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媽媽,我不是妖怪

關燈
媽媽,我不是妖怪

這個暑假因為我的決策變得好長,直至九月底。大橘同意我去校外全托補課,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看好我,覺得高二這一年我的狀態又反過來了,情緒好得不行,學習卻遲遲沒有進步。八月底的時候我定好了補課的機構,試聽了很多家,最後選了知名度最高規模最大的一所。每年來這裏補習的學生很多,有小班和一對一,我選了一對一。

有獨立的排課老師和班主任,班主任問了我的情況,她說可以九月中旬就來上課。我說既然十月還要放國慶,幹脆國慶收假以後我再來吧。她突然問了我一個名字,我說不認識,怎麽了?她說這是上一屆來這裏補課的學生,和我一個地方的,所以就問問我認不認識。這個人很糟糕,本來學習上是有天賦的,但就是不認真,也不知道來幹嘛。騙父母說要在這兒補習到高考結束,卻只來了兩個月就沒再續費了。沒續費肯定就沒再給他排課了,父母把每一期的學費都轉給他,但人跑去哪了我們真不知道。東窗事發以後,他爸爸還來機構讓班主任退費,四百多分“補”到兩百多分,可笑吧?

是挺離譜的,我和班主任打包票,說我不會這樣做,並且我們那邊也不全都是這樣的人。

9月和飛哥朋朋一起去旅游,先去重慶,再去長沙。我很喜歡吃湘菜的,點心局的咖啡小麻薯買一袋我能抱著吃一整天。出發之前,我們三個在我家做攻略,韓文敘發微信來問我怎麽早上發的消息,晚上還不回覆。其實這趟完全可以帶著他一起,但我總覺得,我需要一點點自己的空間,愛不能是全部。

我回覆他說我在家呢,補習。他不信。我說是真的,我媽給我請了兩個大學生當家教,一個打游戲可厲害,另一個很高,運動型,有八塊腹肌。

我在心裏默數幾秒,他果然沈不住氣,打電話過來了。

聽他生氣,我笑得東倒西歪,給他發了三個人的合照過去他才消停。

我媽忙著搬家的事,我回了一趟沈阿姨家,說想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這一年太過麻煩您。她勸我別收了,說想回來的時候,隨時可以回來住。說我不算外人。

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在沈阿姨家吃了蛋糕。原來幸福可以很簡單,隔三岔五出現在餐桌上的番茄炒蛋,睡前看見兩杯並排放的溫熱牛奶。芒果不當季的時候,只有臺農比較甜,那個那麽小應該很難切吧?但只要沈阿姨買到,它們就會出現在我的水果盒子裏。

補課的地方在市中心,樓下就是商場,我的早餐總是麥當勞。9點20上第一節課,我住在官渡,打車過來需要很久,每天還是早早起床了。不想早起的時候,我會在附近商圈住酒店,步行五分鐘就能到教室,能睡到九點多。

外地來補全托的小孩很多,我們這一屆有十幾個。我也認識了新朋友,他的教室在我隔壁,有次我中午太困,走錯了,去到他那間不小心把他吵醒。我說對不起啊,待會兒放學一起去吃冰淇淋?我看你經常買甜筒。於是我們就一起去了,他很少說話,班主任說他是上個學期就來了的,我大概能猜到是為什麽。他說話咬字很含糊,有時候需要很努力去聽。這個情況在學校裏,要是身邊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應該容易挨欺負吧?

在我知道他名字之前,我叫他小甜筒,知道他的名字之後,我叫他小貝。那天挺搞笑的,我問他你叫什麽名字?他說,

“我叫高貽貝,你呢?”

“我叫低一頭。”

“你有毛病。”

小貝是我見過最擅長害羞的天蠍座,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偶爾給他夾菜,他會原路給我夾回來。他也抽煙,我們在午休時間常去三樓小陽臺的樓道裏抽煙。他說他是思茅人,多虧他我才知道,原來思茅和普洱是一個地方。他說以後想自己開個咖啡店,讓我有空去找他,他會帶我去喝牛奶可樂。我說這倆加一起能好喝嗎?他說是好喝的。又說可以帶我去吃最正的二中雞腳,有真空包裝的可以帶走,而且從思茅去版納,坐高鐵只要兩小時。我說行。

晚自習是所有全托學生在一個大教室裏,九點半放學,作業寫完可以先走。我到家以後還能帶著圈圈在小區周圍遛兩圈。小貝問過我是不是家鄉寶?我說不是啊,他說那你是媽寶嗎?為什麽每天放學都要和家長打電話。我說那是在和對象打電話。

小貝沒談過戀愛,問我對象長啥樣?我脫口而出帥的。他說啥時候見見,我說行啊,等你的咖啡店開起來,我帶著他一起去。

“唉,如果以後我結婚,你會來嗎?”我問他。

“來,到時候請帖發我。”

婚姻沒有,婚禮還是要有一個的。如果那時候,我和他還沒分開的話,我會爭取。

省會的氣候太好,我在老家玩雪這麽些年,早已變得很抗凍。在這邊,體會到了第一個不用穿秋褲的冬。補課機構附近有一家面包店,軟歐是招牌,早上十點半左右新鮮出爐,一口咬下去特別軟,軟得心都化了。我和小貝經常去,我最喜歡莓果,他最喜歡抹茶。

