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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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杯茶
四年後，Y國。
倫敦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薄薄地覆蓋著灰黑色調的街道，像一副寂靜沈冷的靜物畫。
街角咖啡館的銀色招牌微微流光，穿著咖色針織裙的女孩推門進去，空調溫暖的風瞬間柔和地將她包裹住。
金發碧眼的女店員微笑著用英文對她說了歡迎光臨，要迎她去空位坐下。容鸝歌搖頭說了不用，徑直走向咖啡店角落。
女店員跟著看過去，有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正坐在那兒，瓷白的手指握著銀色小匙，攪動著杯中的熱拿鐵。
“來了？”景昳擡眼看向容鸝歌，微微彎了彎唇角。他穿著件黑白格紋大衣，圍著純黑的圍巾，纖細的下巴縮在裏面，襯得面頰愈發雪白，在暖色燈光下透著玉一般溫潤的質地。
四年過去，他的五官已經完全長開了，明艷得像正值盛放季節的海棠，特別是那雙桃花眼，眼角上揚著看過來時漂亮得叫人驚心動魄。
“你都不知道我昨晚熬夜改稿到幾點。”容鸝歌在他對面坐下，抱怨道，“我那個惡魔教授完全不給寬限時間！你看看我這黑眼圈……”
“我看你不是挺喜歡他的嘛。”景昳喝了口咖啡，揶揄道，“當初選導師你非要選他，去辦公室堵了他兩次……”
“當初算我眼瞎！”容鸝歌咬牙。
“女士，您的榛果拿鐵和伯爵紅茶千層。”店員端著托盤走過來，將咖啡和甜點小心地放在桌上。
熱騰騰的拿鐵彌漫著甜蜜的香氣，似乎可以驅散這一整個凜冬的寒意。
“行了，說正事吧，約我出來幹什麽？”容鸝歌小口吃著碟子裏的甜品，問道。
景昳猶豫了一下，手指輕輕抓著桌布垂下來的流蘇：“我今年可能要回國了。”
容鸝歌吃了一驚，怔怔地擡眼看他：“你不留下繼續讀研了？”
景昳搖了搖頭：“不了，我媽讓我回國接手她旗下的公司。”
“這樣啊……”容鸝歌有點惆悵，“我應該暫時還回不了國。”
“其實也是因為我再也不想待在這裏了。”景昳壓低了聲音，“我真受夠這裏難吃的菜系了，你敢相信我這幾年瘦了整整十斤！”
容鸝歌噗嗤笑出了聲：“……這裏的飯菜確實難吃……”
“我要吃火鍋，還要吃川菜！”景昳帶著濃重怨氣嘟囔道，“白人飯吃得我臉都綠了……”
容鸝歌看著他難得有點生氣的模樣，心裏由衷地高興。剛到Y國那兩年，她是眼睜睜看著景昳從一個明媚張揚的小太陽變得寡言安靜，像褪了色的油畫。
她怕他把自己憋死，經常強行把他拉出來玩。好在後來他逐漸交了些朋友，話也重新變多，不再像之前那樣，容鸝歌看了都想叫他去醫院瞧瞧有沒有抑郁癥。
“回國也好，國內比這兒熱鬧得多。”容鸝歌嘆氣，“等手頭這些稿畫完，我也要回國過年。”
“你教授肯給你批假？”
“他敢不批！”
“對了，前幾天小妍還和我說，有人張羅著想開高中同學聚會呢。”容鸝歌突然想起這茬，還沒過腦就先說出了嘴，“你回去說不定剛好能趕上參加……”
腦中轟然一響，她瞬間閉上了嘴，眼眸中浮現出驚恐。這四年來，容鸝歌害怕踩雷，讓景昳難過，從不對景昳提和高中同學有關的事，特別是那兩個人。
其實她也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景昳和他們都斷了聯系，之後便郁郁寡歡了兩年多。容鸝歌一直都避開這方面的話題，但這次一時嘴快，就這麽說了出來。
