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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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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第 19 章

宗越打馬走近,雖只是提著馬韁傍車緩行,不曾有縱馬馳騁的飛揚跋扈,但那份恣意放浪概是刻在骨子裏的,像看不見的風,抓不住的光,無時無處不縈繞周身。

他微微側目,看向撩著窗帷望他的女郎,肩膀和脊背愈發周挺如青松。

羅婉沒有說話,只是目含讚許地笑了下,放下窗帷。

明明是氣度神采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當初怎麽就會錯把他看成了姜家二郎?

姜二郎君從不會穿這些色澤艷麗的錦袍,他的衣裳要麽是素凈的淺色系,如月白、草灰,要麽是沈穩的深色系,如玄青、靛藍,便就是緋紫官袍,穿在他身也會不自覺斂去鮮麗張揚之色,唯剩君子如玉的清正沈穩。

大概是那日的雪色太重,而宗越又穿了一身素凈的草灰袍子,和姜家元郎站在一處,像極了他的親兄弟。

她和韓夫人在廊下圍爐觀雪,韓夫人遙遙望了兩個郎君一眼,滿眼慈母愛意,忽牽著她手問:“那邊那個,給你做夫君,如何?”

姜家元郎早已成婚,她說要給她做夫君的,當然就是旁邊的那個。

那是羅婉平生第一次鼓起勇氣正視這份掩藏多年的情愫,她放下矜持,點了頭。

韓夫人竟喜極而泣,又握著她的手,像以往很多次一樣,和她說著宗越種種不為人知的優點。

她才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

但她沒有再轉目去確認什麽,她怕韓夫人識破她認錯了人,怕韓夫人知道,她竟存了嫁與姜家二郎的心思。

她與韓夫人相交六年,她在她面前從未提過姜二郎的婚事,該是不曾想過要她做兒媳婦。至於姜二郎君,他公務繁忙,四處奔走,兩人碰過的面屈指可數,即使碰面了,也幾乎無話,他對她,大概從來沒甚心思。

他那麽優秀,家世,相貌,才學,皆是長安城中一等一的,這也是韓夫人並不著急為他定下婚事的緣故吧,長安城裏多少門當戶對的姑娘想要做姜家的兒婦,哪裏輪得到她?

是她癡心妄想了,她不能把這份妄想洩於韓夫人知。她不想讓她以為,她一直暗地裏覬覦著她優秀的兒子,更不想讓她以為,她與她相識交好別有用心。

總之一切都過去了,她現在是宗越的妻子,該喚韓夫人姨母,稱姜二郎表兄,終她此生,都只能做親戚了。

羅婉收回思緒,撩開窗帷想看看還有多遠,卻見宗越就傍在車旁,銀鞍白馬一下就入了她眼。

“再過一條街。”不等她問,宗越就答了。

“嗯,越郎,你冷麽,不如,進車裏來坐吧?”

宗越說不冷,有意無意地整理了下衣袍,姿儀更是風流無二。

“還是車裏坐吧,一會兒姨母知道我們同車而來,應當會很開心。”

天氣太冷了,瞧他穿得也不是很厚,一會兒讓韓夫人看見他騎馬而來,該要心疼他挨凍受寒,便是嘴上不說,心裏多少也要有些埋怨,怪她做妻子的不知疼惜他。

宗越頓了片刻,果真聽話地進了馬車。

羅婉自覺為他讓出了正榻,雖不曾坐到旁邊的角落裏去,卻也和他保持著寬敞到足以再坐一人的距離,給他留足放任松弛的空間。

宗越望一眼兩人之間的距離,微微皺眉,下一刻,掐著她腰把人拽到了自己身旁。

“越郎,馬上就到了!”別亂來。

那掐著她腰的力道太熟悉了,羅婉下意識生了抗拒,怕他在馬車上胡鬧。

惹得宗越一楞,少頃之後才反應過來她想到了何事,眉梢一揚,越發盯住了她。

青天白日,他不過坐進來,竟惹她想到了那種事?

看出他沒有不規矩的想法,羅婉才覺是自己太過敏感,不知會叫他怎麽想,忙低下頭,有意遮掩面上飛出的霞色。

“這個玩麽?”