我的地理老師很有趣,她告訴我法羅群島很像冰毛豆。我平時叫她菲菲,她長得好像愛情公寓裏的胡一菲。

有次她身體不舒服,告訴我下午的課會取消,我說一起吃烤串吧,這家酸牛肉特別好。一開始她不太好意思,但在我反覆要求下,還是坐我對面和我一起吃了起來。那時候她問我有沒有吃過撒撇?我說沒,她說這個很好吃的,下次我請你。我就吃到了撒撇,算是涼米線吧,但是很細,很入味,檸檬撒放入牛肉絲把我香暈。

快元旦的時候放假了,那時候沒有人知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假期。微博熱搜已經掛了好幾天,武漢市發現了不明原因引起的肺炎。那段時間我壓力很大,下巴老長痘。喬兔告訴我可以貼痘痘貼,我嫌麻煩,就買了一袋口罩。漸漸地,袋口罩的人越來越多了。我還想著要去朋朋讀的大學去找他,給他過生日。

他倆都考了六百多,飛哥去了北京,和銳銳一個學校,聽說銳銳以後準備當老師。朋朋去了上海,數學專業。

封校了,新聞上實時播報著在哪裏出現了多少例。很多學校都封校了,元旦以後覆學變成一個難題。網課,成了主要的授課方式。我媽說省會人流量大,帶著我和圈圈回了老家,很久以後,飛哥和朋朋也回來了。二月以後,我宅家上起了網課。上課的軟件很方便,屏幕上有小黑板,老師還能通過攝像頭看到學生在幹啥。每節課結束以後,老師會通過系統給學生打分,滿分是五星。

那天我不過多了句嘴,問菲菲老師,為啥你畫的樹是紅的,蘋果是綠的?她笑了,然後只給我打了四星。

我有問過秋秋,疫情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那一年,許多人失去了重要的人。

秋秋說,每個人都要經歷的事,我只告訴你太不公平。

三月份的時候我們還是上網課,在通知下來之前都只能線上教學,要等。有一天我媽回家,我想起沈阿姨,我一直保持著每個月至少給她訂一束花的習慣。沒辦法,她對我太好了,不管因為什麽我希望她能開心。我拉著我媽在家一起看了部電影,張國榮演的霸王別姬。她說她不太懂劇情,我向她解釋,程蝶衣喜歡他的師哥。

這樣你能多明白一點嗎?

明白男女之外,有一小部分人,選擇別的選擇。

她皺著眉,說了一句“妖怪。”擊碎了我所有的期待。

我給與哥打了個電話,說我準備出櫃了。現在看上去並不恰當的時機,實則是最恰當的。還有幾個月就高考了,許多家庭為了孩子,盡力配合,盡力忍耐著。與哥在電話那頭問我想清楚沒,我說想清楚了。

“你現在還小,不用那麽著急。”

“早幾年挺好的,多點時間給家長緩沖,太晚了會像你一樣被催婚,我不想費精力應付那些。”

“我真搞不懂你們年輕人在想些什麽?為什麽一個個的要出櫃之前都打電話給我匯報,你們出的啥?出的保險櫃嗎?拿我當密碼呢,在這試。”

“還有誰給你打過電話?”

“藍一歡啊,你男朋友不是他?”

“不是。”

“哎喲,那我小表弟可要傷心死了。”

“點點,你在和誰打電話?”好像是嫂子的聲音。

“我弟。”

“你不就一個弟弟嗎?哪來那麽多小男生換著給你打電話?又是在酒吧認識的?”

“程宇星你別胡說八道啊我警告你,這真是我弟,你別,別搶我手機!......小北,我這,我先掛了,改天再說。”

電話掛了,嫂子好像快生氣了。

我隨便找了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和我媽說了。其實我剛談沒多久的時候就告訴過她我在談戀愛,現在我想告訴她我在和誰談戀愛。

她哭著問我能不能做個正常人?去結婚、生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對我好失望。問我為什麽要做讓媽媽傷心的事?我想起一部同性電影裏的臺詞,“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愛你她會難過。”

我說,我談戀愛你本來不是很高興嗎?在你問我他長得怎麽樣,成績好不好的時候。你不是見過他嗎?不是很滿意嗎?那時候你還說,你要是也有這麽一個兒子就好了。既然你是認可他的,我被你認可的人愛著,你又因為什麽這麽難接受?

她讓我們分手,趁早分手,高考以後不要再見面,她會給我物色適合我的女朋友。這件事不能再讓別人知道,否則以後她在外人面前擡不起頭。我說我們不會分手的,我也不耽誤別人,你先冷靜一段時間吧,冷靜以後我們再好好溝通。這段時間我先在外面住,等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我,隨時找我。

“你要離家出走嗎?秋秋。”

“不是,我只是想讓你有一個可以靜下心來思考這個問題的環境。我也不亂跑,就住酒店,房間號我會發給你的,自己住的期間也會好好聽課,這樣可以嗎?”

“不行,你今天出了這個門,就別再回來了。”

我知道這是氣話,但我別無選擇。留在這看她為我哭,只會更心痛。愛情會讓親情難堪至此嗎?

我簡單收拾了行李,帶好了教材和換洗衣物。出門之前我回過頭,問她,

“我愛什麽人,愛什麽樣的,這是不是我的自由?”

她不說話,我說,

“你說過你會給我我想要的自由。”

那一路我走得好難受,媽媽,我多麽希望你能明白我與你眼中的那些正常孩子沒有任何的不同。我一樣可以成為你的驕傲,而不是因為愛誰或不愛誰,就讓你擡不起頭。

媽媽,我不是妖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