景昳看到她的表情，不免有些好笑，這人也把他想得太脆弱了：“我倒是沒聽說，等有人邀請我再說吧。”
容鸝歌見他沒什麽不好的反應，心下慶幸，趕緊將話題扯開，說起了別的事。
在咖啡店坐了近一個小時後，景昳和容鸝歌告別，離開這裏準備回自己的公寓。雖然封昀和他都在Y國，但封昀的公司離他的學校太遠，他們便沒有住在一起。
公寓距咖啡館只隔了兩條街，他撐了把傘，踏著薄薄的積雪慢慢往家走。
倫敦的街上本來就不熱鬧，一下雪人就更少了，景昳走了半天都沒遇到一個行人。他在這個國家待了四年，到底還是沒能習慣這裏的寂靜和冷清。
剛來這兒的時候，他人生地不熟，也不願意出門社交，又因為那些事成日悶悶不樂，也難怪他哥和容鸝歌都害怕他得抑郁癥，天天給他打電話。
想到容鸝歌剛剛說的話，景昳不由得腳步一頓。
高中同學聚會……明明也才過去四年，高中生活卻好像已經很模糊了，回憶起來像隔著一層模糊玻璃，朦朦朧朧。只有一個人的身影仍舊清晰，在他的記憶深處永不褪色，每次想起來心口都會傳來熟悉的隱痛。
四年前他出國後，就遵循系統的要求和傅硯詞徹底斷了聯系，連微信都刪除了。系統也不再待在他身邊，不知道去了哪裏尋找修補劇情的方法，偶爾才會出現一次，上次出現已經是一年前。
景昳回憶起高中做任務的那些事，有時候都會懷疑是不是他做的一場幻夢。
這幾年來，他將自己封閉在Y國這片小世界裏，從不會主動打聽國內的事。但偶爾還是有防不住的消息傳進他耳朵裏，有人說傅硯詞在大學依舊很受歡迎，男男女女愛慕者無數，還有人說他自己開了公司，在鳴玉混得風生水起。
但這些都和景昳無關了。
偶爾會有高中同學向他打聽傅硯詞的事，他也只能敷衍糊弄過去。
他們並不知道，他早已從傅硯詞高中時形影不離的好友，變成了也許相見都只會漠然擦肩的陌生人。
景昳在公寓樓下的超市買了一袋新鮮番茄，準備用它和之前沒用完的牛肉做個番茄牛腩燴飯，作為今天的晚餐。
畢業論文已經答辯結束，他最近無所事事，就整天琢磨著改善自己的夥食。
來Y國讀書的這幾年其他不見得有什麽長進，倒是把他的廚藝磨煉得更好了。
景昳癱在沙發上看了會電影，眼看著時間到了五點，關了投影儀走進廚房，把番茄洗幹凈剝了皮。剛把它們切了丁下鍋，他就聽見外面傳來了門鈴聲。
“來了……誰啊？”
防盜門識別了他的面容自動開鎖，景昳圍著圍裙，舉著沾滿鮮紅汁液的手，與門外的幾個外國男女面面相覷。
“哦天吶，Jing，如果不是你圍著圍裙，我差點要以為我們誤入了什麽兇殺案現場。”披著金色波浪長卷發的高挑美女笑道。
“別理她，她是最近懸疑美劇看多了。”另一側站著的卷毛帥哥聳了聳肩，“希望我們突然拜訪沒有打擾到你。”
“沒有，我正準備做飯呢，你們不嫌棄可以一起吃點。”
門外站著的這幾個都是他讀大學時認識的好友，關系雖然沒有容鸝歌那麽親近，但也還算不錯。
金發美女兩眼一亮：“真的嗎？上次我吃過你做的飯後就一直念念不忘，真想再吃一次！”
“拜托，克洛伊，你別忘了我們來這兒的目的。”卷毛男翻了個白眼，“不過忘了告訴你，我吃過Jing做的飯好多次。”
“肯尼斯！”克洛伊氣得伸手掐他，“你居然蹭飯不帶上我……”
“行了。”一旁站著一直沒說話的高個子男生開口打斷了他們，“別鬧了，我們有正事。”
“對對對。”克洛伊再度看向景昳，“你上次說你馬上要回華國，我們都很不舍，特意舉辦了一個歡送會，就在今天晚上十點，我們待會直接帶你過去。”
“歡送會？”景昳哭笑不得，“這就不用了吧……”
“用的！”克洛伊擲地有聲，“我們就是怕你拒絕，所以才親自過來。羅溫，你說是吧？”