過了會兒,她眼前遞來一個孔明鎖。

孔明鎖、雙陸棋、九連環多是六七歲的童子啟智開蒙時的玩具,她幼時偶爾也玩,但十歲之後就對這些東西沒興趣了,宗越都已弱冠之年,竟還是喜歡玩這些,不過,看得出他的確很聰明,孔明鎖拼的快,拆的也快,還能變換出許多樣式,真叫她玩,她是玩不來的。

羅婉搖頭。

宗越又拿出九連環,“這個呢,要簡單些。”

羅婉仍是搖頭,九連環明明更難。她對這些東西沒興趣,就是因為又費腦子又無太大的實際用處。

宗越最後拿出雙陸棋,“這個你總會吧?”

他像一個無所保留的稚子,把喜歡的玩具一樣一樣拿出來,試圖帶她一起玩。

也就只有雙陸棋,羅婉還算擅長,遂與他玩了會兒。

宗越精於此道,羅婉當然是個輸,玩了幾局次次輸的又快又徹底,早沒了興致,不過湊個人數敷衍著。

“現在起,每輸一局,一百貫。”宗越定了規矩,還不準羅婉臨陣退縮,“現在不玩,之前輸的,要把錢補上。”

羅婉不樂意,但想著快到冀國公府了,就算輸也頂多再輸一局,比不玩劃算,便半嗔半惱地看了宗越一眼,繼續對戰。

在她未曾留意的地方,男人唇角微微一動,搖骰子擲點數。

那骰子一向很聽他的話,他想擲多少就能擲出多少的,這會兒不知怎的,竟沒那麽聽話了,反倒讓羅婉贏了。

“給你。”宗越願賭服輸地掏出一錠金餅遞給羅婉。

比一百貫要多的多,羅婉又楞了。

“不要算了。”他口中這樣說著,掌心的金餅卻沒收回去,在等著她楞過神來。

“越郎,有點多了。”雖這般說著,羅婉還是收了金餅。

“下次我自會贏回來。”

下次?竟還有下次?

這金餅的重量,夠她輸好幾十回了,他就那麽喜歡玩雙陸棋?不惜提前舍出一錠金子,就為了引她陪他多玩兒幾回?

···

到了冀國公府,宗越給姨母見過禮,便尋個借口走了,只留羅婉說話。

韓夫人熱絡親和地拉著羅婉手噓寒問暖,問宗越這段日子可有再胡鬧,聽羅婉說他很好,滿意地笑了,又囑咐羅婉多費心,勸誡著宗越一些。

“如今這世道,兒郎不讀書是沒有前程的,你呀,尋個合適的機會,給他吹吹枕邊風,現在開始讀書,也不算太遲。”韓夫人笑道。

羅婉點頭答應,“我也正想著這事呢,只我剛嫁過去,不能操之過急,怕適得其反,叫夫君越發生了嫌厭。”

韓夫人親切地拍拍她手:“你辦事我放心,明檀啊,我就交給你了,以後他富貴了,也是你的榮華不是?”

羅婉含笑附和。

“姨母,表嫂今日在家麽,我想去看看她。”

提及麯令徽,韓夫人面色微變,卻仍留著幾分笑容,“在呢,你去看看她吧。”

想了想,又道:“你且勸勸她,兒郎事務繁忙,哪裏能天天守在家中,讓她不要多想。”

羅婉心道不妙,卻未多言,柔聲應下,辭別韓夫人,往麯令徽處去了。

“徽娘,你又喝酒了?”

一進紫葡院的廂房,羅婉便聞到一陣濃烈的葡萄酒香,再看麯令徽倚臥在美人榻上,冷清的面容上泛著微微的酡紅。

“梵兒,你總算有空來看我了。”

麯令徽竟有些委屈,坐起身來擁住羅婉,忽然低聲說:“我想和離了。”

羅婉微有詫異,卻不甚震驚。

三年前,麯令徽一見姜廷璧而傾心,但這樁婚事並不順利。姜廷璧童子科中舉,小小年紀做了趙王侍讀,據說與趙王胞妹新城公主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若非後來土蕃讚普上疏請迎新城公主,姜廷璧如今該是駙馬了。麯家雖有侯爵,但近兩輩人中並無顯貴要臣,麯父也只是個鴻臚寺少卿,當時聽聞女兒心思,先托媒人探了探姜家這廂的口風,原是被拒了的。麯令徽不死心,多番央求爹爹幫忙,麯父疼愛女兒,又請媒人去了幾趟姜家,都是無功而返,不得已只好請聖上出面。麯家乃是高昌王室後裔,雖內遷日久,恩榮猶在,最後是聖上親自保媒,這樁婚事才成。

