

趙玉梳掰著手指頭數:“我今年二十四了,你還比我大三歲呢,三年之後,我們就是……”

她可能是因為心裏傷心,這麽簡單的算數,楞是算不明白,平日裏叱咤風雲的長公主,如今還不如一個半大的孩童。

“傻瓜,”蕭裕說:“三年後,你二十七歲,而我……三十了。”

三十啊,而立之年,他竟然都那麽老了,真是不敢相信。

好在他借了天運,今生有如神助,要不然,成功光覆燕京十三州不知道還要多久呢,正是因為北伐快了些,否則豈不是要眼睜睜看著趙洵登上皇位了。

那他豈不是白重活一次了。

趙玉梳破涕為笑:“放心,等到時候你風塵仆仆的回來了,我肯定不嫌棄你老。”

“好,咱們一言為定。”

她願如柳絲,隨君行萬裏。

“瓔瓔……你不用覺得有壓力,我是自願去當這個薊州太守的,與你無關,我知道陛下此意為何,兵權而已,我散盡又如何,為了你,這些都不算什麽。”

反正北伐已然功成,他沒有什麽遺憾了。

這輩子他最執念的兩樣東西,趙玉梳和大業,都握在他的手中,他已不求其他,甚至可以對趙昀一度退讓。

趙玉梳楞在原地。

她如今才恍然大悟,為什麽上輩子的謝游之會對她說“他為你能做的事我一樣能做”。

原來,前世的時候,蕭裕就曾經想過為她放棄兵權嗎。

只是那個時候他還來不及那樣做,或者剛開始,還沒有成功,就已經一命嗚呼了。

趙玉梳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她本來以為,這一世的自己已經夠心硬血冷的了,竟然也會如此為了別人對自己的付出動容,看來,她還沒有完全失掉她的本心。

如果她沒有重生呢,如果她沒那麽幸運呢,是不是上輩子的蕭裕為她做過的事她就永遠不會知道了。

他這個傻子,可能永遠不被人知道的事情,他做來幹什麽呢,既然不是為了邀功是為了什麽呢,這世上竟然會有人,做事只憑自己願不願意,只管是否有愧於自心,這是何等的豁達。

趙玉梳見他要上馬車,最後喊了他一聲:“子羨……”

蕭裕回頭,聽著她說。

“要不然,你……”

“不用。”

蕭裕搖搖頭:“瓔瓔,不用,我這輩子,已經很知足了。”

蕭裕沒再多做停留,上了馬車出了城門。

趙玉梳一點一點看著他的馬車越來越小,直至一個小點。

她後知後覺,朝著他離去的方向擺擺手。

蕭裕的眼睛可能看不到了,但是他的心能看到。

三年而已,如果兩顆心逐漸趨近,能沖破時間和空間的束縛,三年並不是問題。

可後來的趙玉梳沒有想到,因為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情,蕭子羨抗了旨,回了京。

又是一番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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