羅溫點了點頭，用他那雙碧綠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景昳。
“好吧，我答應，但是你們可別找太多人……”景昳無奈，“別在門口站著了，先進來吧。”
所謂歡送會肯定是一起喝酒，所以還是得吃晚飯。他把人帶到客廳，自己進了廚房繼續做飯，不過這次做的是多人份。
燴飯很快被端上桌，熱氣騰騰的番茄牛腩色澤鮮艷，米飯粒粒分明，上面還臥著溏心煎蛋和芝士碎，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一向話癆的克洛伊和肯尼斯都顧不上說話，只顧埋著頭扒飯。
吃完飯後克洛伊和肯尼斯在客廳打游戲，羅溫自覺地進來幫他收拾廚房，一邊開口問道：“Jing，你這次回去，還會回來嗎？”
“肯定會啊，你們也可以來華國找我玩嘛，我給你們當導游。”
羅溫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景昳松了口氣，其實他一直覺得羅溫的性格有點像傅硯詞，每次和他單獨相處總會莫名覺得緊張，還是肯尼斯和克洛伊讓他要放松些。
時間接近十點，幾人一起下了樓，坐羅溫的車前去位於另一條街的金蘋果酒吧。
這家酒吧裝修漂亮，幾道招牌調酒也很好喝，向來是附近幾所大學學生最愛去的聚會場所之一。
肯尼斯花錢包了場，進去的時候酒吧沒有一個顧客，駐唱歌手在臺上唱著音調溫柔的鄉村民謠。
“Jing，你想要什麽隨便點，今天全都我買單。”肯尼斯笑著拍景昳的肩。
“喲，肯尼斯少爺可真是豪氣。”克洛伊在一旁陰陽怪氣。
這對歡喜冤家沒一刻消停，景昳和羅溫都已經習慣了。
“那就謝謝你了。”景昳知道肯尼斯家境也很優越，便也不跟他客氣。
幾人在靠近吧臺的位置坐下，服務生給他們端上了滿滿一托盤的各種酒，景昳光是看著就覺得胃疼。
這家酒吧最出名的一款調酒叫純金火焰，英文就叫gold flame，拿起酒杯輕輕晃蕩時，金色的酒液裏會有幽藍色的火焰緩慢升騰。
肯尼斯將一杯純金火焰推到景昳面前，讓他先喝。
“這一杯下去我就該醉了。”景昳搖手拒絕，他的酒量不好，喝不了這種烈酒。
“我喝吧。”羅溫將酒杯接過去，轉頭對旁邊的服務生道，“麻煩給他上一杯薄荷莫吉托。”
“莫吉托？這種果汁一樣的酒喝著有什麽意思……”肯尼斯嘟囔著，隨即在羅溫的死亡視線下妥協，“行行行，知道你最關心Jing了。”
克洛伊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但見羅溫沒說什麽，她也就只是用後肘輕輕捅了一下肯尼斯的手，得到了對方的怒目而視。
景昳接過莫吉托，笑著說了聲謝謝，捏住玻璃吸管攪動裏面的冰塊。
還好酒吧熱氣開得足，不然冰天雪地的還真喝不了冰飲。
過了一會兒，酒吧有陸陸續續地來了些人，基本上都是景昳的同學和朋友，有些還算熟悉，有些只是點頭之交。
他們一一來和景昳打了招呼，惋惜他的即將離開，還有不少人順勢要到了他的聯系方式。
“Jing的人氣還是這麽高。”克洛伊笑道，“據說這幾年裏，追到你公寓樓下的男男女女都有不下十個了吧？”
“胡說八道。”景昳瞪她，“你少聽那些人瞎傳了，根本沒有……”
“Jing一向魅力很大，男女通吃。”肯尼斯也調侃道，“也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才能把你拿下。對了，Jing，我一直沒問過你，你的性取向是男還是女？”
景昳楞了一下，握在酒杯上的手指不自覺地一僵。
克洛伊趕緊打了一下肯尼斯：“哪有你這麽問的！尊重一下Jing的隱私好嗎？”