婚事雖成,但姜廷璧性子淡,三年夫妻一直都是相敬如賓不冷不熱,麯令徽累之已久,這些羅婉是知道的。

這位姜相公得來實在不易,麯令徽對他雖多有抱怨,但從未提過和離的話。

“梵兒,我原以為,我那麽仰慕他,只要能和他在一起,無論什麽我都能忍受,可現在,是我高估了自己。他年紀輕輕,位居相公,每日裏忙不完的政事,便是回家來,也要在書房待至半夜,三五日才來見我一回。我以為他真的很忙,可是,他又每日能抽出一個時辰督促三郎的功課,小姑妹幽州產子,他竟也有空閑親自送母親北上探望。他的公事,三郎的功課,遠嫁的姑妹,個個都比我重要。”

麯令徽眼眶泛紅,抿唇忍下將要溢出的哽咽,羅婉忙抱住她,在她耳邊說:“無妨,且哭吧。”

麯令徽也不再忍,伏在她肩頭說:“梵兒,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個三年能這樣耗,我好後悔,當初為什麽一門心思要嫁他呢。”

羅婉安撫著她,待她哭了一會兒情緒穩定些,才柔聲說:“徽娘,不管你做什麽決定,你記住,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但有幾句話,我也是要說的。”

麯令徽向來敬佩羅婉的冷靜理智,點頭道:“你說。”

“三年了,你還是那麽在意姜相公,三年的抱怨,三年的失望,可你依然盼著自己在他心裏能重要上幾分,你果真想好要和離了麽?你可要想清楚,你們一旦和離,他可能立即就會再娶別的女郎,你們就徹底沒有一丁點關系了,你果真要和他一刀兩斷?”

麯令徽沈思不語,要她舍棄一面珍視許久的連城玉璧,的確是個好難的抉擇。

“而且徽娘,伯父已經不在了,你和離歸家,難免要看兄嫂的臉色,日子短了住著尚可,時日一久……兄嫂遲早要再為你張羅婚事,到時候,若不合你的意,怎麽辦呢?”

麯令徽沒有想那麽遠,只聽她說的殘忍卻又在理,不覺又紅了眼眶。

羅婉忙為她擦淚,“別怕,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和離。你不防再給自己一些時間,不要去想姜相公,他的好他的壞都忘了,等你不那麽在意他的時候,若還決定和離,也不必害怕無處可去,我新置了一處宅子,可由你住著。”

麯令徽被她勸的心安,眼淚更止不住了,又哭了會兒才慢慢平覆,問起她的近況。

“那宗家小子有沒有欺負你?”

羅婉搖頭,“他待我還好。”

“還好?我看你是心大。”麯令徽說道。

哪家的郎君敢明目張膽重金買個舞姬養在家中?而且宗越當初可是抵死不娶的,多大仇怨讓他如此抗拒娶梵兒?真娶了回去能有好臉色麽?

姜廷璧只是性子淡了些,不曾沾花惹草,她還受不了呢,莫說宗越一無是處。

羅婉沒有說話。

她和徽娘的期許本就不同。徽娘是滿懷情意嫁與姜相公的,自然會渴盼著對等的情意。但她不是,她嫁到宗家,只想和和平平過日子,至於宗越心裏掛著誰,無所謂。

或許當初那個決定,是對的。

又說了會兒話,將至晚飯時分,羅婉告辭,麯令徽相送。

府門口,恰好碰見姜家兩兄弟和宗越,三人站在一處,眉目姿表親兄弟一般。

羅婉猶豫片刻,過去見禮,依次喚了“大表兄”“二表兄”。

姜廷璧頷首稱句“弟妹”。

姜少微卻無回應,身上散著酒氣,和宗越身上的一般濃重。

大概他們兄弟敘舊,貪杯了吧。

羅婉沒有計較這些虛禮,掠過姜家兄弟看向宗越:“夫君,我們回去吧。”

宗越點頭,轉身去騎馬,羅婉隨在其後,才走出兩步,聽姜少微道:“羅姑娘且留步。”

宗越亦跟著轉過頭來,替羅婉回了句:“有事?”

方才喝酒敘舊,他就察覺二表兄有些不對勁,酒量比平日好,本就不多的話更少了。

表兄有什麽事需要找他的妻子呢?應該是找他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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