“哦哦，抱歉抱歉，我說話不過腦子，Jing你不用理我。”肯尼斯也意識到他問的不妥，趕緊賠笑。
“沒關系，沒什麽不能說的，我喜歡男的。”景昳彎了下唇角，垂眸看著淺綠色酒液上滋滋冒出的氣泡。
其實在高中時，景昳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直男。雖然沒喜歡過哪個女生，但他更沒對男生有過興趣，直到遇見傅硯詞。
到現在，他已經能坦蕩地將這句話說出口，但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肯尼斯和克洛伊露出了如出一轍的呆滯表情，羅溫眸色微凝，但看起來並沒多少意外。
“那……那你有喜歡的人嗎？”肯尼斯嘴快，忍不住繼續問了句。
“有。”景昳說。
酒局散場已經是淩晨兩點，一群人都喝得半醉，面頰酡紅滾燙，門一推開吹了陣夾雜著雪粒子的冷風，才勉強清醒了些。
“羅溫，這次……我沒喝過你，下次再戰！”肯尼斯暈得話都說不利索，還堅持著對羅溫宣戰。
羅溫今天喝的最多，但他酒量好，沒像肯尼斯一樣發酒瘋，只是比平時更加沈默。他那Y國人特有的冷白膚色上暈著淺淡的紅，倒是看起來沒那麽有距離感了些。
“我叫了代駕，先把你送回家。”他低聲對景昳道。
“嗯，謝謝你。”景昳沒喝多少，此時只是臉頰微紅，沒什麽醉意。
倫敦雪夜的街頭，安靜得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他們。羅溫深深看了景昳一眼，將手中黑色的傘向他傾斜幾分。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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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薄薄地覆蓋著灰黑色調的街道，像一副寂靜沈冷的靜物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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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發碧眼的女店員微笑著用英文對她說了歡迎光臨，要迎她去空位坐下。容鸝歌搖頭說了不用，徑直走向咖啡店角落。
女店員跟著看過去，有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正坐在那兒，瓷白的手指握著銀色小匙，攪動著杯中的熱拿鐵。
“來了？”景昳擡眼看向容鸝歌，微微彎了彎唇角。他穿著件黑白格紋大衣，圍著純黑的圍巾，纖細的下巴縮在裏面，襯得面頰愈發雪白，在暖色燈光下透著玉一般溫潤的質地。
四年過去，他的五官已經完全長開了，明艷得像正值盛放季節的海棠，特別是那雙桃花眼，眼角上揚著看過來時漂亮得叫人驚心動魄。
“你都不知道我昨晚熬夜改稿到幾點。”容鸝歌在他對面坐下，抱怨道，“我那個惡魔教授完全不給寬限時間！你看看我這黑眼圈……”
“我看你不是挺喜歡他的嘛。”景昳喝了口咖啡，揶揄道，“當初選導師你非要選他，去辦公室堵了他兩次……”
“當初算我眼瞎！”容鸝歌咬牙。
“女士，您的榛果拿鐵和伯爵紅茶千層。”店員端著托盤走過來，將咖啡和甜點小心地放在桌上。
熱騰騰的拿鐵彌漫著甜蜜的香氣，似乎可以驅散這一整個凜冬的寒意。
“行了，說正事吧，約我出來幹什麽？”容鸝歌小口吃著碟子裏的甜品，問道。
景昳猶豫了一下，手指輕輕抓著桌布垂下來的流蘇：“我今年可能要回國了。”
容鸝歌吃了一驚，怔怔地擡眼看他：“你不留下繼續讀研了？”
景昳搖了搖頭：“不了，我媽讓我回國接手她旗下的公司。”
“這樣啊……”容鸝歌有點惆悵，“我應該暫時還回不了國。”
“其實也是因為我再也不想待在這裏了。”景昳壓低了聲音，“我真受夠這裏難吃的菜系了，你敢相信我這幾年瘦了整整十斤！”
容鸝歌噗嗤笑出了聲：“……這裏的飯菜確實難吃……”
“我要吃火鍋，還要吃川菜！”景昳帶著濃重怨氣嘟囔道，“白人飯吃得我臉都綠了……”
容鸝歌看著他難得有點生氣的模樣，心裏由衷地高興。剛到Y國那兩年，她是眼睜睜看著景昳從一個明媚張揚的小太陽變得寡言安靜，像褪了色的油畫。
她怕他把自己憋死，經常強行把他拉出來玩。好在後來他逐漸交了些朋友，話也重新變多，不再像之前那樣，容鸝歌看了都想叫他去醫院瞧瞧有沒有抑郁癥。
“回國也好，國內比這兒熱鬧得多。”容鸝歌嘆氣，“等手頭這些稿畫完，我也要回國過年。”
“你教授肯給你批假？”
“他敢不批！”
“對了，前幾天小妍還和我說，有人張羅著想開高中同學聚會呢。”容鸝歌突然想起這茬，還沒過腦就先說出了嘴，“你回去說不定剛好能趕上參加……”
腦中轟然一響，她瞬間閉上了嘴，眼眸中浮現出驚恐。這四年來，容鸝歌害怕踩雷，讓景昳難過，從不對景昳提和高中同學有關的事，特別是那兩個人。
其實她也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景昳和他們都斷了聯系，之後便郁郁寡歡了兩年多。容鸝歌一直都避開這方面的話題，但這次一時嘴快，就這麽說了出來。
景昳看到她的表情，不免有些好笑，這人也把他想得太脆弱了：“我倒是沒聽說，等有人邀請我再說吧。”
容鸝歌見他沒什麽不好的反應，心下慶幸，趕緊將話題扯開，說起了別的事。
在咖啡店坐了近一個小時後，景昳和容鸝歌告別，離開這裏準備回自己的公寓。雖然封昀和他都在Y國，但封昀的公司離他的學校太遠，他們便沒有住在一起。
公寓距咖啡館只隔了兩條街，他撐了把傘，踏著薄薄的積雪慢慢往家走。
倫敦的街上本來就不熱鬧，一下雪人就更少了，景昳走了半天都沒遇到一個行人。他在這個國家待了四年，到底還是沒能習慣這裏的寂靜和冷清。
剛來這兒的時候，他人生地不熟，也不願意出門社交，又因為那些事成日悶悶不樂，也難怪他哥和容鸝歌都害怕他得抑郁癥，天天給他打電話。
想到容鸝歌剛剛說的話，景昳不由得腳步一頓。
高中同學聚會……明明也才過去四年，高中生活卻好像已經很模糊了，回憶起來像隔著一層模糊玻璃，朦朦朧朧。只有一個人的身影仍舊清晰，在他的記憶深處永不褪色，每次想起來心口都會傳來熟悉的隱痛。
四年前他出國後，就遵循系統的要求和傅硯詞徹底斷了聯系，連微信都刪除了。系統也不再待在他身邊，不知道去了哪裏尋找修補劇情的方法，偶爾才會出現一次，上次出現已經是一年前。
景昳回憶起高中做任務的那些事，有時候都會懷疑是不是他做的一場幻夢。
這幾年來，他將自己封閉在Y國這片小世界裏，從不會主動打聽國內的事。但偶爾還是有防不住的消息傳進他耳朵裏，有人說傅硯詞在大學依舊很受歡迎，男男女女愛慕者無數，還有人說他自己開了公司，在鳴玉混得風生水起。
但這些都和景昳無關了。
偶爾會有高中同學向他打聽傅硯詞的事，他也只能敷衍糊弄過去。
他們並不知道，他早已從傅硯詞高中時形影不離的好友，變成了也許相見都只會漠然擦肩的陌生人。
景昳在公寓樓下的超市買了一袋新鮮番茄，準備用它和之前沒用完的牛肉做個番茄牛腩燴飯，作為今天的晚餐。
畢業論文已經答辯結束，他最近無所事事，就整天琢磨著改善自己的夥食。
來Y國讀書的這幾年其他不見得有什麽長進，倒是把他的廚藝磨煉得更好了。
景昳癱在沙發上看了會電影，眼看著時間到了五點，關了投影儀走進廚房，把番茄洗幹凈剝了皮。剛把它們切了丁下鍋，他就聽見外面傳來了門鈴聲。
“來了……誰啊？”
防盜門識別了他的面容自動開鎖，景昳圍著圍裙，舉著沾滿鮮紅汁液的手，與門外的幾個外國男女面面相覷。
“哦天吶，Jing，如果不是你圍著圍裙，我差點要以為我們誤入了什麽兇殺案現場。”披著金色波浪長卷發的高挑美女笑道。
“別理她，她是最近懸疑美劇看多了。”另一側站著的卷毛帥哥聳了聳肩，“希望我們突然拜訪沒有打擾到你。”
“沒有，我正準備做飯呢，你們不嫌棄可以一起吃點。”
門外站著的這幾個都是他讀大學時認識的好友，關系雖然沒有容鸝歌那麽親近，但也還算不錯。
金發美女兩眼一亮：“真的嗎？上次我吃過你做的飯後就一直念念不忘，真想再吃一次！”
“拜托，克洛伊，你別忘了我們來這兒的目的。”卷毛男翻了個白眼，“不過忘了告訴你，我吃過Jing做的飯好多次。”
“肯尼斯！”克洛伊氣得伸手掐他，“你居然蹭飯不帶上我……”
“行了。”一旁站著一直沒說話的高個子男生開口打斷了他們，“別鬧了，我們有正事。”
“對對對。”克洛伊再度看向景昳，“你上次說你馬上要回華國，我們都很不舍，特意舉辦了一個歡送會，就在今天晚上十點，我們待會直接帶你過去。”
“歡送會？”景昳哭笑不得，“這就不用了吧……”
“用的！”克洛伊擲地有聲，“我們就是怕你拒絕，所以才親自過來。羅溫，你說是吧？”
羅溫點了點頭，用他那雙碧綠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景昳。
“好吧，我答應，但是你們可別找太多人……”景昳無奈，“別在門口站著了，先進來吧。”
所謂歡送會肯定是一起喝酒，所以還是得吃晚飯。他把人帶到客廳，自己進了廚房繼續做飯，不過這次做的是多人份。
燴飯很快被端上桌，熱氣騰騰的番茄牛腩色澤鮮艷，米飯粒粒分明，上面還臥著溏心煎蛋和芝士碎，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一向話癆的克洛伊和肯尼斯都顧不上說話，只顧埋著頭扒飯。
吃完飯後克洛伊和肯尼斯在客廳打游戲，羅溫自覺地進來幫他收拾廚房，一邊開口問道：“Jing，你這次回去，還會回來嗎？”
“肯定會啊，你們也可以來華國找我玩嘛，我給你們當導游。”
羅溫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景昳松了口氣，其實他一直覺得羅溫的性格有點像傅硯詞，每次和他單獨相處總會莫名覺得緊張，還是肯尼斯和克洛伊讓他要放松些。
時間接近十點，幾人一起下了樓，坐羅溫的車前去位於另一條街的金蘋果酒吧。
這家酒吧裝修漂亮，幾道招牌調酒也很好喝，向來是附近幾所大學學生最愛去的聚會場所之一。
肯尼斯花錢包了場，進去的時候酒吧沒有一個顧客，駐唱歌手在臺上唱著音調溫柔的鄉村民謠。
“Jing，你想要什麽隨便點，今天全都我買單。”肯尼斯笑著拍景昳的肩。
“喲，肯尼斯少爺可真是豪氣。”克洛伊在一旁陰陽怪氣。
這對歡喜冤家沒一刻消停，景昳和羅溫都已經習慣了。
“那就謝謝你了。”景昳知道肯尼斯家境也很優越，便也不跟他客氣。
幾人在靠近吧臺的位置坐下，服務生給他們端上了滿滿一托盤的各種酒，景昳光是看著就覺得胃疼。
這家酒吧最出名的一款調酒叫純金火焰，英文就叫gold flame，拿起酒杯輕輕晃蕩時，金色的酒液裏會有幽藍色的火焰緩慢升騰。
肯尼斯將一杯純金火焰推到景昳面前，讓他先喝。
“這一杯下去我就該醉了。”景昳搖手拒絕，他的酒量不好，喝不了這種烈酒。
“我喝吧。”羅溫將酒杯接過去，轉頭對旁邊的服務生道，“麻煩給他上一杯薄荷莫吉托。”
“莫吉托？這種果汁一樣的酒喝著有什麽意思……”肯尼斯嘟囔著，隨即在羅溫的死亡視線下妥協，“行行行，知道你最關心Jing了。”
克洛伊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但見羅溫沒說什麽，她也就只是用後肘輕輕捅了一下肯尼斯的手，得到了對方的怒目而視。
景昳接過莫吉托，笑著說了聲謝謝，捏住玻璃吸管攪動裏面的冰塊。
還好酒吧熱氣開得足，不然冰天雪地的還真喝不了冰飲。
過了一會兒，酒吧有陸陸續續地來了些人，基本上都是景昳的同學和朋友，有些還算熟悉，有些只是點頭之交。
他們一一來和景昳打了招呼，惋惜他的即將離開，還有不少人順勢要到了他的聯系方式。
“Jing的人氣還是這麽高。”克洛伊笑道，“據說這幾年裏，追到你公寓樓下的男男女女都有不下十個了吧？”
“胡說八道。”景昳瞪她，“你少聽那些人瞎傳了，根本沒有……”
“Jing一向魅力很大，男女通吃。”肯尼斯也調侃道，“也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才能把你拿下。對了，Jing，我一直沒問過你，你的性取向是男還是女？”
景昳楞了一下，握在酒杯上的手指不自覺地一僵。
克洛伊趕緊打了一下肯尼斯：“哪有你這麽問的！尊重一下Jing的隱私好嗎？”
“哦哦，抱歉抱歉，我說話不過腦子，Jing你不用理我。”肯尼斯也意識到他問的不妥，趕緊賠笑。
“沒關系，沒什麽不能說的，我喜歡男的。”景昳彎了下唇角，垂眸看著淺綠色酒液上滋滋冒出的氣泡。
其實在高中時，景昳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直男。雖然沒喜歡過哪個女生，但他更沒對男生有過興趣，直到遇見傅硯詞。
到現在，他已經能坦蕩地將這句話說出口，但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肯尼斯和克洛伊露出了如出一轍的呆滯表情，羅溫眸色微凝，但看起來並沒多少意外。
“那……那你有喜歡的人嗎？”肯尼斯嘴快，忍不住繼續問了句。
“有。”景昳說。
酒局散場已經是淩晨兩點，一群人都喝得半醉，面頰酡紅滾燙，門一推開吹了陣夾雜著雪粒子的冷風，才勉強清醒了些。
“羅溫，這次……我沒喝過你，下次再戰！”肯尼斯暈得話都說不利索，還堅持著對羅溫宣戰。
羅溫今天喝的最多，但他酒量好，沒像肯尼斯一樣發酒瘋，只是比平時更加沈默。他那Y國人特有的冷白膚色上暈著淺淡的紅，倒是看起來沒那麽有距離感了些。
“我叫了代駕，先把你送回家。”他低聲對景昳道。
“嗯，謝謝你。”景昳沒喝多少，此時只是臉頰微紅，沒什麽醉意。
倫敦雪夜的街頭，安靜得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他們。羅溫深深看了景昳一眼，將手中黑色的傘向他傾斜幾分。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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